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冒用我名订80桌酒席,酒店催款,我:我在美国,谁定谁结账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洛杉矶圣莫尼卡海滩边上的咖啡店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写到一半的项目方案。外面的太平洋蓝得不太真实,海鸥在栈桥上空打着旋儿,远处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一首我听过但叫不上名字的老歌。
手机响了,显示是一个国内号码,区号是老家那边的。我本来没想接,以为是骚扰电话,但那个号码连着打了三遍,第四遍响起来的时候我划了接听键。
“请问是周远山先生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语气客气但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劲儿。
“我是,您哪位?”
“周先生您好,我是丽都国际酒店餐饮部的,您在我们这里预订了本月十六号的八十桌酒席,按照合同约定,尾款需要在三天前结清。但我们这边一直没有收到您的付款,联系您预留的手机号也一直无人接听……”
我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丽都国际酒店?八十桌酒席?我人在美国待了三年了,除了每年春节给我妈打视频电话,跟老家那边几乎没有联系。什么酒席?
“您等一下,”我把咖啡杯放下,“您说八十桌酒席?什么酒席?”
“是婚宴,周先生。”对方的声音顿了顿,“预订人填的是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也是您这个号码。合同签的是八十桌标准宴席,总价三十二万八,预付了五万定金,尾款二十七万八需要在三天前结清。但定金是另外一个先生付的,留的名字是……”
“谁?”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付定金的人留的名字叫周远志。他说他是您的表哥,您人在国外不方便,委托他来办理的。”
周远志。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脸,圆脸、小眼睛、嘴角永远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我大舅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从小在村子里就是出了名的不靠谱。偷过邻居家的鸡,赌过牌局被人追债堵过门,前几年听说在县城开了个二手车行,到处跟人吹牛说自己发了财。我跟他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过年回老家碰上了打个招呼、平时绝不主动联系的表兄弟。
“女士,”我深吸一口气,“我跟您说明一下情况。这个酒席不是我订的,我人在美国三年没回过国,也从来没有委托任何人帮我订过酒席。您说的那个周远志确实是我表哥,但他用我的名字去订了酒席这事我完全不知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周先生,您的意思是您不承认这笔订单?”
“不是我订的我当然不承认。谁订的谁结账。”
“可是合同上签的是您的名字……”
“名字是谁签的?”
那边又顿了一下。“是……代签的,当时那位周先生说您授权了。”
“我没授权。”我说,“我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怎么授权?他是用我的身份证号去订的,这个你们酒店当时核实了吗?”
“周先生,我们跟客户确认了预留手机号,打过去确实是您接的……”
“我这是第一次接到你们电话。”我说,“之前打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号码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记录。“预留的还有一个备用号码,但那个号码一直关机。”
“那不是我,您记一下,”我报了自己的微信号,“麻烦您把订单的详细信息和合同发给我看一下,我先了解情况。但我提前说清楚,这个单我不会付,谁订的你们找谁。”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笔记本电脑屏幕被阳光照得反光,看不清上面写的字。吉他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歌,调子变得缓慢而忧伤。我端起咖啡又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三十二万八。表哥用我的名字订了八十桌酒席。他要结婚了?还是他又在搞什么名堂?那个定金五万块是他付的,说明他是认真订的,不是闹着玩。但他为什么用我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不能用?还是他一开始就没打算付那二十七万八,等着酒店来找我?
我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他这是要把一口锅直接扣我头上啊。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酒店那边发来的邮件,里面附了合同扫描件和订单详情。我放大了一看,预订人那栏填的确实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我写的。合同条款里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预订方需在婚宴日期前三天结清尾款,逾期未付的,酒店有权终止服务且定金不予退还。日期是本月十六号,算一下还剩不到两周。表哥那五万块定金等于白扔了,但如果找不到人,酒店下一步就要走法律途径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洛杉矶那边是下午,国内是凌晨,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妈接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儿子,咋了?出啥事了?”
“妈,周远志最近在干啥?”
我妈打了个哈欠。“你表哥?他上月说要结婚了,在家那边摆了酒,你大舅还专门来送了喜糖……咋了?”
“他结婚摆酒席,用的我的名字。”我说,“订了八十桌,三十二万八,尾款没付,酒店找到我头上了。”
我妈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表情从困倦变成惊讶又变成担忧。“啥?他咋能用你的名字?你跟他说过?”
“我三年没跟他联系了,跟谁说去?他拿我身份证号去订的,可能不知道哪年从我这儿要过去办过什么事,留了底。”
“那这可咋整?”我妈急了,“你不能背这个锅啊,三十多万呢。”
“当然不背,”我说,“我已经跟酒店说了,谁订的谁结账。周远志人呢?”
我妈说她也不太清楚,就知道摆完酒之后表哥带着新媳妇出去旅游了,好像去了海南还是哪儿。大舅那边她说帮我打听打听。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翻了翻表哥的朋友圈,果然上个月底发了一组婚礼照片,新娘子穿白纱站在台上,舞台布置得很隆重,背景墙上挂着硕大的LED屏,放着他俩的婚纱照。底下坐了满满当当几十桌人,场面确实不小。配文是“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余生请多指教”。评论区一片恭喜,看着就是正常婚礼,没有任何异样。
但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个细节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照片里舞台侧面挂的横幅上写了新郎新娘的名字,新郎那一栏写的是“周远山”。
他用我的名字办的婚礼。他全程都在以我的身份结婚。那他跟新娘子领证的时候用的谁的身份证?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后脑勺一阵发麻。
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历史记录,翻到三个月前有一条,配了张房产证的照片,说是在县城买了新房。房产证上写的名字拍得模糊,但我仔细辨认了一下,户主那一栏隐约能看见三个字,姓周的,但中间那个字被水印挡了。我截了图放大再放大,像素被拉得模糊,但那个字的轮廓……不太像“远”字。
第二天我又给酒店那边打了电话,这次找的是他们经理。一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人接的,自我介绍姓徐,是餐饮部总监。我把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提供了我的护照复印件和出入境记录,证明我三年没回过国,不可能亲自去他们酒店签合同。徐经理在电话那头听得很耐心,时不时“嗯”一声表示在听。
“周先生,”他说,“我理解你的情况。但从我们酒店的角度来说,订单确实是用你的身份信息登记的,合同上也是你的名字。我们作为商家不可能去核实每一个客人跟他亲戚之间的关系。现在的问题是,尾款没有人付,我们只能找合同上的签约方。”
“那你们可以去找那个付定金的人。”我说,“周远志,他是我表哥,他用我的身份信息冒名订了酒席。你们酒店没有核实他的身份就让他代签合同,这是你们审核流程的问题。现在他人不见了,你们来找我,这不合理。”
徐经理沉默了一下。“周先生,你说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但按照合同条款,逾期未付我们会先发律师函,然后走法律途径。”
“没问题。”我说,“你们发律师函,我也会请律师应诉。法庭上我的出入境记录和身份信息使用情况一查就清楚。但我建议你们先去找周远志本人,他刚办完婚礼,现在人在国内,你们警方立案追查比起诉我有效率得多。我人在美国,真要走诉讼的话,你们光跨国送达就够耗半年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徐经理在那头又沉默了两秒,最后说了一句:“周先生,我把情况记录下来,我们会讨论怎么处理。”
“好。如果需要配合提供什么材料,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我给大舅打了一个。大舅在老家种地的,六十多岁了,手机还是老年机,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我听见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狗在叫,他喂了一声,声音苍老。
“大舅,是我,远山。”
“哎,远山啊,你在美国挺好的吧?”
“挺好的。大舅,我问你个事,周远志结婚摆酒的事你知道吗?”
大舅嘿嘿笑了两声。“知道知道,上个月摆的,可热闹了。他那个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人挺好的。”
“大舅,他用我的名字订的酒席。八十桌,三十多万,尾款还没付,酒店现在找我要钱。”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狗也不叫了,大舅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一下矮了半截:“远山……你说啥?他用的你的名字?”
“对。他付了五万定金,剩下的二十多万没给,人现在跑出去旅游了,电话关机。”
大舅那边很久没出声。我听见他好像捂着话筒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又回来了:“远山,你等等,大舅去问问他媳妇……”电话没挂,但声音远了,偶尔传过来几句含混的对话,听不清内容。过了大概三四分钟他又拿起手机,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他媳妇说不知道这事,钱的事都是远志自己处理的。大舅联系不上他,手机关机了。”
“大舅,”我说,“这事不是小事。他冒用我的身份信息订了这么大一笔单,酒店那边可能要报警的。你如果能联系上他,让他赶紧跟酒店联系把钱结了,别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大舅“嗯嗯”了两声,声音里有种掩不住的慌张。我知道他老实巴交一辈子,儿子闹出这种事他肯定又气又怕。我软了软语气:“大舅,我不是要追究他什么,但那个钱不能让我背,我刚买了房也在还贷,三十多万我拿不出来。你让他出来把事说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我老婆下班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瞪圆了眼睛:“你表哥是疯了吧?用你名字结婚?他媳妇不知道?”
“可能真不知道。”我说,“他媳妇要是知道他连个正经身份都拿不出来,估计婚礼当天就该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不是我干的事我不认。酒店那边要告就告,法院判了再说。我人在美国,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说是这么说,但这事就像根刺一样扎在喉咙里。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刷好几遍手机,看表哥的朋友圈有没有更新、看他有没有联系我、看酒店那边有没有发新消息。什么都没有,他那条婚礼动态之后的朋友圈停在“余生请多指教”那行字上,再没动过。头像还是他跟新娘子靠在一起笑的样子,新娘子长得白净秀气,看着就是本分姑娘,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婚礼新郎用了别人的名字。
大概第五天,大舅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他声音比上次稳了些,说联系上远志了。
“他咋说?”我问。
大舅支吾了一下。“他说那个酒店他之前谈好的价钱是二十万全包,后来临时加了项目说要加钱,他不乐意了才没付尾款。他说他去找酒店那边谈了……”
“大舅,”我打断他,“他没付尾款是事实吧?用我的名字订的也是事实吧?”
大舅沉默了一下。“他说他本来想用自己的名字,但人家酒店说他有征信问题不给订。”
我差点气笑了。“所以他就用我的?他问过我吗?”
“远山,”大舅的声音软下来,“大舅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事……你能不能让一步?远志那边也不容易,刚结婚花了不少钱,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先跟酒店说说缓缓,让他分期付……”
“大舅,”我深吸一口气,“这事我不能让。他用我的名字去订合同的时候没想过我,跑出去旅游不接电话的时候没想过我,现在出事了来找我让一步?我让一步让什么?让那二十七万八我掏了?我一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多少钱你知道吗?”
大舅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粗粗的,重重的。我心里有点不忍,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我加了一句:“大舅,你让周远志自己给我打个电话。”
“好,好,我跟他说。”
但那个电话始终没等来。又过了两天,我收到一封邮件,是丽都国际酒店的律师函扫描件,措辞正式,说如果三日内不结清尾款将启动法律诉讼程序。我把邮件截图发给了大舅,附了一句话:你转给周远志看。然后我给酒店回了邮件,把我的护照签证出入境记录打包发过去了,最后附了一句:我方已咨询律师,该合同系他人冒用身份信息所签,我方不承担付款义务。如贵酒店坚持诉讼,我方将依法抗辩,并保留追究冒用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发完那封邮件我关掉电脑去了趟海边。那天傍晚落日特别好看,整个太平洋被烧成橘红色的,海面上有几艘帆船慢慢往港口方向飘。我在沙滩上走了很远,脚下踩着湿漉漉的沙子,一步一步陷下去又抬起来。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这一整天它都没响过。我突然觉得这片海真大,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真远。
但我知道躲不了太久。酒店那边肯定会继续追,表哥那边迟早要露面,家里人那边也会有人来劝。我妈这两天已经打过两回电话了,每次都是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照顾好自己”。她夹在中间也难受,一边是我儿子一边是我兄弟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她没开口让我退,她知道这事的理在我这边。
果然,又过了两天,小姨打电话来了。她比我妈年轻几岁,嘴皮子利索,在家族里是那种惯于和稀泥的角色。
“远山啊,姨跟你说个事儿。”她的声音亲热得不太自然,“你表哥那事我听说了,哎呀他这个人从小就冒冒失失的,做事不过脑子。但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他现在刚结婚,又买了房,手头确实紧张。你人在国外挣的是美元,条件比他好得多,要不你看这样,先把酒店那边稳住,钱的事慢慢来……”
“小姨,”我说,“他冒我名字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家人吗?他跑出去旅游关机的时候想过我吗?现在窟窿捅出来了让我填,凭什么?”
小姨被我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远志再不对那也是你表哥,你大舅多大岁数了为这事急得血压都高了,你就……”
“小姨,”我打断了她,“你去跟周远志说,让他给我打个电话。他亲自跟我说,我不为难他。但让别人替他传话帮他求情,没用。”
小姨那边又嘟囔了几句,大概是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小时候跟远志多好啊之类的。我没怎么听,最后说了句“小姨我这边还有事”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喝啤酒,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洛杉矶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紫色。我打开微信翻了翻家族群,群里安静得很,没人提这事。倒是大舅昨天在群里发了一张他在菜地里摘豆角的照片,配了个笑脸表情。那条消息底下没有任何回复,像一块小石头扔进深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出来。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大舅六十多岁的人,弯腰在菜地里摘豆角,一只手举着手机拍照,另一只手上还沾着泥。他这辈子老实巴交,从来没求过任何人什么事,现在为儿子的事把头低到这个份上。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把手机扣了过去。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绷得更紧了。松的是对大舅的愧疚,绷的是对自己决定的坚持。这世界上有些界线一旦模糊了第一次,后面就会有无数次。表哥捅了三十多万的窟窿,我替他填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又过了一周,事情忽然有了转机。酒店那边给我发了封新邮件,措辞跟律师函完全不同了,语气客气了不少。信里说他们经过内部核查,发现合同签订时的身份核实环节确实存在瑕疵,同时他们通过预付定金的转账记录找到了周远志本人,对方已经跟酒店取得了联系。邮件的最后说,鉴于我提供了充分的身份证明,酒店方面决定不再向我追讨这笔款项,而是直接向合同实际签订人周远志主张权利。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截图发给了大舅,只附了一句话:酒店找到他了,不用我管了。
大舅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说了句“远山,是远志对不住你,大舅替他给你赔个不是。那小子这回想明白了,他说他去跟酒店谈分期”。
我没回那条语音。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好几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嗯。
后来听我妈说,周远志确实去酒店谈了分期付款。他那个新媳妇知道这事之后跟他大吵了一架,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后来被他接回来了。我妈说大舅把家里存的那点养老钱拿出来了三万多,帮远志填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每月还。
“你大舅不容易,”我妈在电话里说,“六十多的人了,攒那几个钱不容易。”
“我知道。”
“你表哥那个人吧,就是脑袋一热啥事都敢干,但这次他是真长记性了。他跟你大舅说,以后再也不搞这些事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嗯了一声。我妈又说:“远山,你不会怪你大舅吧?”
“不怪。大舅是大舅,远志是远志。”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你表哥他……他说想跟你道个歉,但不好意思开口。”
“不用了。”我说,“事过去了就行。让他把酒店的钱好好还完,别让大舅再操心了。”
挂了这个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海。阳光把海面照得像一匹抖开的绸缎,亮晃晃的,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暑假去大舅家,表哥带我去河沟里抓鱼。那时候他不过十几岁,穿着个背心光着脚丫子,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弯腰摸鱼,摸到一条就扔上岸来冲我喊:“接着!”我被鱼甩了一脸水,他站在水里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玩怎么疯,哪有后来这些弯弯绕绕的歪心思。
人是怎么一点点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呢。我不知道。也许他从小就这样,只是小时候干的事小,偷鸡摸鱼大不了被大人骂两句。后来胆子养大了,鸡变成了三十多万的酒席,摸鱼变成了冒别人的名。中间这十几年他走了什么样的路,我人在外地读书工作,离他越来越远,看不清了。但那个光脚站在河沟里冲我喊“接着”的少年,跟后来那个用表弟身份订了八十桌酒席然后跑路关机的人,中间隔了太长的距离,中间隔了太多我缺席的日子。
事情过去了大概两个多月,家族群里又有动静了。大舅发了张照片,是表哥的新媳妇挺着个肚子坐在沙发上笑,配文说家里要添人口了。底下亲戚们纷纷恭喜,小姨发了一连串鼓掌的表情,我妈也发了个笑脸。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表哥没出现在画面里,只有他媳妇坐在那儿,手抚在肚子上,笑得温温柔柔的。那个笑容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没在群里说话。关掉微信之后想了想,点开了表哥的私聊对话框。我俩上一次对话是三年前我出国那天,他发了个“一路顺风”,我回了个“谢谢哥”。再往上翻就没东西了,聊天记录空荡荡的,中间插着一道时间上的空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打了几个字:恭喜要当爸了。以后踏实过日子,别让家里操心。
发了出去。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回了一条。就三个字:谢谢弟。
没有长篇大论的道歉,没有解释那天为什么关机,没有说那笔分期还到哪一步了。就三个字,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我想他打这三个字的时候可能也想了很久,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了这三个字。有些话说不出口,有些账算不清楚,但三个字够了。他知道我收到了,我也知道他收到了。
那八十桌酒席的事,后来我再没问过。酒店分期还了多少,大舅那三万填进去之后表哥自己的缺口还有多大,他媳妇知道全部真相之后心里那道坎到底过没过,这些都是他的日子了。我这边隔着一个太平洋,水那么宽,风那么大,有些事情就该留在那一边,不用漂过来。
现在偶尔路过中餐馆看见人家摆婚宴,满堂红红火火的,我就会想起那八十桌酒席。那三十二万八的账单,那个冒名的合同,那通凌晨把我从睡梦中拽起来的电话。事情已经过去了,但那张律师函的复印件我还存在云盘里,留着也算个教训。不是教训表哥,是教训我自己——身份证这种东西,以后再也不能随便给任何人用了。哪怕是大舅替表哥来要的,也得问清楚做什么用。家庭之间的信任可以柔软,但涉及身份和金钱的事情,那个边界必须是一条硬线,碰上去就是碰上去,没有弹性。
我老婆有时候问我还生不生表哥的气,我说早不生了。不是大人大量那种不生气,是觉得犯不上为一个已经翻篇的事情继续消耗情绪。他欠的不光是一笔钱,还有一句正正经经的道歉。但那个道歉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天他回的那三个字里,我知道他至少认了这件事。认了,日子才能继续往下过。
前阵子我妈打电话来说,表哥在县城找了个新工作,给一家装修公司开车送材料,干得挺起劲。他媳妇快生了,大舅天天往县里跑,说要帮忙带孩子。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絮絮叨叨说这些,忽然觉得日子这东西真有意思。它会把一切弯弯绕绕的东西慢慢捋直,但不会替你捋,你得自己动手。表哥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他应该比我更清楚那句话的分量——有些事情别人替不了你,有些账赖不掉,有些名字不是你自己的就永远不是你的。
我后来没再问他还到第几期了。那是他的事,跟我的名字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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