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我坐在三亚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手里攥着一张无座票,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广播里在催促检票,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身边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有说有笑,只有我一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老狗,夹着尾巴往检票口跑。我这张票是半小时前在窗口买的,售票员说只剩无座了,我说行,站票也行,只要能走,站到北京我都认。
我今年六十三了,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的书,自认为是个体面人。但这半个月的经历,让我把这张老脸全丢光了。现在我只想回老家,回到我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里,把门反锁上,谁也不见。
火车开了。我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靠着冰凉的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椰子树和海岸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来了,总算是逃出来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赵丽萍。
我哆嗦着手按了拒接。
她又打。我又拒接。她再打。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安静了。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半个月的噩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退休老头儿,怎么就被一个五十五岁的女邻居骗得团团转,差点把棺材本都搭进去。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2
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三岁,退休三年了。老伴五年前得病走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六十平的两居室里。儿子周磊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不了两趟,每次打电话也就三分钟,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爸你吃了吗”“爸你注意身体”“爸我这边忙先挂了”。
我不怨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一个糟老头子,不能拖累他。
退休后的日子过得寡淡。早上起来去公园打打太极,上午看看报纸练练字,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去菜市场买点菜回来自己做饭。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白开水一样,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喝。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赵丽萍搬进了我对门。
那天是三月中旬,天气刚回暖。我买菜回来,看到对门那套空了小半年的房子门口堆着几个大纸箱,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正弯腰搬东西。她听到脚步声,直起腰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
“您好,我叫赵丽萍,刚搬来的。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女人,怎么说呢——五十五岁,保养得真好。皮肤白净,身段苗条,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淡妆画得恰到好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温度。
“我姓周,周德厚。”我把菜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跟她握了一下,“欢迎搬来,这栋楼住的都是老街坊,有什么事您说话。”
“周老师?”她歪了歪头,“我听楼下王阿姨说起过您,说您是退休的中学老师。”
“哎,教了一辈子书,没什么出息。”
“您太谦虚了。老师是最受人尊敬的职业。”她笑着说,“我也是老师,在小学教音乐,今年刚办的退休。”
音乐老师?我心里动了一下。我老伴生前也喜欢音乐,年轻的时候在单位文艺队里唱女高音。
“那咱们是同行啊。”我的语气不自觉地热络了几分。
“可不是嘛,缘分。”赵丽萍笑得更灿烂了,“周老师,我东西还没搬完,回头安顿好了请您来家里喝茶。”
“好好好,您忙,您忙。”
我提着菜回了自己屋,关上门以后,在玄关站了好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肚子因为缺乏运动微微凸起,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梦。梦里我老伴还在,她站在厨房里炒菜,回头冲我笑,说老周你发什么呆呢。我伸手去够她,够不着,急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3
赵丽萍搬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敲开了我的门。
她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饼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家居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十岁。
“周老师,我自己烤的饼干,给您尝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手忙脚乱地接过盘子,“您进来坐,我给您泡茶。”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丽萍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的坐姿很好看,腰背挺直,双腿并拢斜斜地搁着。她打量了一下我的客厅,目光在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上停了一下。
“这是您太太?”
“嗯,走了五年了。”我端着茶壶走出来,“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给她倒了杯茶,“您呢?您先生……”
“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前夫做生意的,有了钱就花天酒地。离了快十年了,我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去年结了婚,嫁到了深圳,我才想着换个环境,搬到这边来。”
“一个人过也挺好。”我这话说得有些言不由衷。
“周老师,您这话我可不信。”她端起茶杯,从杯沿上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真要觉得一个人好,您刚才看全家福的眼神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被她说中了心思,尴尬地咳了一声,低头喝茶。
赵丽萍倒是大方,主动换了个话题。她跟我聊音乐,聊她教过的学生,聊她年轻时候参加过的文艺汇演。她的声音很好听,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小溪流水一样,让人听了舒服。
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女人这样面对面坐着聊天了。不是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不是去公园跟晨练的老太太客气寒暄,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和一个异性之间的交流。
那天赵丽萍在我家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对我说:“周老师,咱们都是一个人,以后可以互相照应着。您要是不嫌弃,晚饭可以过来一起吃,我做饭的手艺还不错的。”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个人做饭最麻烦了,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吃,还能说说话。”
我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赵丽萍隔三差五就会叫我过去吃饭。今天是红烧排骨,明天是清蒸鲈鱼,后天是手工水饺。她的手艺确实好,比我老伴做的还讲究。每次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她就在厨房门口站着跟我聊天。
楼下的王阿姨最先看出了端倪。
那天我从赵丽萍家吃完饭出来,在楼道里碰见了王阿姨。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周老师,你跟对门那个新来的女的是不是……”
“别瞎说。”我板起脸,“人家就是热情,都是同行,聊得来。”
“热情?”王阿姨撇了撇嘴,“我看她是别有用心。你小心点,现在的女人精着呢。你这套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地段好啊,值不少钱呢。再说了,你儿子在省城上班,条件也不差,谁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王阿姨,你想多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赵丽萍的种种表现,确实好得有些不太正常。她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这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头子都觉得不太真实。
可是转念一想,我一个退休老头儿,每个月退休金五千来块,房子是老破小,存款也没多少,她能图我什么呢?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能“偶遇”赵丽萍。早上出门买菜,她正好也要去菜市场。下午去公园遛弯,她正好也在公园里散步。晚上倒垃圾,她正好也在楼道里。每一次她都笑盈盈地打招呼,每一次都能顺势聊上几句。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家的电路出了问题,整个屋子一片漆黑。我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维修师傅下班了,要明天才能来。我正摸着黑找蜡烛呢,赵丽萍敲开了我的门。她举着一把手电筒,手里还拎着一个应急灯。
“我看您家窗户黑着,猜是停电了。这个应急灯您先用着,明天再还我。”
“您怎么知道我家停电了?”我接过应急灯,有些诧异。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您家窗户突然黑了。”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睡裙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开衫。
也就是说,她一直在注意我家窗户亮没亮?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很快被她的关心淹没了。
“您快进来擦擦,别着凉了。”我把她让进屋,找了条干毛巾递给她。
她擦着头发,忽然打了个喷嚏。那个喷嚏打得特别秀气,像小兔子打的一样。打完她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应急灯在客厅里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我们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聊到了很晚。她跟我说起了她的童年,说她在农村长大,说她年轻时为了考音乐学院每天练琴练到手指流血。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平时那种精致优雅的样子不一样,更真实,更动人。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她待在一起了。
4
那天赵丽萍敲开我的门,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三亚海景公寓的照片。碧蓝的游泳池,白色的沙滩,落地窗外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周老师,我女儿公司发了两张三亚旅居的体验券,她没时间去,让我找朋友一起去。半个月,海景公寓,五星级的。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愣住了:“三亚?半个月?”
“对啊,咱们这边四月天还凉飕飕的,三亚那边已经能下海游泳了。您看这游泳池,这沙滩——咱们这把年纪了,也该享受享受了。”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这不太合适吧,咱们俩……”
“咱们俩怎么了?”赵丽萍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咱们俩是邻居,是朋友,一起出去玩玩怎么了?您思想别那么封建。”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是啊,我思想封建了吗?人家五十五岁的老太太都比我想得开。
“费用呢?”我问。
“公寓是免费的。机票和吃饭咱们AA就行。您放心,花不了多少钱。”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动心了。三亚我没去过,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计划了好几年,一直没去成。再说了,退休三年了,日子像一潭死水,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带我出去玩,我要是拒绝了,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赵丽萍见我犹豫,又补了一句:“周老师,您不会是不放心我吧?我一个退休教师,还能把您卖了不成?”
我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疑虑也随着这个笑声消散了不少。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退休教师,能坏到哪去呢?
第二天下午,我正趴在桌前记账,赵丽萍敲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列着表格。
“周老师,我做了个预算方案,您看看。”她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戴上老花镜一看,表格做得很细致。机票,去程两人一千六,回程一千六。住宿,免费。餐饮,每人每天按八十算,半个月一千二。景点门票加交通,预算一千。总计每人四千出头。
“您看,比跟团便宜多了。跟团的话,光团费就得五六千,还得进购物店。咱们自己玩,自由自在的。”赵丽萍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认真又诚恳,“餐饮这块我先垫着,回来再算。您先给我两千就行,我统一安排。”
我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五十五岁的女人,保养得确实好,但仔细看,也能看到眼角的鱼尾纹和鬓角几根白发。这些岁月的痕迹反而让她看起来更真实、更让人安心。
“行。”我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现金递给她,“那就麻烦你了。”
“瞧您说的,一起去玩嘛,说什么麻烦。”她把钱收进钱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笑了笑,“周老师,您放心,这趟三亚之行,我一定让您玩得开开心心的。”
她的笑容温暖而真诚,让我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出发那天,我穿上了儿子去年给我买的、一直舍不得穿的藏蓝色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往头上抹了点多年不用的发胶,把花白的头发往后梳了梳。镜子里的老头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连眼角的褶子都显得没那么深了。
赵丽萍在楼下等我。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脖子上系了一条淡蓝色的丝巾。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行李箱,旁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周老师,您今天真精神。”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
“您也是。”我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夹克的领子,目光落在那只大袋子上,“这个是……”
“给您带的。”她打开袋子给我看,里面是一盒手工蛋黄酥、两袋独立包装的坚果、一把折叠伞、一个U型枕,还有一包湿纸巾,“飞机上吃的,还有枕头,您腰不好,靠着舒服点。”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连我腰不好这种小事她都记住了。自从老伴走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细心地惦记过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赵丽萍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中间。她指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兴奋得像个孩子。飞机钻进云层,阳光把云海染成一片金色,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还拉着我一起自拍了一张合影。
“周老师,咱们这趟一定得好好玩。”她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着我,“人生就这么几十年,趁着还能动,多看看这个世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期待。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也许她真的只是想找个伴一起旅游呢?
飞机在三亚凤凰机场降落的时候,热带的暖风从机舱门涌进来,带着海水和椰子混合的气息。赵丽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周老师,欢迎来到三亚。”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五十五岁的人了,手保养得比三十岁的姑娘还嫩。掌心温暖而干燥。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5
头三天,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美好。
赵丽萍带我去海边踩沙滩,去天涯海角看日落。她给我买了一个大椰子,插上吸管递到我手里。我喝了一口,清甜的椰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拍照技术也好,给我拍了好多照片,说回去发给磊磊看。有一张照片,我站在礁石上,背后是染红了半边天的夕阳,构图和光线都恰到好处,把照片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拍得像是电视里的退休老干部。
“周老师,您这张照片特别帅。”赵丽萍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自己也在笑,“发朋友圈肯定好多人点赞。”
“别别别,我这张老脸发什么朋友圈。”我连连摆手,心里却美滋滋的。
我们还一起逛了当地的海鲜市场,她挑海鲜的手法极其老练,一看就是常下厨的人。螃蟹要挑肚子鼓的,虾要看须子全不全,鱼要摸眼睛亮不亮。挑好了海鲜,她拉着我在市场旁边的大排档加工。蒜蓉生蚝、白灼虾、椒盐皮皮虾、姜葱炒蟹,满满一大桌,加上加工费才两百多块钱。
“怎么样周老师,比在酒店吃划算多了吧?”她一边给我剥虾一边问。
“划算,太划算了。”我嘴里塞着虾肉,含糊不清地说。虾肉鲜甜弹牙,比我在老家菜市场买的冷冻虾强了一百倍。
吃完饭她抢着买单,说餐饮预算在她那里,得按规矩来。我心里过意不去,又跑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她。她接过冰淇淋,坐在路边石凳上,晃着腿吃,不像个五十五岁的人,倒像个小姑娘。
我看着她吃冰淇淋的侧影,忽然想起了我老伴。年轻的时候,她也爱吃冰淇淋,每次路过冷饮店都要买一支,吃到一半递到我嘴边,说老周你尝尝。那时候日子穷,两个人分一支冰淇淋,也觉得甜。
现在我有钱了,退休金加上儿子的孝敬,每个月能剩不少。可惜能分冰淇淋的人已经不在了。
“周老师,你在想什么?”赵丽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笑了笑,“这冰淇淋挺甜的。”
晚上回到公寓,她换了一条碎花裙子,敲开我的房门,说要去楼下的小酒吧坐坐。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她说一个人去没意思,我就换了件衬衫跟着去了。
酒吧在海边,露天的,能看到月光洒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她点了一杯莫吉托,给我点了一杯无酒精的椰林飘香。驻唱歌手弹着吉他唱一首老歌,她端着酒杯跟着哼,声音轻轻的,很好听。
“周老师,你知道吗?”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说,“我觉得跟你特别有缘分。咱们都教了一辈子书,都是一个人,都喜欢安静。你说这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就让咱们俩住对门了呢?”
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嘴唇因为刚喝过酒而微微泛红。我不敢多看,低下头去喝自己的椰林飘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说的话——咱们有缘分,咱们都是一个人,咱们住对门。
我这把年纪了,本不该有那些心思。可我控制不住。一个教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道理的老头,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些不讲道理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我们从海滩回来,她忽然在公寓楼下的石板路上崴了一下脚。
“哎呦——”她吃痛地弯下腰,手扶着旁边的棕榈树,表情痛苦。
“怎么了?崴着了?”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她试着走了两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像是扭到了。”
“我扶您回房间。”我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裙子,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
回到公寓,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蹲下来帮她脱鞋。她的脚踝确实有点肿,但不算严重。
“我去前台问问有没有冰袋。”我站起来往外走。
“周老师。”她叫住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您真好。”
我回过头,她坐在床沿上,碎花裙子的裙摆微微散开,头发因为一天的奔波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这有什么。”我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您先歇着,我去拿冰袋。”
从六楼下到一楼,我走得很快,心跳也很快。在前台拿到冰袋的那一刻,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六十三岁的老脸涨得通红,心跳快得像年轻时候第一次约会。我在电梯里深吸了好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她只是崴了脚,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但上楼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又听到了那句话的余音——您真好。三个字,在我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的三天,赵丽萍因为脚不方便,对我更是依赖。吃饭要我帮她端到房间,出门要我扶着,连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都要我陪着。我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自己被需要了。被人需要的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第六天,她带我去逛了当地一个很大的免税店。
一进门,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眼睛里放出光来。她拉着我直接上了二楼名表区,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块表的展柜前。那是一块金色的女表,灯光打下来闪闪发亮。我瞄了一眼价格标签,血压当场就飙到了头顶——三万六千八。
“周老师,你看这块表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我说。
她没接话,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也买不起。”然后拉着我上了三楼。
三楼是服装和箱包区。赵丽萍一上楼,步伐明显加快了。她径直走进一家名牌女装店,开始挑衣服。她挑了三件,一件真丝衬衫两千八,一条半身裙三千二,一件连衣裙四千多,总计一万出头。
“丽萍,这太贵了。”我忍不住开口。
“周老师,您不懂。这是经典款,能穿很多年的。”她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来,看了我一眼,“再说了,女人总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没再说话。她的钱,她想怎么花是她的事。
从服装店出来,她又拐进了旁边的鞋店。一双高跟鞋,打完折六千多。她试了好几双,每试一双都问我好不好看。我说都好看。最后她选了一双银色的,让店员包起来。
然后是丝巾。一条小小的丝绸方巾,两千三。她眼睛都没眨就买了。
然后是护肤品。一套进口的抗衰老精华加面霜,一万二。她拿着那套护肤品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看那块名表的时候还亮。
“这是新品,以前想买都没渠道。”她一边结账一边对我说,“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保养不行。”
我看着她在收银台前干脆利落地刷卡买单,心里五味杂陈。她买东西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属于她。三万多的东西,她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不是一个退休小学音乐老师的消费水平。
从下午一点到六点,我陪赵丽萍逛了整整五个小时。她的购买力惊人,总计消费六万多。六万多,是我一年的退休金。每进一家店,她都能准确地说出这个牌子的风格特点和当季主推款。柜姐们看到她都像看到了财神爷,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
我手里拎的购物袋越来越多,肩上背的、手里提的,活像一个移动的行李架。坐在休息区等她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算了算自己这趟的开销。机票两千,餐饮两千,加上来回打车和零碎花销,已经出去了小五千。还好,还在预算范围内。
“周老师,让你久等了。”赵丽萍从最后一家店出来,手里又多了两个袋子。她看着我这副“货架子”的模样,抱歉地笑了笑,伸手想帮我分担几个袋子。但她刚崴了脚,走路还不利索,我哪能让她提。
“没事,我拿着吧。”我把袋子重新分配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免税店的大门。
回公寓的出租车上,赵丽萍靠在座椅上,心情很好的样子,哼着歌。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六万多。她在免税店一下午花的钱,是我这个退休老头一整年的收入。而她花钱时那种驾轻就熟的姿态,说明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消费。一个退休小学音乐老师,哪来这么多钱?
6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晚上。
那天吃完晚饭回来,赵丽萍忽然在公寓门口拉住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周老师,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
“什么事?”
“我女儿公司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她让我帮她筹一笔钱周转一下,差四万块,就周转三天。三天后钱就退回来。”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诚恳得像在宣誓,“我的钱都买了理财,取不出来。信用卡也刷爆了,今天买东西刷的都是临时额度。您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三天,我保证三天后就还给您。”
我愣住了。四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退休三年攒下来的存款也就十来万,那是我防老的棺材本。
“四万?”我的声音有点干涩,“您女儿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就是公司的一个项目,资金周转不开。她现在是项目负责人,如果筹不到钱,项目就黄了,她工作也保不住。”赵丽萍说着,眼圈红了,“周老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周围的亲戚朋友我都借遍了,就差这四万块。您放心,就三天,三天后我肯定还您。”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借条,上面已经写好了借款金额、借款日期和还款日期,连利息都写上了,落款处签着她的名字——赵丽萍。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借条我都写好了,不会让您吃亏的。”
我拿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犹豫了。不是犹豫借不借——我心里是不想借的——而是犹豫怎么拒绝。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面皮薄,拒绝别人的时候总觉得对不起人家。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这七天来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给我剥虾、给我买椰子、给我拍照片,崴了脚也不耽误陪我逛景点。
我欠她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我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行吧,我手机银行转给您。不过丽萍,咱可说好了,就三天,三天后一定得还啊。我这钱是养老的。”
“周老师您放心!”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我就知道您是好人!您放心,三天,多一天您拿我是问!”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了她的账号。转账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手机拿不稳,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转,别转,转了就回不来了。
但我还是点了确认。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掏空了一块。但看着赵丽萍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又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那天晚上,赵丽萍格外殷勤,又是给我泡茶又是给我按肩膀。她的手指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让人想睡觉。我闭着眼睛享受着,心里那点不安被她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一出房间,就看到赵丽萍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站在客厅里等我。
“周老师,今天我带您去个好地方。”她今天的兴致格外高,换了一身新衣服——就是昨天在免税店买的那件四千多的连衣裙。裙摆是A字型的,走动的时候像花瓣一样散开,好看是好看,可一看那裙子我就想起昨天的六万多消费,心里又开始打鼓。
“去哪儿?”
“到了您就知道了。”
她带我去的地方,是一个游艇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排白色的游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群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站在码头上,看到赵丽萍来了,纷纷挥手打招呼。我这才知道,她在这边有朋友——一群看起来像是“高端人士”的朋友。男的都穿着名牌T恤,女的都拎着名牌包,笑起来的声音很大,说话的时候夹杂着中英文,一口一个“项目”、一口一个“资源”。
“丽萍,这就是你常说的周老师?”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像是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对,周老师,我邻居。”赵丽萍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前推了半步,“周老师人可好了,退休前是中学老师。”
“老师好啊,老师好。”中年男人敷衍地笑了笑,转头就拉着赵丽萍到旁边聊天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谁塞给我的香槟,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站。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印证了我的不安。
游艇出海后,一群人聚在甲板上喝酒聊天。我坐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赵丽萍却忽然把我拉到了人群中央。
“周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她的脸红扑扑的,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不少,“我昨晚跟于总他们聊了聊,他们公司正在搞一个大健康项目,专门针对老年人的,投资十万,半年回本,年化收益率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他们公司的资质我看了,正规得很,红头文件啥都有。我觉得特别适合您。”
十万。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
我喝了一口香槟,没有立刻回答。教了一辈子书,数学还是懂一点的。年化百分之三十,比银行定期高出十倍不止。如果真有这么好的事,银行的钱早就涌进去了,还能轮得到我一个退休老头?
但赵丽萍没有给我时间细想。她拉着那个戴墨镜的于总过来,于总从包里掏出一沓宣传册,上面印着各种我看不太懂的图表和“国家扶持”“战略产业”之类的字眼。他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我听不懂的专业名词。赵丽萍在旁边帮腔,时不时拍拍我的肩膀,说“周老师你相信我”“我还能害你吗”。
“周老师,咱们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骗谁也不能骗您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真诚。
我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当场拒绝。赵丽萍看出我的犹豫,也没有再逼我,只是笑着给我又倒了一杯香槟,说咱们回去再说。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躺在床上,把这一周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赵丽萍搬来两个月,对我关怀备至。她带我来三亚,头三天玩得开开心心,第四天脚崴了,第七天找我借了四万,第八天就拉着我见什么于总,给我推荐什么投资项目。
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但我不敢相信。一个五十五岁的退休小学音乐老师,看起来那么温婉贤淑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骗子?也许她只是好心办坏事?也许她自己被那个于总洗脑了,才想着拉我一起?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7
第九天,该去南山寺了。这是之前就定好的行程。
赵丽萍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换了一身素雅的白色棉麻长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她的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看不出异样。
“周老师,今天去南山寺,听说那边的斋菜特别有名。咱们中午就在寺里吃,我请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然,好像昨天游艇上那场关于投资的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好,你既然不提,那我也装糊涂。反正那十万块,我是不会投的。
南山寺很大,香火很旺。赵丽萍走在前面,很虔诚地在每一尊佛像前烧香跪拜。阳光透过大殿的飞檐照下来,照在她白色的长裙上,给她周身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闭着眼睛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轻动,表情安宁得像一尊菩萨。
我站在殿外看着她。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有些动摇了。
一个在佛前这么虔诚的人,怎么可能是骗子呢?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她说的那个项目,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投资机会,她只是好心跟我分享而已。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硬生生按了下去。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德厚,你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多少学生、多少家长,看人的眼光不会太差。她这几天的种种行为,太多巧合,太多破绽了。一个真正体面的退休教师,不会在免税店一下午花六万多。一个真正需要周转资金的人,不会第二天就带你去游艇码头见朋友。一个真正虔诚的佛教徒,不会拿别人的信任当儿戏。
但我没有证据。
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万一是我想多了呢?万一是我的偏见呢?万一她真的是个好人,我冤枉了她,那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香客们从大殿里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纠结的老头。赵丽萍拜完了佛,走出大殿,在阳光下朝我挥了挥手。她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好看。
可我已经不敢再相信那个笑容了。
8
从南山寺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大海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深沉的墨蓝,只有岸边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这一周多拍的照片——海边踩浪的,海鲜大排档的,天涯海角合影的。每一张照片里我都笑得像个傻子,而赵丽萍笑得像个天使。
可现在再看这些照片,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我路过赵丽萍的房间时,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我本来没想偷听。但她提到了我的名字。
“周德厚那个老东西……”
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我往门边靠了一步,把耳朵凑近门缝。
赵丽萍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温柔好听的小溪流水,而是一种带着嘲弄和不耐烦的腔调。
“别提了,抠得要死。这几天花了他几千块钱跟要了他命似的,今天在南山寺吃斋菜他都嫌贵。”她的笑声很刺耳,“那个项目的事我说了,他没当场答应。你让于总那边再等等,我再做做工作。”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知道,十五天时间差不多。实在榨不出来的话,不是还有那四万嘛,也不算白忙活。来回机票和花销都是他自己出的,我没亏什么。”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墙壁。
“你放心,这种退休老头我见多了。老伴没了,儿女不在身边,孤单得要死,稍微给点好脸就当你是他后半辈子的依靠。”她边说边笑,那种笑是我从来没听过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像在说一只不小心踩到的虫子。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再想想办法,看最后几天还能不能从他身上再榨出点来。几万块也是钱啊,不要白不要。”
房间里传来她挂断电话后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老歌,昨天在酒吧她跟着驻唱哼的那首。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一脚踹开门,冲进去质问她,把那张老脸撕破。
但我没有。
我慢慢地、无声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一口老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六十三岁了,教了一辈子书,自认为阅人无数。
结果呢?被人当猴耍了九天。给人家剥虾、买椰子、提购物袋,还心甘情愿地掏了四万块,还差一点把棺材本都投进那个什么狗屁大健康项目。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我想起了楼下王阿姨的话——“你小心点,现在的女人精着呢。”当时我还嫌她多嘴。我还说她思想封建。我还觉得自己遇到了第二春。
第二春?第二蠢差不多。
我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翻到周磊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怎么跟他说?说我六十三岁了被一个女的骗了四万块钱?说我差点把棺材本都搭进去?说我这个当爹的、教了一辈子书的,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看得明白?
我没脸打这个电话。
9
我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找出纸和笔,开始算账。这是我多年教书的习惯——心里乱的时候,就用笔把事写下来。
机票来回,三千二。七天的餐饮和零花,两千出头。借给赵丽萍的四万。总计四万五千多。这趟三亚之行,连玩带被骗,一共花了我大半年的退休金。如果她接下来几天还要找我要钱、要投资,这个数字还会往上翻。
她说的“再想想办法”、“再榨出点来”——说明她还没死心。我还有被她继续压榨的风险。那个于总、那个投资项目、那群游艇上的“朋友”,天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我一个人在三亚,举目无亲,手机里连个能帮忙的联系人都没有。如果她发现我察觉了,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用别的手段?
我不敢往下想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离天亮还有七个小时。她一般早上八点起来,八点半会来敲我的门叫我一起吃早餐。
也就是说,我有八个小时的时间差。
我站起身,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夹克、衬衫、洗漱用品、充电器,一样一样地塞进行李箱里。动作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一边收拾一边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让她知道,不能打草惊蛇。要跑,就得跑得悄无声息。
衣服收拾完了,我开始整理证件和钱。身份证、银行卡、现金,全部贴身放好。手机充电器和充电宝单独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方便随时拿出来用。
然后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App,查明天最早一班飞回老家的航班。早上六点多的,有票,但只剩全价了。一千六百八一张。我犹豫了不到三秒,咬牙买了。
买完机票,手心全是汗。
还剩最后一个问题——怎么出这个门。
走廊是公用的,赵丽萍的房间就在对门。我的房间是老式门锁,关门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在夜里的走廊里能传很远。万一她刚好醒了,万一她刚好开门出来,我就什么都解释不清了。
我决定凌晨四点走。那是最冷、最安静、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剩下的时间,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查了查三亚火车站的时刻表。如果飞机赶不上,火车是备选方案。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这一个多小时里,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赵丽萍电话里的声音——“这种退休老头我见多了”、“稍微给点好脸就当你是他后半辈子的依靠”、“几万块也是钱,不要白不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我这张老脸上划来划去。
我周德厚活到六十三岁,教了四十年书,教过的学生里头有当了处长的、有做了教授的、有成了企业家的。逢年过节,问候短信能收上百条。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我教学生做人要诚实、要有骨气、要擦亮眼睛。
结果呢?我自己被一个女的用几句好话、几顿好饭、几个笑容,就哄得团团转。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10
凌晨三点五十,手机闹钟震动了一下。
我翻身坐起来,穿上外套,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我提起行李箱,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
我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压。锁舌缩回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但在安静的凌晨走廊里,在我耳朵里,这声音大得像打雷。我停了两秒,继续转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应急灯,空无一人。对门赵丽萍的房间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灯光。
我把箱子提起来,不让他在地上滚动发出声音,侧着身子出了门。然后把门关上——最紧张的时刻来了。我用手按住锁舌,把门一点一点地合上,直到“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里。
那一声,在凌晨四点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我听到了她房间里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像翻了个身。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大概十秒,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提着箱子,踮着脚尖走过走廊的地毯,朝电梯口移动。每经过一扇门,我的心都提在嗓子眼。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幽幽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只鬼眼。我按了电梯,那十几秒的等待时间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几秒。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越狱的犯人终于挖通了地道。进了电梯,按下一楼,看着门缓缓合上,我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一个惊魂未定的老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行李箱,像抱着救生圈。
出了公寓大门,凌晨的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味。我站在路边,用发抖的手打开叫车软件。庆幸的是,这个点居然有车,司机就在附近。五分钟后,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我面前。我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人才真正松弛下来。
“师傅,去机场。”
“好嘞。”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赵丽萍住的那间房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我看着登机口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眼睛酸涩得厉害,但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飞机准时起飞。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三亚的海岸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老家机场。
从机场打车回家,一路上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老城墙、梧桐树、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往楼里走。路过楼下花坛的时候,碰到了晨练回来的王阿姨。
“周老师?你不是去三亚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王阿姨上下打量着我,眼睛里全是诧异。
我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边……太热了。受不了。就回来了。”我含糊地应付了一句,低着头拎着箱子快步往楼里走。
上了楼,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手还在抖。推开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六十平的老房子,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茶几上摊着没看完的报纸,厨房里水池边搁着一个没洗的碗,阳台上的绿萝蔫了大半。
我把门关上,反锁,插上防盗链。然后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回到家了。
11
当天晚上,赵丽萍的短信轰炸开始了。
“周老师,你去哪了?怎么房间空了?我早上敲门没人应,你电话也打不通。你去哪儿了?你回个话呀。”
“周老师,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跟我说,我解释给你听。”
“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我脚还疼着呢,你就这么把我扔下了?”
语气从关心到焦急再到委屈,层层递进。要是以前,我看到这些信息,心一软就回了。但现在,我看着这些字,就像看剧本一样——每一句都是设计好的,每一个标点都带着目的。
“周老师,咱们这么多天的情分,你就这么不告而别?你还是个当老师的呢,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吗?”
“我知道你在看手机。周德厚,你回个信息。”
“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
语气逐渐变味了。从撒娇到质问,从示弱到施压。我没有回复,全部截屏保存。
然后她的电话来了。手机响了十几声,断了。又响,又断了。响了又响。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屏幕上的“赵丽萍”三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总共打了十三个电话。
最后她发了一条信息,语气彻底变了:“周德厚,你给我等着。你耍我,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才感觉整个人慢慢活了过来。窗外楼下传来邻居们聊天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声。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格外踏实。
凌晨,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里装着我老伴的照片、我儿子的奖状、还有一本泛黄的存折。存折里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十二万块钱——养老的、防病的、留给孙子的。我把存折握在手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这笔钱就变成那个“大健康项目”的投资款了。
我找出赵丽萍写的那张借条,四万块,白纸黑字,写着三天归还。我把它和手机里她推荐项目的聊天记录、电话录音、游艇码头那群人的合影、免税店的刷卡记录,一个一个地整理好,分类存进文件夹里。好在我还留着这张借条,好在我还拍了那些宣传册的照片,好在我还记得游艇码头那个男人的名字叫“于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社区居委会。
居委会主任老刘是我几十年的老熟人,听我把事情说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桌上磕了磕,语气沉重:“老周啊,那个赵丽萍根本不是什么退休教师。社区已经接到两起关于她的投诉了,都是经济纠纷。一起是你借给她的那四万块,还有一起是住在隔壁小区的另一个退休老人,金额更大。她以前跟着一个诈骗团伙,做过理财推销员,有案底的。”
“有案底?”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对。只不过后来证据不足,没追究。她的手法很老练,专门挑独居退休老人下手。先建立感情,然后借钱,然后推荐投资,最后消失。你这次能提前跑出来,算是幸运的。”
我愣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老周,你打算怎么办?”刘主任把老花镜戴回去,认真地看着我,“要不要报警?”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那个在南山寺里虔诚拜佛的白色身影。想起那个在海边给我剥虾的温柔女人。想起电话里那句“这种退休老头我见多了”。想起那四万块钱和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坚定,“去派出所。”
12
社区警务室里,一位年轻民警坐在我对面,耐心地听我讲述了整个经过,包括那张借条、那些短信记录、以及赵丽萍如何一步步打消我的顾虑。他的表情很严肃,一边记录一边告诉我,类似针对独居老人的诈骗案件近年来呈现团伙化、感情化的新特点,作案人专门利用老年人渴望陪伴的心理需求下手。
从警务室出来,我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风还是凉的,但比三亚的海风真实。
我刚到家没多久,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赵丽萍,是社区居委会老刘打来的。
“周老师,你赶紧来居委会一趟。你儿子来了,找不到你,急得不行。”
我挂了电话就往居委会跑。推开门,看到周磊站在大厅里,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他看到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脸色沉了下来。
“爸,你跑哪儿去了?我打你电话打了一上午都不接!”
“我……我去派出所了。”我把他拉到一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省去了那些让我难堪的细节,只说了个大概。
周磊听完,脸色铁青。
“四万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爸,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钱借给一个认识才两个月的邻居?四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当时……”
“你当时怎么了?你被她灌了迷魂汤了?”周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引得旁边办事的居民纷纷侧目。
“你小声点!”我急了,“我这不也是被骗了吗?我去派出所报案了!”
“报案有什么用?钱能追回来吗?那个女人现在在哪?我找她去!”
“你别冲动!”我拉住他的胳膊,“我已经报案了,警察会处理的。你别去找她,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爸,你在担心谁?担心我,还是担心她?”周磊甩开我的手,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爸,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
你是不是对那个女的动了真感情?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父子俩沉默地站在居委会的大厅里,中间隔着三步远,却好像隔了一条大河。
13
接下来的几天,赵丽萍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她的手机号码,在我从派出所做完笔录之后就拉黑了。社区居委会那边的消息是,她在我离开三亚的第二天也退了房,据说是回了老家。警察说他们正在调查,但因为赵丽萍的行为涉及好几个地方,取证需要时间,让我耐心等待。
我不急。我只想忘了这段丢人的经历。
可周磊没有放过我。
那天从居委会出来,他没有回省城,而是跟着我回了家。一进门他就开始检查我的手机,翻我的通讯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那些转账记录的时候,拳头都攥了起来。
“四万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块,“爸,你跟她认识才两个月,就给了她四万二。”
“有两千是机票和餐饮的钱……”
“有什么区别吗?”周磊打断我,“爸,你知不知道我妈走了以后,我每个月往回寄钱,每年过年给你买新衣服买新手机,是为什么?是怕你一个人过得不好,怕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结果你倒好,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成了宝,两个月花了四万多。你真大方。”
周磊从小嘴就厉害,长大了在省城做销售经理,更是能说会道。此刻他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老伴还年轻,周磊还小,我也还年轻。
“爸,我不是心疼那点钱。”周磊的语气软了一些,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我是怕你出事。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万一碰到的是更坏的人呢?万一那个女的不光骗钱还害命呢?你让我怎么办?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磊磊,爸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周磊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张卡里有两万块,是我上个月的项目奖金。你收着,把被骗的那笔补上。以后缺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也别……别随便相信外人。”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卡推回去。
“拿着。”周磊把卡硬塞进我手里,“你是我爸。你的钱被人骗了,就是我被人骗了。这是我的事。”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手一直在抖。儿子看我这样,在我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爸,你今年六十三了,我不能天天陪在你身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管是谁跟你谈钱,你都要先跟我商量。不管那个人是你的邻居也好,朋友也好,甚至是亲戚也好。你先给我打个电话,哪怕就是一句话的事。行不行?”
“行。”
周磊当晚没有回省城,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的车开出小区大门之后,我回到屋里,看到茶几上他留下的那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句话:爸,你不是一个人。有事打电话。
我把那张字条收进了抽屉里,和老伴的照片放在一起。
14
一个月后,派出所给我打来电话,说赵丽萍在外地被抓了。
原来她不止骗了我一个。光是我所在城区就有三个独居老人被她用类似手法骗过——都是先建立感情,然后借钱周转,最后推荐投资。有一个老人被骗了整整十五万,差点连房子都抵押出去了。她的真实姓名也不叫赵丽萍,身份证是假的。“赵丽萍”不过是她从某个已故人员身份信息里拼凑出来的一个名字。她以前确实做过教师,教龄不到两年就被开除了,原因是以各种名义向学生家长借钱不还。
后来她辗转好几个地方,专门研究独居老人的心理,逐渐从散兵游勇的小打小闹,变成了专门针对退休老人作案的惯犯,金额也越来越大。她在三亚接头的那个“于总”,真名叫于建国,是一个跨省诈骗团伙的核心成员。那个所谓的“大健康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庞氏骗局——用新投资人的钱支付老投资人的利息,一旦新资金链断了,整个盘子就崩了。赵丽萍相当于这个团伙的底层业务员,负责物色目标、培养感情、把老人引到游艇码头那种“高端场合”,再由“于总”接手推销。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老师,您这次能及时止损,算是很幸运的。”办案民警对我说,“有很多老人被这种人骗光了养老钱才发现不对劲。您能及时警觉,还保留了借条和聊天记录这些关键证据,给我们的侦查工作提供了很大帮助。您被骗的那四万块钱,我们会尽力帮您追缴,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谢谢。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把坏人抓住了,不会再有人被骗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六月的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15
又过了一段时间,社区居委会举办了一场“老年人防诈骗知识讲座”。老刘专门请我去给大伙儿讲讲我的亲身经历。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我拉不下那张老脸。被一个假邻居骗了几万块,还差点把棺材本搭进去——这种事藏都来不及,还拿出来讲?但老刘和社区工作人员三番五次上门做思想工作,周磊也打电话劝我。
“爸,你去讲。没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那些骗子,不是你。你讲了,能让多少老人避免受骗?你教了一辈子书,现在再上一次讲台,不丢人。”
周磊的话打动了我。我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白发苍苍,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有些拄着拐杖,有些戴着老花镜拿着笔记本,有些还抱着孙子孙女。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我,安静而专注。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当了四十年老师,每次走上讲台看到的都是这样的眼神。期待中带着信任,等待着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能告诉他们一些有用的事。
我在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然后我开口了。
“各位老哥哥老姐姐,我叫周德厚,今年六十三岁。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大家上什么反诈教育课的。我是来给你们讲一个笑话的。这个笑话的主人公,就是我。”
台下的老人们愣了一下,有人微微笑了。
“几个月前,我对门搬来一个五十五岁的女邻居。长得漂亮,会说话,会做饭,对我好得不得了。我以为自己遇到了晚年的知己,以为自己老来有福了。她约我去三亚旅居,说要AA制,我就去了。到了三亚,她脚崴了,我鞍前马后地伺候。她说女儿公司周转不开,找我借四万块,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来我才发现,她是个骗子。专门骗独居老人的。她在电话里跟同伙说,‘这种退休老头我见多了,稍微给点好脸就当你是他后半辈子的依靠’。”
台下轰地一下炸了锅。
我站在讲台上,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博同情的。我是想用我自己这张丢尽了的老脸,告诉在场的每一位——不管你是退休干部还是工人,不管你多有文化还是多精明,只要你心里有那个窟窿,就有人能钻进来。所以,我今天给你们上的这一课,不是防骗技巧,也不是法律常识。我要教你们的,是怎么填心里那个窟窿。”
台下安静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多给儿女打个电话,哪怕他们忙。多跟老邻居走动走动,哪怕就是下下棋、溜溜弯。多去公园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心里那个窟窿,得用真的东西来填——真的亲情、真的友情、真的陪伴。你用假的东西去填,只会越填越大。”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掌声越来越响。我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面孔,忽然觉得不那么丢人了。
讲座结束后,很多老人围过来跟我说话。有一个老太太握着我的手,说她的情况跟我一模一样——也是独居,也是被一个所谓的“朋友”骗了钱,一直没敢跟儿女说,今天听了我的讲座,决定回家就跟儿子坦白。还有一个老大爷,说他最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对方天天嘘寒问暖,最近开始提投资的事,他本来有点动心,今天听我一讲,决定马上拉黑。
那天晚上,周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看到了社区发在公众号上的讲座照片。照片里的我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
“爸,你讲得真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我看到你在台上那个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你讲课。那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的,站在讲台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怕。”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老伴冲我笑着,好像也在说——老周,你今天做得对。
16
年底的时候,社区要组建一支“银发反诈”老年志愿者服务队,我报了名,成了骨干成员。我们定期走访社区里的独居老人,给他们普及防骗知识,帮他们识别各种针对老年人的骗局。我成了社区里的“明星讲师”,每次讲座都座无虚席。有人从周边社区专程赶来听,还有人带着录音笔,说要录回去给没来的老伴听。
赵丽萍和她的团伙因诈骗罪被判了刑。宣判那天,我没有去。我不恨她了。没有她,我可能到现在还沉浸在那个“第二春”的幻觉里,迟早会在别的坑里摔得更惨。她反倒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这几年的空虚和懦弱。
周磊比从前回来得勤了。每两周回来一趟,带着儿媳和孙子。家里多了孩子的笑声,茶几上多了奶瓶和玩具。孙子今年两岁半,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一进门就喊“爷爷”,扑过来抱我的腿。
“爸,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周磊指着手机上的报道给我看。那篇报道的标题是:《六旬退休教师现身说法,带领社区老人守好“钱袋子”》。配图是我在某次讲座上讲话的照片,我穿着那件藏蓝色夹克,站在讲台上,还挺精神的。
“什么名人,就是个糟老头子。”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对了爸,”周磊收起手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个……我们小区有个阿姨,六十出头,退休前是会计,人也挺好的。你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愣了几秒,然后抄起手边的报纸卷朝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存心气你爸是不是?”
周磊抱着脑袋躲,哈哈大笑。儿媳妇在旁边抿着嘴笑,孙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咯咯直笑。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满屋子笑脸上。我放下手里的报纸卷,也跟着笑了起来。
生活总有让你跌倒的时候。跌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摔倒了不敢爬起来,不敢跟别人说你摔过跤。
我没有再找老伴。不是为了防着谁,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有儿子,有孙子,有一群能说话的老邻居,有一个能站在上面讲真话的小讲台。
这就够了。
17
除夕那天晚上,周磊一家三口都回来了。儿媳妇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周磊在客厅里陪孙子搭积木。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背景音。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沓纸——我这一辈子攒下来的各种东西。有我年轻时候的教案手稿,有老伴写的家信,有周磊小时候画的画。还有一样东西,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那是从三亚逃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写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给周磊写了一封长信。我在信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写了下来——我被骗的经过,我的羞愧,我的后悔,还有我想说却说不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写完之后,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却没有勇气寄出去。后来就一直压在抽屉最底层,和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
“爸,吃饭了!”周磊在餐桌那边喊。
我把那个旧信封放回抽屉里,站起来往餐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抽屉——算了,那封信就让它一直压在那里吧。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要来了。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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