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我坐在角落,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这是我调任市委办的第三天。

通知上写着九点半开会,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特意选了后排靠墙的位置。桌上摆着席卡,我扫了一眼,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想着大概是临时参会,没来得及印,便安心坐着翻材料。

人到得很齐。

长条会议桌两侧渐渐坐满,主桌那边还空着几个位子。我注意到正中央那个位置,席卡上印着“张书记”三个字,左右两边依次排开,都是班子成员的名字。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

我低头看今天的议题,是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推进会,材料里夹着几页拆迁补偿方案。正看得入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谁让你坐这儿的?”

我一抬头,是办公室副主任老周。

他五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说话时眉头拧成一团,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

“我……”我还没说完,他指了指我面前的桌面,“这是主桌,你一个借调的,往这儿凑什么?”

周围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通知上没写座位安排,我看这儿空着……”我站起来解释,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空着也不是给你坐的。”老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边上站着去,或者自己搬把椅子靠墙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市委办之前,我在区里干了六年,从科员干到副科,材料写过无数,会开过无数,从没被人这样当面训过。更何况,我坐的位置明明是长条桌最末端,离主桌那排皮椅子还隔着三四个人。

怎么就成“C位”了?

我攥着笔记本,手指关节发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又有人进来。我余光瞥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步伐很快,径直往主桌方向走。

张书记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瘦一些,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到主桌前,他拉开椅子,却没坐下,而是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目光扫到我这边时,停了一下。

“小陈呢?”他问。

老周立刻迎上去,脸上堆起笑:“张书记,人差不多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张书记没接话,视线越过老周,看向我:“你是区委办刚调上来的小陈?”

我点头:“张书记好,我是陈远。”

“你站那儿干什么?”他皱了皱眉,“过来。”

我愣了一下。

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书记,主桌这边……”老周刚开口,张书记抬手打断他,对我招了招手,“坐这边来,挨着老刘坐。”

老刘是市委办秘书长,坐在张书记左手第二个位置。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地板在往下陷。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小陈,坐这儿。”

我坐下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老周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张书记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口道:“人到齐了,开始吧。”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我全程正襟危坐,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但实际上有一半时间都在走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老周的训斥,张书记的解围,还有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散会的时候,我故意磨蹭到最后。

刚走到门口,老刘叫住了我。

“小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老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看得出经常打理。

他让我坐下,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今天的事儿,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周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太讲究规矩了。”

“是我没注意。”我说,“下次我会提前问清楚座位安排。”

老刘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你以为今天这事儿,真跟座位有关系?”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老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穿透的感觉,好像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张书记点名要的人。”老刘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区委办借调市委办,跳过好几个环节,直接进了核心科室。你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吗?”

我没接话。

“老周不是冲你,是冲这事儿。”老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今天坐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你知道——在这儿,你不是想坐哪儿就能坐哪儿的。”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明白了。”

老刘点点头,没再多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下周常委会的议题材料,你回去熟悉一下,张书记的意思是让你列席。”

我接过文件,厚厚一沓,少说有三十几页。

走出老刘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

我站在那道光里,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首页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字,是老刘的笔迹:“小陈列席,座位安排在书记右侧。”

我把材料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楼道里有脚步声传来,我抬头,看见老周从楼梯口拐出来。他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看着他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市委大院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我把常委会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在笔记本上做了十几页摘录。每一个数据我都反复核对,每一个提法我都查了以前的文件,确保不出纰漏。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林楠发来的微信。

“今天怎么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还行,加了会儿班。”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中午食堂的饭没怎么动,晚上也没觉得饿。

林楠发了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打哈欠的图,下面跟着一行字:“早点回来,给你留了汤。”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我想起六年前刚考进区委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加班夜。那时候办公室在区政府老楼的四层,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家烧烤摊,每天晚上都能闻到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那时候写材料写到深夜,肚子饿了就下楼买几串烤肉,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完,抹抹嘴回去继续写。

六年里,我从一个连公文格式都搞不清楚的新人,变成了区委办最能写材料的人。去年区委书记在全市大会上的发言稿,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会后被市委办要了去,当作范文印发。

张书记大概是从那时候注意到我的。

借调通知下来的时候,区委书记找我谈了一次话。

“去了好好干。”他说,“市委办不是区委办,水深得多,你心里要有数。”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夸张。

现在才第三天,我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老周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也点头回应,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塑封的席卡,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职务:“陈远 综合一科”。

我拿起席卡看了看,应该是行政科连夜赶制的。

“席卡到了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科室里的小吴,比我早来两年,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总是笑呵呵的。

“嗯,刚到。”

“行政科效率够高的。”小吴凑过来看了一眼,“听说昨天开会的事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听谁说的?”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还能有谁,老周自己说的呗。”小吴压低声音,“昨天下班后他在食堂吃饭,跟几个人说现在借调来的年轻人不懂规矩,连主桌都敢坐。”

我握着席卡的手指紧了紧。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了,就发了通牢骚。”小吴推了推眼镜,“你别往心里去,老周这人就这样,对谁都爱挑毛病。去年我刚来的时候,因为文件装订顺序不对,被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训了十分钟。”

小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能看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

那种被当众羞辱的感觉,大概谁都不会真的忘记。

上午十点,科室开例会。

老周主持,讲了近期重点工作分工。说到下周常委会材料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常委会材料老刘已经交给小陈了,这事儿就由小陈负责。”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其他人配合一下,需要什么数据及时提供。”

我点头应下。

散会后,老周叫住我。

“常委会材料,周五之前给我看初稿。”

“好的。”

“格式、数据、提法,一个字都不能错。”他盯着我,眉毛又拧起来,“常委会不是一般的会,材料出了问题,谁都兜不住。”

“我明白。”

他看了我两秒钟,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刘昨天说的话——“老周不是冲你,是冲这事儿。”

也许吧。

但不管冲什么,我已经站在了这潭水里。

周三下午,我去档案室查资料。

档案室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大姐,给我指了老旧小区改造相关文件的柜子位置,就回到门口继续织毛衣去了。

我在柜子前蹲下来,一格一格翻找。

文件很多,年份跨度也大,从十几年前的第一轮改造到最近的政策调整,摞起来有半人高。我一份一份地看,有用的就抽出来复印,不知不觉蹲了一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柜子缓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楠打来的。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豆豆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豆豆是我儿子,今年四岁。

“烧得厉害吗?吃药了没?”

“吃了退烧药,这会儿睡着了。”林楠说,“但他一直叫爸爸,醒了可能要找你。”

我看了看手里还没整理完的文件,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尽量早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档案室很安静,只有老大姐织毛衣时针线碰撞的细微声响。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把整间屋子晃得像在梦里。

我深吸一口气,抱起复印好的文件,快步走出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我加快了进度。

材料框架已经搭好了,剩下的是填充数据和案例。我把从档案室找来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开始往框架里填。

写到下午六点,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楠。

“豆豆烧到三十九度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我想带他去儿童医院,但这边不好打车。”

我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写了一半的初稿。

“我马上回来。”

我关掉电脑,把材料摞整齐放进抽屉,抓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迎面碰上老周。

“去哪儿?”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

“家里有点急事。”

“材料呢?”

“明天继续写,周五之前能交。”

老周看了看我的表情,大概看出了什么,没再追问,侧身让开了路。

我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打车回到家,林楠已经给豆豆穿好了外套,小家伙窝在沙发上,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进来,嘴巴瘪了一下,叫了声“爸爸”。

我把他抱起来,额头贴上去,烫得像个小火炉。

“走吧,去医院。”

在儿童医院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看完病拿完药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豆豆打了退烧针,烧慢慢退下来,喝了点粥就睡着了。林楠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豆豆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撑着额头,看起来很累。

“你吃了吗?”她问我。

“还没。”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留的汤热了,又下了一碗面条端出来。

我坐在餐桌前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新单位怎么样?”她问。

“还行。”

“真的还行?”

我筷子停了一下。

“比区里忙,要求也更高。”我说,“不过能学到东西。”

林楠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了解我,知道我不太爱说单位里的事。

“你眼睛都是红的,”她说,“吃完赶紧睡吧。”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汤是排骨汤,炖得很浓,面也筋道。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累了。

周四,我一天都泡在材料里。

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中午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连菜都没怎么夹,脑子里全是拆迁补偿标准的几个数据在打架。

老周中间过来看了两次,一次是上午十点,一次是下午四点。

两次都没说什么,只是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走开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我每次都能感觉到。

周五上午,我把初稿打印出来,送到老周桌上。

他接过去,没看,放在了一边。

“下午给你反馈。”

下午三点,他把我叫到他的办公桌前。

材料摊开在桌上,上面多了很多红色批注,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地图。

“这里,数据口径不对。”他指着第一页,“你用的是统计局的数据,但住建局那边有一套自己的口径,常委会上用的是住建局的。”

我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这里,案例选取有问题。”他翻到第三页,“你举的是去年城东片区的例子,但那个项目是副市长分管的,张书记没直接经手。你要举,就举张书记亲自抓的那个项目——前年城南的棚改。”

我继续记。

“还有这里,政策表述不准确。”他翻到第五页,“这个文件是试行办法,不是正式文件,你在材料里要标明‘试行’,不能直接当正式文件引用。”

他一条一条地说,我一条一条地记。

说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他把材料合上,推到我面前。

“整体框架没问题,细节太粗糙。”他看着我,“常委会材料,要的是零差错。你这些错误,随便拎出一条,都够在会上出洋相的。”

“我马上改。”

“明天周六,你能来加班吗?”

“能。”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拿着材料回到工位,看着那些红色批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挫败感,但也有另一种东西。

老周批得确实细,有些地方细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能注意到。但他说得都对,每一个批注都有道理。

这个人,确实厉害。

周六,我在办公室改了一整天材料。

周日又改了半个下午。

周一上午,我把修改后的稿子再次送到老周桌上。

他这次当着我的面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过。

翻完后,他把材料放下,抬头看我。

“这次可以了。”

我松了口气。

“但常委会上不只是念材料,”他补了一句,“领导随时可能提问,你要把材料里涉及的所有数据、政策、案例的背景都吃透。”

“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我回去。

常委会定在周三上午。

周二晚上,我又加了个班,把材料里所有可能被问到的地方都做了延伸准备。每一个数据我都查了原始出处,每一个政策我都找了相关文件对照,每一个案例我都整理了详细背景。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材料里的内容。

手机响了。

是区委办以前的同事老赵打来的。

“陈远,听说你在市委办被老周整了?”老赵的声音很大,带着点酒气,大概刚喝完。

“你听谁说的?”

“都在传呢,说老周当着张书记的面把你从主桌上赶下来了。”老赵啧啧了两声,“这老周,真他妈是个狠人。”

“没那么夸张。”

“你别往心里去啊,我跟你说,”老赵打了个酒嗝,“老周那人,在市委办待了十几年了,资格老,脾气臭,连秘书长都让他三分。你新去的,别跟他硬碰。”

“我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老赵压低声音,“你能被张书记点名借调,说明上面有人看好你。熬过这阵子,站稳了脚跟,老周也拿你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市委大院。

老赵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

“熬过这阵子。”

说得轻巧。

但怎么熬,熬多久,没人告诉我。

周三上午,常委会。

会议室比上次那个更大,装修也更庄重。深红色的会议桌,黑色的皮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城市总体规划图。

我提前半小时到场,这次不用别人提醒,直接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张书记右侧,隔着一个座位。

席卡端端正正摆在桌上,印着我的名字。

人到得很齐,班子成员全部出席,相关部门负责人列席,加起来二十多号人。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大家说话都压着声音。

张书记最后一个进来。

他坐下后,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跳快了一拍。

会议开始。

前面几个议题都不是我负责的,我坐在位置上认真听,记笔记,同时在心里默念自己材料里的关键数据。

轮到老旧小区改造议题时,张书记开口了。

“这个议题的材料是小陈准备的,”他看向我,“小陈,你先把整体情况介绍一下。”

我站起来,翻开材料。

开口的前三句话,声音有点紧,我自己能听出来。但说到第四句的时候,气息稳下来了,语速也恢复正常。

我按照材料的框架,从政策背景、现状问题、改造方案、资金安排四个方面做了汇报,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汇报完,我合上材料,看向张书记。

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提问。

“你说的这几个改造片区,优先级是怎么确定的?”

“主要依据三个指标,”我回答,“房屋建成年代、安全隐患等级、居民投诉密度。其中安全隐患等级由住建局组织专家评定,分为A、B、C三级,本次纳入改造范围的八个片区全部属于A级。”

“资金怎么保障?”

“资金来源分三块:中央补助占百分之四十,市级财政配套占百分之三十五,区级财政和社会资本占百分之二十五。目前中央补助资金已经到位,市级配套资金已列入年度预算。”

张书记又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每个问题我都准备过,回答的时候没怎么犹豫,数据张口就来。

他问完后,放下手里的笔,靠回椅背。

“材料准备得不错。”

就这一句话。

但对我来说,比什么表扬都重。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老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表现很好。”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老周。

他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今天回答得还行。”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份普通的材料。

“谢谢周主任。”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常委会之后,我在市委办的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轨。

材料照写,会照开,加班照加。但和刚来那几天不一样的是,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审视的、观望的、甚至带着点敌意的目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的、把我当成“自己人”的态度。

小吴开始主动跟我一起吃饭,食堂里碰到也会坐过来聊几句。其他科室的人见了面也会点个头、打个招呼。

只有老周,态度始终如一。

该批评的时候照批,该挑毛病的时候照挑,从不因为我通过了常委会那一关就对我客气半分。

但我也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老周批我,从来不在公开场合了。

都是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一条一条地讲。语气还是那么冲,但说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没有一句是人身攻击。

有一次,他批完我一份材料,我正要走,他叫住了我。

“你上次常委会回答张书记提问的时候,有个地方不太对。”

我一愣。

“安全隐患等级评定,你说的是住建局组织专家评定,”他看着我,“但实际上是住建局委托第三方机构评定的,专家是第三方机构的,不是住建局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这种细节,领导不一定注意到,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了,拿出来做文章,你就被动了。”老周说,“下次准备材料,把这个链条搞清楚。”

“我记住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已经低下头在看文件了,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刘之前说的话。

老周不是冲我。

他冲的是事儿。

在这间办公室里,事儿比人重要。

八月,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正式启动。

张书记在启动会上讲了话,用的是我写的稿子。稿子里有一句话被他重点念了出来,还脱稿发挥了一段。

那句话是:“改造的不只是房子,还有住在房子里的人对这座城市的信心。”

会后,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张书记对稿子很满意。

“尤其是那句‘信心’,”老刘说,“张书记说写到点子上了。”

我心里高兴,但没表现出来。

来市委办快两个月了,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把高兴挂在脸上。

高兴让人看见,容易变成靶子。

九月,出了一件事。

城东片区改造现场,一户居民和拆迁工作人员发生了冲突。事情不大,但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写得很耸动:“市委强拆民房,七旬老人跪地求饶。”

视频实际上只拍到了老人情绪激动、工作人员上前劝阻的画面,根本没有“跪地求饶”,更没有“强拆”。但标题一出,评论区炸了锅,转发量几个小时就破了万。

市委宣传部紧急开会,商量怎么应对。

张书记批示:实事求是回应,不回避,不炒作。

我被临时抽到舆情应对小组,负责起草回应稿。

稿子写了一个下午,改了五遍。老周每一遍都看了,每一遍都提了意见。

第五遍交上去的时候,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可以了。”

回应稿当晚通过官方账号发布,措辞克制、事实清楚,附上了完整的执法记录仪视频。舆论风向到第二天早上开始逆转,到第三天基本平息。

事后,张书记在周例会上提了一句:“这次舆情应对及时、得当。”

没有点名表扬谁,但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了老周和我。

老周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散会后,他在走廊里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抽烟。”

“学着抽。”他把烟塞到我手里,“干这行,迟早得学会。”

我接过烟,没点,放进了口袋。

那支烟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最后被林楠洗衣服的时候翻出来,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说没有,别人给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十月,市委办内部有一次人事调整。

综合一科的科长调去了区里挂职,位置空了出来。消息一传出,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刻微妙起来。

小吴私下跟我说,好几个人盯着这个位置,有在市委办干了五六年的老人,也有其他科室想调过来的。

“你呢?”小吴问我,“你不试试?”

“我才来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小吴推了推眼镜,“你是张书记点名要的人,常委会材料一次过,舆情应对又立了功。论能力,你不比谁差。”

我没接话。

但心里不是没想过。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林楠提了一嘴。

“你想争取吗?”她问。

“想是想,但……”

“但什么?”

“来得太早,怕扎眼。”

林楠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我。

“你从区里到市里,本来就是扎眼的事。既然已经扎眼了,还在乎多扎一下?”

我愣了一下。

她这话说得糙,但道理不糙。

第二天上班,我主动去找了老刘。

“我想争取一下科长位置。”我开门见山。

老刘正在浇他那盆绿萝,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吗?”

“知道。”

“你知道你才来多久吗?”

“三个月。”

老刘放下水壶,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

“给我一个理由。”

“我能干好。”

老刘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

“行,我知道了。”

他没有表态,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东西。

不是承诺,但也不是拒绝。

十一月,民主推荐会。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每个人面前放着一张推荐表。我坐在后排,看着那张表上印着的几个候选人名字,其中有一个是“陈远”。

心跳得很快。

推荐结果当天不公布,只说“报组织部研究”。

等待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那几天我照常写材料、开会、加班,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心里像绷着一根弦,随时可能断掉。

老周那几天对我格外严厉。

一份材料改了七遍,每一遍都有新问题。第七遍交上去的时候,他终于点了头,但加了一句:“别以为快当科长了就可以放松标准。”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这楼里没有秘密。”老周打断我,语气比平时更冷,“我告诉你,就算你当了科长,材料写不好,我照样让你重写。”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的是从头到尾一个样。

十二月初,结果下来了。

公示贴在办公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白纸黑字:陈远,拟任综合一科科长。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了,有的冲我点点头,有的说声“恭喜”,有的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过去了。

小吴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就说吧!”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老周坐在他的位置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公示了?”

“嗯。”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过了几秒钟,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好好干。”

就三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一大段话都重。

那天晚上,我请科室几个人吃饭。

老周也来了。

饭桌上,大家喝了点酒,气氛比平时轻松很多。小吴讲了不少办公室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

老周坐在我对面,话不多,但酒没少喝。

喝到后半场,他脸红了,话也多起来。

“小陈,”他端着酒杯看着我,“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我来报到那天吗?”

“不是。”他摇摇头,“是你还在区里的时候。那次全市大会,你给你们区委书记写的发言稿,我看了。”

我愣住了。

“那篇稿子写得真好。”老周把酒杯放下,眼睛因为酒精变得有点浑浊,但语气异常认真,“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是能来市委办就好了。”

“所以……是你推荐的我?”

“不是。”老周摇头,“是张书记自己看中的。但我跟老刘说过,这个人来了,我要亲自带。”

我沉默了。

旁边的人还在说笑,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很远。

“你带人的方式,”我终于开口,“挺特别的。”

老周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知道你恨我恨得牙痒,”他说,“但你记着,在这地方,让你舒服的人不一定是帮你的人,让你不舒服的人不一定在害你。”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液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豆豆已经睡了,林楠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

“喝了多少?”她闻到我身上的酒味。

“不多。”

“公示了?”

“公示了。”

她笑了,站起来抱了我一下。

“恭喜你,陈科长。”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盯着那道光,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天参会时老周的训斥。想起张书记拉我上主桌时那只手。想起档案室里忽明忽暗的灯。想起老周塞给我的那支烟。想起老刘办公室里那盆绿萝。

想起老周在酒桌上说的那句话——“让你不舒服的人不一定在害你。”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八点才醒。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豆豆已经起了,在客厅里玩积木,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

林楠在厨房煎蛋,油锅滋滋地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手机响了。

是老周发来的短信。

“周一有市委全会材料要准备,明天来加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