我发现人长寿的秘诀,就是睡觉。姥姥今年92岁,身体一点毛病没有
我姥姥今年九十二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自个儿拄着拐棍去菜园子里摘两根黄瓜回来拌凉菜。村里人都说她这是积了德,老天爷赏的好身子骨。可我知道,姥姥长寿的秘诀就一个——睡觉。
这事儿得从我八岁那年暑假说起。
那年我被爸妈扔在姥姥家,天不亮就被公鸡打鸣吵醒。我蹑手蹑脚爬起来,想着去灶房里偷块糖吃,路过姥姥屋门口,听见里头鼾声均匀,跟老母鸡打盹似的咕咕噜噜。我探头一看,姥姥侧身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头发白得像棉花糖,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我等到日头上了三竿,姥姥才慢悠悠睁开眼,看看窗外的光,也不着急,先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胳膊腿儿抻得咯嘣响,这才扶着床沿坐起来。我端着粥碗过去,她说:“不急,让我缓缓神儿。”就那么坐着,眼睛似睁非睁,又眯了足有十分钟,才算真正醒透。
白天里姥姥忙得很,喂鸡、扫地、烧火做饭,手脚麻利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可一到中午,不管手头有什么事,她准得躺下。有一回邻居李奶奶来借簸箕,正赶上姥姥午睡。我在门口小声说:“我姥姥睡觉呢。”李奶奶摆摆手,把簸箕往门框上一靠,压着嗓子说:“可别吵醒她,你姥姥这觉比啥都金贵。”后来我才知道,全村人都晓得姥姥的规矩——上午九点前别上门,中午十二点到两点别上门,晚上过了八点更别上门。这三段时间,雷打不动是姥姥的睡觉时辰。
我那时小,觉得姥姥懒,一天到晚净睡觉了。有回我忍不住问她:“姥姥,您怎么老睡觉啊?人不是越睡越笨吗?”姥姥正坐在门槛上梳头,听了这话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她把木梳子搁在膝盖上,摸着我的脑袋说:“傻孩子,人这一辈子啊,醒着的时候太操心了。小时候操心长不高,长大了操心挣不着钱,老了又操心儿女过得好不好。就只有在睡着那会儿,心才是真正放下来的。姥姥多睡一会儿,就是多歇歇这颗心。”
我当时听不懂,只记得姥姥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山,山尖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的,像姥姥的鼾声一样不急不躁。
再后来我上中学,有年冬天姥姥摔了一跤,把胯骨磕了。送到镇医院,大夫说岁数大了,得卧床养三个月。我们都吓坏了,生怕这一躺就起不来了。可姥姥倒好,躺在床上有滋有味,一天能睡十几个钟头。我去看她,她正打呼噜,口水都流到枕头上了。我妈小声说:“也就咱妈心大,都这样了还睡得着。”谁知三个月后,姥姥下地走路,比摔之前还利索。大夫来复查,啧啧称奇,说老太太这恢复能力不像九十岁的人。姥姥坐在床上笑,说:“我哪儿是恢复能力强,我就是睡得多。觉睡足了,骨头自己就长好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姥姥八十四岁。临走前我去看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布包,里头是两千块钱,一张一张摞得整整齐齐。我说不要,姥姥把钱硬塞进我书包里,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泪来:“行了,钱给你了,我得睡会儿了。你走吧,考个好成绩,姥姥高兴。”我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姥姥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嘴角还带着笑,像孩子等着做一个甜梦。
大学里有门选修课叫《睡眠与健康》,教授在台上讲褪黑素、讲深度睡眠周期、讲REM阶段。我听得走神,脑子里全是姥姥的呼噜声。散课后我举手问教授:“老师,如果一个人每天睡十几个小时,是不是太多了?”教授推推眼镜:“对成年人来说是多了点,但对老年人来说,睡眠本身就是最好的修复机制。睡眠时身体会分泌生长激素,修复受损细胞,增强免疫系统。很多长寿老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睡眠质量特别好。”
我听完就乐了。姥姥哪懂什么生长激素、免疫系统,她就知道困了就睡,醒了就起,天塌下来也得先打个盹再说。
工作后我压力大,整宿整宿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有回实在扛不住了,请了假回老家看姥姥。那会儿姥姥已经八十九了,背驼了些,可精神头还是那么好。我半夜两点在院子里踱步,看见姥姥屋里的灯亮了。她披着衣服出来,月光底下像个瘦小的剪影:“咋了,睡不着?”我说嗯。姥姥拉着我进屋,把她那条老棉被分给我一半。被子上有阳光和艾草的味道,姥姥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说来也怪,没几分钟我就眼皮打架了。那一觉我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时浑身松快,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拿出来晒了太阳。
姥姥坐在床边纳鞋底,见我醒了,笑眯眯地说:“好些了吧?我就说嘛,啥毛病睡一觉都能好。要是还不好,就再睡一觉。”
去年姥姥九十二大寿,家里摆了三桌席。儿孙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院子里吵吵嚷嚷像赶集。姥姥被扶到主位上,穿着暗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酒过三巡,她开始打哈欠了。儿子闺女们赶紧说:“妈,您去睡吧,不用管我们。”姥姥摆摆手:“那哪儿行,大老远回来的……”可话没说完,又一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是我爸把她搀进屋,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姥姥临闭眼前还嘟囔:“就眯一小会儿……”
结果这一眯,就是四个钟头。等她醒出来,客人都走了大半。剩下的儿孙围着她笑,说老太太这觉比寿宴还重要。姥姥也不恼,坐到桌前夹了块凉了的红烧肉,慢条斯理嚼着:“人哪,该吃吃该睡睡。能吃能睡,就是福气。你们啊,别嫌姥姥觉多,姥姥这一辈子,就是靠着睡觉熬过了饥荒、熬过了运动、熬过了那么多难事儿。睡不着的时候,日子就难熬。睡着了,天大的事也是梦里的影子,醒来就散了。”
我坐在姥姥对面,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和脸上的寿斑。九十二年了,这具身体经历过多少风霜雨雪,可姥姥硬是用一场一场的觉,把所有褶皱都睡平了,把所有坎坷都睡忘了。她不懂什么养生学、什么长寿基因,她就信一个理儿——人像地里的庄稼,白天晒了太阳,晚上就得歇着,歇足了,第二天才能继续长。睡不够的庄稼蔫头耷脑,睡不够的人啊,心里长草。
晚上我要走的时候,姥姥已经又躺下了。我趴在门框上跟她说:“姥姥,我走了,下个月再来看您。”姥姥在黑暗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我又说:“您好好睡觉。”姥姥含含糊糊回了句:“放心……觉是够睡的……你们年轻人……也多睡会儿……”
我轻轻关上门。院子里月光如水,蛐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我站在那儿想了想,掏出手机把明早六点的闹钟取消了。今晚我也要像姥姥一样,踏踏实实睡一觉。把这几年欠下的觉,都慢慢补回来。
毕竟姥姥说过,啥毛病睡一觉都能好。要是还不好,就再睡一觉。
我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很多人,走过很多路,听过很多大道理。到头来发现最管用的,竟然是我八岁那年姥姥就教我的——困了就睡,别撑着。
这大概是世上最简单的长寿秘诀,可做到的人,没几个。
我姥姥算一个。
今年她九十二了,身体一点毛病没有。我估摸着,按她这么个睡法,活过一百岁是稳稳的。到时候我还得给她过寿,她还得到点儿就去睡觉,把满堂儿孙晾在院子里吃冷菜。
那画面光是想想,我就觉得特别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