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你跟我三年了吧? ”
周书记坐在后座,声音不高不低。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点了点头:“三年零两个月。 ”
“三年零两个月,”周书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次私事没跟我提过。 ”
我没接话。
这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就是一句陈述。
周书记这个人说话向来这样,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车子拐进市委大院,我稳稳停在他惯常下车的位置。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推开车门。
“下午两点来接我。 ”
“好的,周书记。 ”
他走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才慢慢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
手心全是汗。
三年了,我给周书记开车三年,每天接送,随叫随到,从来没请过一天假,没误过一次点。
逢年过节,别人往领导家里送东西,我连个水果篮都没提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周书记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司机搞小动作。
前两任司机,一个因为私下接活被调走了,一个因为托他办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不想走,也不想被骂。
这份工作对我太重要了。
每个月四千八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到手能有个六千出头。
在咱们这个小县城,这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更重要的是,说出去好听。
给县委书记开车,走到哪儿别人都高看你一眼。
我爸我妈在老家摆摊卖煎饼,逢人就说:“我儿子给周书记开车呢。 ”
那语气,比中了彩票还得意。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爸这个人,手机从来不离手,就怕我找他找不着。
我正准备打第三遍,手机响了。
是我妈。
“明子,你爸出事了。 ”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咋了? ”
“城管把你爸的摊子扣了,连三轮车都拖走了,你爸跟他们理论,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胳膊蹭破了一大片。 ”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妈,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原来今天早上,我爸跟往常一样,在城南菜市场门口摆摊。
那个位置他摆了快十年了,跟市场管理处的老刘头也熟,每个月交两百块的摊位费,一直相安无事。
可今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队城管,领头的是个生面孔,二话不说就要收摊。
我爸赶紧解释,说自己是交了钱的。
那人根本不听,一脚就把煎饼炉子踹翻了。
滚烫的铁板砸在我爸脚面上,他疼得直跳。
那人还不罢休,指挥着几个手下把三轮车往卡车上抬。
我爸急了,上去拽住车把。
“你们凭什么收我车? 我交了钱的! ”
那人一把推开我爸。
我爸年纪大了,哪经得住这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个结实。
胳膊肘磕在马路牙子上,血当时就出来了。
周围有人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了解情况之后,说这是城管执法,他们管不了。
最后三轮车还是被拖走了。
我爸被送到社区医院,胳膊上缝了七针。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我听得心都在揪。
“妈,你先照顾我爸,我这就想办法。 ”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半天没动弹。
我能想什么办法?
我一个开车的,认识的人有限。
城管那边的人我一个都不熟。
找周书记?
我张不开这个嘴。
三年了,我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私事。
不是不想,是真的不敢。
周书记最烦的就是身边人利用他的关系办事。
前年,政府办的一个副主任,因为帮亲戚打招呼安排工作,被周书记在会上点名批评,差点丢了饭碗。
我一个司机,算什么东西?
可我爸的摊子被扣了,三轮车被拖走了,人还受了伤。
我不能不管。
我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老马,以前在城管局干过,后来调到环卫处了。
跟我喝过几次酒,算是认识。
电话接通了。
“老马,我郭明,问你个事。 ”
“郭明? 哎呦,周书记的司机! 啥事你说。 ”
“今天城南菜市场那边,城管执法,扣了一辆煎饼摊的三轮车,你知道这事不? ”
老马沉默了一下:“知道,是新来的刘局长搞的突击检查。 咋了,那摊主你认识? ”
“那是我爸。 ”
老马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郭明,这事……我跟你说实话,刘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几天正抓典型呢。 你爸那个摊子,正好撞枪口上了。 ”
“那三轮车能要回来不? ”
“难,”老马压低声音,“刘局长这个人,出了名的难说话。 你要是找关系去说情,他反而更来劲。 除非……”
“除非啥? ”
“除非上面有人发话。 ”
我明白了。
上面的人,就是周书记。
可我怎么能让周书记为了我家这点破事开口?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半天。
最后我决定,先去医院看看我爸。
跟我爸说了一声,下午请了半天假。
我爸躺在社区医院的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
看见我进来,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咋来了? 不用给周书记开车? ”
“请了半天假。 ”
“请啥假? 我没事,就是蹭破点皮,你赶紧回去上班。 ”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你就别逞能了,缝了七针,这叫蹭破点皮? ”
我爸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心里酸得不行。
“爸,你放心,三轮车的事我来想办法。 ”
“你能想啥办法? ”我爸叹了口气,“算了,一个破三轮车,不值几个钱。 你别为了这事去求人,坏了你的工作。 ”
我知道我爸的心思。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给周书记开车。
他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县委上班,给一把手开车。
这个身份,在他眼里比什么都金贵。
他怕我为了一个破三轮车,把这个身份弄丢了。
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辆三轮车是我爸攒了半年的钱买的,是他吃饭的家伙。
更重要的是,他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缝了七针。
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城管局。
我想着,就算要不回车,也得讨个说法。
城管局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小楼。
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乱哄哄的,好几个小摊贩正在跟工作人员吵架。
我找到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是郭明。 ”
那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啥事? ”
“今天早上,城南菜市场那边,你们扣了一辆煎饼摊的三轮车,那是我爸的摊子。 ”
那人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哦,你就是那个摊主的儿子? ”
“对,我想问问,那三轮车能不能还给我爸? 他在那个位置摆了快十年了,每个月都交摊位费。 ”
“交摊位费? ”那人冷笑一声,“谁收的? 有票据吗? 那是违规收费,不合法。 ”
我愣了一下。
“市场管理处的老刘头收的,每个月两百。 ”
“老刘头? 他有什么资格收费? 那是国有资产,他私自收费,本身就是违规。 你们这些摊贩,就是被这些人惯坏了。 ”
我压着火气:“那你说,这事咋解决? ”
“咋解决? 按规定办。 占道经营,罚款五百,三轮车暂扣七天。 ”
“我爸被你们的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缝了七针,这事怎么说? ”
那人脸色变了:“谁推的? 你爸自己摔倒的,别乱说。 ”
“市场门口有监控,要不要调出来看看? ”
那人盯着我,眼神不善:“你什么意思? 来闹事的? ”
“我没闹事,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
“讨说法? ”那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知道我是谁吗? ”
“不知道。 ”
“我是刘德胜,城管局局长。 ”
他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县委开车? 给周书记开车? ”
我没说话。
“行啊,仗着给领导开车,来我这儿耍威风了? ”刘德胜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周书记亲自来了,我也是这句话。 占道经营,罚款扣车,天经地义。 ”
“你……”
“你什么你? ”刘德胜打断我,“回去告诉你爸,想要车,交罚款,七天后来取。 不想交,那车就按无主处理了。 ”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还有,”刘德胜走到门口,拉开门,“以后别打着周书记的旗号来办事。 一个开车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
我走出城管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站在路边,我抽了一根烟。
三年了,我给周书记开车三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的身份。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给周书记丢人,怕别人说周书记的司机仗势欺人。
可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身份,好像也没什么用。
回到县委大院,我把车擦了一遍,等着周书记下班。
五点四十,周书记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我赶紧下车,拉开后车门。
周书记坐进去,我关上门,回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大院,往周书记家方向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周书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好像在休息。
我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刘德胜那张冷笑的脸。
“郭明。 ”
周书记突然开口。
我吓了一跳:“哎,周书记,您说。 ”
“你今天下午请假了? ”
“是,家里有点事。 ”
“什么事? ”
我犹豫了一下:“没啥大事,就是我爸摔了一跤,我去医院看了看。 ”
“摔得严重吗? ”
“不严重,蹭破点皮。 ”
周书记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周书记家楼下,我停好车。
周书记推开车门,下了车。
“明天早上七点。 ”
“好的,周书记。 ”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郭明。 ”
“哎。 ”
“你眼圈怎么红了? ”
我愣了一下,赶紧揉了揉眼睛:“没,可能是风吹的。 ”
周书记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周书记,真没事,就是……”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年了,我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私事。
今天也一样。
“是我爸的摊子被您手下扣了。 ”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周书记也愣了一下。
“我手下? ”
“城管局的刘局长,今天早上带人把我爸的煎饼摊扣了,三轮车也拖走了,我爸跟他们理论,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缝了七针。 ”
我说得很平静,可声音在发抖。
周书记沉默了几秒钟。
“你爸现在在哪? ”
“社区医院。 ”
“伤得重吗? ”
“胳膊上缝了七针,别的地方没事。 ”
周书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楼。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悔?
有点。
可话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接周书记。
他上车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
一路上,他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
到了县委大院,他下车之前,说了一句:“你爸那事,我知道了。 ”
就这一句,没别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了,然后就算了?
还是知道了,会处理?
我不敢问。
接下来三天,一切照旧。
我每天接送周书记,该擦车擦车,该加油加油。
我爸出院了,胳膊上的线还没拆,在家养着。
三轮车的事,我没再提。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问我车要回来没有。
我说快了,让她别急。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第四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城管局办公室打来的。
“郭明同志吗? 你爸的三轮车,可以来取了。 ”
我愣了一下:“不用交罚款? ”
“不用不用,你直接来取就行。 ”
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到了城管局,还是那个办公室。
这次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人,态度好得很。
“郭师傅,车在后院,你跟我来。 ”
我跟着他走到后院,看见我爸那辆三轮车好好地停在那里。
“刘局长说了,之前的事是个误会,让你别往心里去。 ”
我愣了一下:“刘局长说的? ”
“对,刘局长亲自交代的。 ”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把三轮车骑回家,我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明子,你找周书记了? ”
“没有。 ”
“那车咋要回来的? ”
“我也不知道。 ”
我爸不信,一个劲地追问。
我没法解释,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又过了两天,我听到一个消息。
城管局局长刘德胜,被调到下面乡镇去了。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职使用。
据说,是周书记在常委会上提了一句:“城管局最近执法方式有问题,群众反映很大。 ”
就这一句话,刘德胜的局长位子就没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擦车。
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周书记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一个字都没提。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我爸的煎饼摊。
他又出摊了,就在城南菜市场门口。
生意不错,好几个等着买煎饼的。
我停下车,走过去。
“爸,给我来一个。 ”
我爸抬头看见我,笑了:“下班了? ”
“嗯。 ”
他手脚麻利地摊了一个煎饼,递给我。
“明子,周书记是个好人。 ”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我知道。 ”
“你得好好干,别给人家丢人。 ”
“我知道。 ”
我站在路边,吃着煎饼,看着我爸忙活。
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鼻子有点酸。
三年了,我给周书记开车三年,从来没提过任何私事。
可周书记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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