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5日刊 | 总第4382期
暑期档正式开启之前,电影市场已然处在白热化舆情之中。
先有《抓特务》因韩红在首映礼上的发言,后有《四渡》因为“解题”之争,陷入舆情。
电影舆情分为多种类型,有的因影片质量问题遭遇观众口诛笔伐,有的因审美差异而被声讨,有的因主创“傲慢”发言引观众不满,当然也有莫名其妙的上纲上线和恶意解读……
网络舆情已经成为当下影视行业的风险策源地。《影视独舌》连线采访了几位来自电影行业不同岗位的一线从业者,也收集了一些网络讨论者的观点,且听听他们对网络舆情的真实心声。
影院人:别有用心之人刻意针对红色电影
“网络舆情直接影响上座率,没人看就没有排片,这是恶性循环。我不希望它形成死循环。”
网络恶意舆情对电影生态造成破坏,受直接影响最大的是影院一线工作者。
绵阳市电影协会会长、中环影城负责人王征向《影视独舌》表示,《四渡》刚上映时,他觉得这是一部质量很不错的红色电影。
没想到过去一周,《四渡》竟然在网络上成为众矢之的。主创路演发言、片中伟人形象引起争议,影片被扣上“拔高”反面人物、“曲解”历史精神的帽子……
对于《四渡》遭遇的网络舆情,王征感到十分费解,“一部已经通过专家审查、拿到龙标的电影,怎么可能有意识形态的问题?”
作为深耕电影行业数十年的老电影人,王征亲眼见证电影行业因胶片到数字的技术迭代而繁荣,也对如今互联网时代院线电影遭遇的发展瓶颈深有体会。
他认为,当今红色电影被极端网络舆情围剿,已经是危害文化安全、阻碍产业复苏的突出问题。
《四渡》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去年10月,历史战争电影《澎湖海战》释出首支预告片时,就意外遭遇了一波舆情攻击。
这部电影讲述了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王学圻 饰)率军统一台湾的故事。
“电影都没上映,怎么会有那么多差评?我当时看到,很多黑贴IP都是日本。这不说明一些问题吗?”王征对此很是气愤。
根据近几年的一线工作经历和深度观察,王征认为目前网络舆情主要存在五大乱象:
一是境外账号定向围剿主旋律影片。
境外IP账号无观影渠道,却统一话术批量差评红色影片,歪曲革命史实、制造排片恐慌,实施意识形态渗透。
二是本土水军黑灰产产业化牟利。
MCN机构运营千级账号矩阵,形成“造黑稿—刷低分—有偿删帖”灰色链条,中小影片无力承担舆情维稳成本,优质作品遭遇恶意控评,市场公平竞争秩序受损。
三是AI技术滥用,歪曲历史叙事。
自媒体借助AI换脸、恶意剪辑篡改影片剧情,恶搞革命先烈,短视频审核滞后,碎片化虚假内容误导青少年历史认知。
四是平台算法加剧舆论极端对立。
流量机制偏袒负面猎奇内容,观众仅凭短视频片段跟风网暴主创,理性文艺评论生存空间被持续挤压。
五是跨部门协同治理存在明显短板。
网信、文旅、公安、市场监管各司其职,应加强影视舆情联动处置机制;造谣违法成本低,企业取证、维权流程繁琐,长效约束机制缺失。
王征已将自己对网络舆情现状的观察和对策建议,写进了名为《系统整治网络恶意负面舆情 筑牢电影市场高质量发展舆论屏障》的倡议书中。
倡议书中,王征希望管理部门能够尽快出台一些对策,还电影一片清朗安全的舆论环境,比如建立国家级跨部门常态化协同治理机制;细化执法细则,强化违法惩戒力度;压实平台责任,搭建智能技术防控体系等。
电影策划:没有舆情也未必来看电影
“现在不做舆情预案等于裸奔。”
一直从事电影策划工作的宁小白,印象最深刻的舆情事件,是动画电影《雄狮少年》引发的所谓“眯眯眼”涉嫌丑化国人的争议。
“关注点被带偏后,根本拉不回来了。官方没下场定性,主创没硬伤过错,互联网直接定罪。”
宁小白表示,那次事件给全行业上了一堂舆情意识课,在设定阶段就要做好文化敏感性检查。剧本开发阶段就会注意,尽量避免可能会引发观众讨伐的情节。
宁小白也曾参与创作一部红色电影。对于《四渡》所遭遇的舆情,宁小白认为电影内容本身不会有问题,反而是宣发失误、价值观争议、粉黑大战,裹挟着部分真实的文艺评论,组成了这波汹涌的舆情。
“《四渡》是得到官方认可和支持的电影,这种电影,不会也不可能犯网上说的那种错误,因为它在上映前一定已经接受了最严格的审视。”
而对于《抓特务》首映礼上的争议,宁小白认为韩红的“走个面儿”不是影响电影票房的主要原因。
“‘走个面儿’算是导火索,那种京式表达让观众觉得是在道德绑架。但我个人认为核心原因是冯小刚的历史包袱。他没太感知到观众的变化,也有舆情的债务。”
谈及对电影伤害最大的舆情类型,宁小白认为,首要是意识形态和史观类舆情,其次是主创的不当言论,之后才是影片口碑类、性别立场类。
“影片口碑类舆情的杀伤力没那么剧烈,但是慢慢透支观众对系列、对导演、对这一类型的信任;性别议题是超越电影本身的社会问题,所有创作者都应当正视和思考,它不是电影行业内部的争论,而是整个社会情绪在电影领域的投射。”宁小白说。
截至目前,《抓特务》累计票房1.12亿,预测总票房1.29亿;《四渡》累计票房1.77亿,预测总票房2.85亿。两部电影的市场表现均未达到预期。
但宁小白不认为是舆情影响了票房,真正影响观众进场的,还是电影作为文娱消费活动的性价比。
《四渡》上映10天,豆瓣还未开分
“电影排不到消费意愿的前列。观众可能会因为舆情狠狠骂电影,但没有舆情也未必会去看电影。”宁小白直言。
宁小白希望,主创要做到“管住嘴”,公开场合发言一定要带着敬畏心;观众最好是看过电影再下判断,没看的话就要慎重下结论,警惕被营销号带节奏。
“批评电影很正常,但谩骂羞辱创作者,就过线了。”
影评人:动不动就舆情审判,可怕又可悲
多位资深影评人在社交媒体平台发声,呼吁改善电影所处的恶劣舆论环境。
影评人@木易movie 表示,网络舆情这个“怪物”,让不少电影人、电影公司感到害怕甚至恐慌。
主演和主创但凡因私德或其他原因出现问题,整部电影就将陷入网络舆情的围剿,最终导致影片的票房和口碑都遭受打击;
明星演员撕番、主创宣传电影用词不谨慎、导演态度“傲慢”、演员互有嫌隙、编剧遭遇不公、资本干涉创作……这些都很容易让电影被网络舆情慢慢吞噬;
就连一些首映活动、路演活动甚至电影节相关的互动环节、红毯环节、采访环节或颁奖环节,电影公司都怕死了主创或主演衣服穿得不对、某个动作不对、某句话不对,因为这类细节很容易被放大,然后形成舆情,直接让电影未上映便遭遇重创;
最具毁灭力量的打击,是作品里一些桥段的设计、台词的细节、核心表达的立场被揪出有意识形态方面或性别权益方面的问题,一旦节奏被带起来,就基本属于“完犊子”的局面。
这些恶意极端舆情,都是对作品的伤害。木易希望,观众能将注意力放回文艺评论本身。影评可以,超出影评范围的审判就过分了。
电影制片人关雅荻认为,可怕的不是舆情本身,而是影视作品舆情背后网络有毒的交流氛围。
比如韩红的“走个面儿”争议,讲话不妥,可以道歉,但不是违法犯罪,更不是失德,“如果试图用扩大化思维来搅乱一切,污染网络交流氛围,这种危害比讲话不妥要严重数十倍。”
“如何扼制这种线上互相憎恨与攻击的戾气势头,这是未来几年关乎老百姓日常生活的重要议题。”关雅荻写道。
电影发行:今日舆情是一种反噬
从事电影发行工作的紫荫,平时会同时接触到影院工作人员与电影宣传人员。
紫荫跑过南方二三线城市、北方四五线城市的影院。结合跟影院经理的交流和部分影片后台的观影人群统计,紫荫做过一个很粗略的观察:
日常看电影的人群,除了观影爱好者、有钱有闲的中年人,大部分是学生(大学生、初高中生),工作的人其实并不多。
“至于拖家带口的家庭观影,基本集中在过年。暑期档观影,要挑片子。这是我非常主观的一点感受。”紫荫补充道。
与宁小白的观点不同,紫荫认为对电影伤害最大的舆情类型不是意识形态问题,主创的不当言论或不当表现是影响观众进场、决定舆情走向的首要因素。
“主创是一部作品的灵魂。如果主创出错,那观众就会形成作品多多少少一定有错的印象。因为很多观众会下意识把主创的人品跟影片的内容挂钩。”
紫荫说,“至于影片质量、性别争议等等,都是观众看过电影之后再发酵的事了。”
近年紫荫的另外一点观察是,影视圈掌握话语权的从业者和圈外的观众,双方对彼此的认知都是滞后的。
一方面,电影人对于社会情绪变化的捕捉不够及时。
这一点在宣传打点决策上体现比较明显。最不了解观众心理的人,往往是掌握话语权的决策者。
“下面的人,不想担责。可能提过建议,上面的人觉得不好,不采纳,那下回就不会提建议了。有话语权的决策者,是听不到关于作品的‘真话’的。”
另一方面,很多观众还停留在“拍电影的有钱”的刻板印象中。
“电影人日子难捱,但观众也不好过,不少人还是会把电影人放在自己的对立面。”紫荫说。
对于网络舆情环境的改善和治理,紫荫较为悲观,认为这个问题无法得到解决。
第一,舆情的本质是情绪,而情绪是无法控制的。
紫荫观察到,观众将“影视圈”等同于“娱乐圈”,对一部电影的评价偏向于对一个娱乐产品的评价,而不是对一部文艺作品的文艺评论。
“大众可能没有耐心去品尝一部电影里文艺的部分,只想要接收情绪、感受情绪、发泄情绪,所以电影舆情本质上是无法管控的。”
第二,舆情对电影的影响不止负面的,也有正面的,很多电影实打实吃到过舆情红利。
“很多黑马电影,也是靠舆情起来的。从《九龙城寨之围城》,到现在《给阿嬷的情书》,都是靠舆情托起来的。《哪吒2》那么惊人的票房,不就是‘极端’舆情的体现吗?”
《哪吒之魔童闹海》最终票房154.46亿
事实上,紫荫并不认为极端舆情是问题。
“正面舆情‘来势汹汹’,你喜闻乐见;负面舆情来的时候,就觉得它是‘洪水猛兽’了?有点双标吧。”
第三,网络水军已经形成了比较稳定成熟的产业链。当今“水军要钱删黑帖”的现状,也源于片方试图花钱平息舆论的恶性循环。
“比如营销号A,发了一部电影的差评帖,片方便会联系宣发人员进行处理。多少钱可以设置权限,多少钱可以删帖,或是多少钱可以删帖+发一条好评帖,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
紫荫说,“营销号都是团体性质的,一旦A被联系到了,那么跟A属于同一矩阵的BCDEF就都会马上狂发这部电影的黑帖,因为知道可以收钱。”
紫荫表示,即使发黑帖的不是营销号,是普通观众,也可以花钱删帖,“我给你钱,你会不愿意删吗?没人不愿意。”
结语
近日,拓普数据发布了《2026上半年中国电影市场研究报告》。
其中一线城市上半年票房下滑最少,同比下降28.3%;二三四五线城市票房下降程度均超过40%,分别为40.2%、43.6%、45.7%、46.8%。
这大概也说明了,下沉市场更容易因舆情的发生而波动。
今年的电影市场,供给端更加迷茫困顿,需求端观众加速离场。
虽然诞生了《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票房黑马,但更多电影面临的是水深火热的市场环境。
电影人如履薄冰,但与观众的隔阂似乎更深了。超出文艺评论范畴的网络舆情,比往年更来势汹汹。
但无论如何,还电影作品一个健康正常的文艺评论环境,是促进电影行业正向发展的关键所在。
整治影视行业恶意负面舆情,边界在于区分正常文艺批评与跨境舆论渗透、水军造谣抹黑。这需要管理部门、电影人、社交媒体平台、观众多方齐心协力。
管理部门需细化执法细则,加强对恶意舆情的处罚力度;电影人需要更加细腻地感知社会情绪变化;平台需要优化算法、降低极端负面内容流量权重,还要维护评价体系的公信力;观众要在正常文艺评论范畴内讨论电影作品。
不管是批评还是夸赞,所有声音都应该围绕一条初衷:希望中国电影更好。(文中宁小白、紫荫均为化名)
【文/赵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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