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茶水漫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套茶具是去年年终评优发的,拢共就用过两回,上一回是婆婆来,上上一回是婆婆走。

张副总坐在沙发上,西装裤腿往上一收,露出深灰色袜筒。

他目光在茶几水渍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小周别忙了,坐。

我应了一声,把抹布叠成方块,从左往右擦,又从右往左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茶叶梗黏在玻璃面上,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我蹲在地上,听见自己的膝盖骨咯噔响了一下。

张副总调到我们部门十二天

十二天里我加了八天班,就为了让他觉得综合科的人不闲。

今天他主动说要来家里坐坐,说是顺路看看老同事

老同事——我老公屿跟他共事过三年,在云栖路那边一个项目部,后来陈屿调走了,他升了。

我一直藏着这层关系,入职填配偶信息的时候只写了陈屿,建安公司,没写具体部门。

不想让人说闲话。

锅里炖着排骨,香味漫到客厅,和张副总身上的松木味洗衣液搅在一起。

我给他续了杯茶,这次倒得稳,水面离杯沿刚好一厘米

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我注意到他西装的袖扣少了一颗,左手的。

门锁响了。

陈屿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他把工装外套往鞋柜上一搭,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老张,你又来蹭我家无线网了。

他说完就往沙发上一坐,挨着张副总,拿过人家面前那杯茶就喝。

我手里还端着茶壶,站在茶几边上,像走错包厢的服务员。

张副总笑了,伸手拍了一下陈屿膝盖:你家密码三年没换,我不来蹭谁蹭。

他们聊起了项目部的事。

谁调走了,谁离了,谁家孩子考上了哪个学校

我站在旁边听了三分钟,插不进一句话

陈屿跟我说过张副总要调过来,说的是老张去你们那边了,你该干啥干啥,别想太多

他当时在刷手机,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想的是:怎么能不想太多

综合科四个人,就我是女的。

另外三个男的跟张副总开会,散了会一起去食堂,吃完饭一人一根烟站在花坛边上聊。

我每次经过他们都停一下,等人把烟掐了。

其实没人掐。

排骨锅的定时器响了。

我去厨房关了火,站在灶台前看那锅汤,油花浮在最上层,底下是白的萝卜红的枸杞。

陈屿在客厅喊:别弄太多菜,老张不吃豆制品。

老张不吃豆制品。

我知道陈屿不吃香菜,不吃苦瓜,不太能吃辣。

我们结婚第四年的时候他胃出血住过院,出院之后我给他带了三年午饭,每天换着花样。

他同事看见了说嫂子真好,他嗯一声。

有些事情你天天做,别人就当成了空气

我把豆腐收进冰箱,换了盘凉拌木耳端出去

张副总看了一眼木耳,夹了一筷子。

小周手艺不错。

随便做的。

陈屿吃了半盘木耳,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找花生米。

我看着他翻,想起刚结婚那阵子,我们租的房子厨房小,灶台挨着水池,洗菜的水能溅到锅里。

他下班回来就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说做什么都行

个动作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就没了,像手机里卸载了一个不常用的应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删的,也不觉得空。

张副总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茶几中间。

下个月的竞聘通知,综合科有一个副科名额。我建议小周报。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屿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我。

她?她连部门聚餐都不好意思敬酒。

他说得很随意,嘴里还嚼着花生米

语气像在说今天外面风大,你穿少了。

张副总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边看了我一眼。

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右边的那根,往上挑了不到一毫米,又落回去

我低下头吃饭。

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像嚼一张湿了的纸巾。

从结婚到现在,陈屿说的这类话可以装一箩筐

她不行,她不敢,她搞不来,她就那样。

说完了他该吃吃该睡睡,第二天早上上班之前还会帮我把豆浆机插上电。

他觉得这就是对我好,我也觉得这好像就是对我好。

可有些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你看得见对方在对你笑,就是听不见声音

张副总要走了,我送他到门口。

他穿鞋的时候突然说了句话,声音不大,陈屿在客厅开电视,应该没听见。

小周,你们科上个月交的那份报表,三个数据口径有问题。你改到凌晨两点。

他直起身,拉开门。

别老替别人兜底。

门关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几秒,灭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听见客厅里陈屿在换台,一个声音在说房价,一个声音在说股票,中间夹着一段什么药品的广告。

茶几上那个信封还躺着。

信封右下角印着我们单位的标志,一个蓝色的小房子,窗户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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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上班,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周姐已经在工位上了。

她叫周敏,跟我同姓,比我大五岁,是我们科的笔杆子。

所有材料都得从她手里过一遍,领导讲话、汇报材料、年度总结,她全包。

干了九年还是科员,前年竞聘副科,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了。

刷她的人就是刚调走的刘副总,走之前跟她说下次有机会

下次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周姐看见我进来,把显示器往自己这边转了转。

我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瞥见了,屏幕上是竞聘报名表,个人信息那栏填了一半。

周姐你报了吗?

还没想好。

她说完就关了表格,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键盘敲得很快,像不想让话掉地上

我放下包,倒了杯水,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她女儿的照片,穿着舞蹈服,下腰的动作,脸憋得通红。

相框旁边是一盒胃药,盖子上压着半块饼干

上午没什么事,我整理了一下上个月的考勤表。

张副总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周姐站起来叫了声张总,他点了点头,走到我工位前。

小周,那个竞聘通知你看了吗?

看了。

考虑一下。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

我盯着电脑屏幕,能感觉到周姐的目光从侧面打过来,像一根针扎在耳后。

我没回头,手放在键盘上,打了三行字,全选删除,又打。

中午吃饭的时候,办公室另外两个男的端着餐盘坐到张副总那桌去了。

我和周姐坐一桌,她吃了几口饭就开始翻手机,翻着翻着突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他老婆的事吗?

我抬起头。

周姐没看我,继续翻手机,声音压得很轻,像在念一条不太重要的新闻。

张副总的爱人,两年前走的。乳腺癌。他从项目部调过来,是为了离他岳母近一点,他岳母住在城西那个养老院,叫什么来着,静颐。每周三晚上他都去。

我把筷子放下,想等她说下去

她不说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有些人说话说半截,不是故意吊你胃口,是那半截太重了,得借着一口饭才能咽下去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城西看我爸

我爸住在望江小区一个老房子里,我妈走了之后他一直一个人住。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在阳台上修一个旧收音机,桌上摆满了螺丝和线圈。

爸,你吃了吗?

吃了。冰箱里有饺子,你自己热。

我没热饺子,坐在沙发上翻了翻他摆在茶几上的旧照片。

有一张是我小学时候的,扎两个辫子,手里举着三好学生的奖状。

我爸在旁边站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

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我爸那时候比现在高。

他在阳台喊我:你单位那个副总,姓什么来着?

张。

张什么?

张弛。

张弛他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不说话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走到阳台上,看他拿着螺丝刀的手有点抖,一个螺丝拧了三回没拧进去

爸,我帮你。

不用。

他拧进去了,放下螺丝刀,擦了擦手上的油。

你妈以前说,你在外面总是太乖。太乖的人容易吃亏。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走的时候我刚上初中,她说的很多话我都记不清了,就这一句,隔三差五被我爸翻出来晾一晾像晒一条永远盖不到身上的被子。

从我爸那里出来,天已经暗了。

我坐公交车回家,车窗上映着我的脸,被路灯切成一条一条的。

手机响了,是陈屿发来的微信,三个字:吃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吃了。

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

结婚久了,聊天记录就是一本流水账,翻到底也找不到一个让你心跳加速的词

回到家,陈屿在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茶几上放着半盒炸鸡,几根骨头搁在纸巾上,纸巾透了油,在桌面上印出一小圈亮斑

我把骨头收拾了,擦了茶几,洗了手。

路过鞋柜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压着一张超市小票。

陈屿今天去了超市,买了洗衣液、垃圾袋、两包薯片。

小票背面写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得出来。

周三晚上七点,张请大家吃饭,说他请客。你去不去?

我拿着小票站了一会儿。

张副总两年前丧偶。

每周三晚上去城西养老院看岳母。

他调过来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离老人的医院近一点。

些事陈屿应该早就知道

他们共事三年,项目部的人什么根底他不清楚

他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他是觉得这不关我的事,还是觉得我不需要知道

我把小票翻过来,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去。

字写得很小,小到刚好能被他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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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换了两套衣服。

先穿的是一件藏青色连衣裙,去年陈屿单位年会买的,穿了一次就挂在柜子里。

我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觉得太正式,好像是去面试的,不是去吃饭的。

换了一件米色开衫配黑色裤子,照了照,觉得太随便,像是下楼取快递。

最后还是穿了那件连衣裙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又系上了。

陈屿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嘴里叼着半根黄瓜。

又不是相亲,你至于吗。

我对着镜子捋了一下头发,没回头。

张副总请客,不好好收拾一下不礼貌。

陈屿咔嚓咬了一口黄瓜,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出两道声音

地点在单位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张副总订的包间。

我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周姐说的那件事——他老婆两年前走了,乳腺癌。

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养老院的床边,对面床上躺着一个不认识的老人,是他的岳母。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方凳,凳子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到了包间,人差不多齐了。

科里四个人,张副总,还有隔壁财务科的两个女的。

周姐坐我旁边,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也重新弄过了,卷发的弧度很整齐,应该是中午刚去理发店吹的。

张副总坐在主位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

他不抽烟,但我注意到那个打火机很旧了,漆面磨掉了一半,露出的金属壳上有几道划痕

陈屿坐在我对面,旁边空着个位子

菜上来了。

张副总点的,有鱼有虾有排骨,他专门指着那盘麻婆豆腐说这个不放豆豉。服务员点了点头,他又加了一句,还有一道素炒空心菜,少放蒜。

周姐侧过头低声跟我说他老婆以前就喜欢吃这两道。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着嚼着觉得喉咙有点堵。

个男人记得亡妻的口味,记得岳母住哪个养老院,但自己西装上的袖扣掉了十二天没人缝。

一个人把别人的习惯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自己的生活已经没人看

陈屿在对面大口吃菜,不时跟张副总聊两句项目部的事。

说他以前带的一个徒弟现在当了项目经理,说那个项目部的食堂换了师傅,红烧肉做得比以前好吃

张副总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接一句,但话不多。

我吃到一半,发现张副总一直在转那个打火机。

转了几圈放在桌上,拿起来又转

那个动作很机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但能让手不闲着。

饭吃到后半段,周姐突然站了起来,端着茶杯对着张副总。

张总,我敬您一杯。竞聘的事,我想报。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注意到张副总的手指停了一下,打火机搁在桌上没再拿起来

他端起茶杯跟周姐碰了一下,杯沿低于她的杯沿,低了两指。

应该的。

就三个字。

周姐坐下之后,另外两个男同事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说我也想试试,另一个笑着说那我也报一个,重在参与

气氛一下子松了,大家开始聊竞聘的流程,几号交材料,几号答辩,评委都有谁。

我没说话。

陈屿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

个眼神我熟悉,是你看,你又缩了

我想起刚结婚那阵子,我妈还没走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吃饭,我妈说你多吃点,他说她吃得不少了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两个人都觉得是在对我好

回去的路上陈屿开车,我坐副驾驶。

他开了收音机,一个男声在唱什么老歌,歌词听不清,调子很慢。

你报不报?

他问得很突然。

我靠在座椅上没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不知道。报了也不一定能上。

不上就不上呗。

他说完打了个右转向灯,拐进小区那条窄路,车速放得很慢

他倒车入库的时候一把没倒进去,退出来又倒了一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车位画得太窄了

车停稳之后他没马上下车,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要是想报就报,别到时候又说我没支持你。

他拉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乱了,口红在碗边蹭掉了一半,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

他说的是别到时候又说我没支持你,不是我支持你

这两句话的区别,像茶和水,看着一样,喝进去才知道哪个烫嘴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楼道口有一个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对门的李姐,她蹲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妈,你再宽限我两天,就两天。这个月奖金还没发,发了我马上转给你。

她看见我,把电话挂了,站起来笑了笑,拢了拢睡衣的领子。

她脚上穿着棉拖鞋,鞋面上印着一个掉了色的兔子头。

这么晚才回来啊。

单位聚餐。

真好。你们单位还聚餐。我们单位年会都取消了,说是节约开支。

她说完搓了搓手,转身进了楼道。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脚跟的袜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很白,白得像冬天里没晒过太阳的墙皮。

我回到家,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个超市小票还在原来的位置,我写的那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一半,不知道是茶杯底儿印的还是陈屿洗手甩的水。

他还记得我跟他说过的事吗?

或者说,他有没有注意过这个小票上多了我的字。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的抽屉最底层翻出来一份去年的竞聘通知。

去年我报了名的,材料准备了一半,被陈屿说了一句话就放弃了。

他说的是你上次加班加到胃疼,当了副科是不是得直接住院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通知抚平,塞进了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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