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收拾衣柜翻出来半袋没吃完的老年软饼干,还是上个月特意给婆婆买的,甜味淡,牙口差也能嚼。看着袋子,不由得想起前几天那档子糟心事,心里闷闷的,也不是恨,就是长久攒下的那点念想,一下全散干净了。

我今年四十二,跟老周过了十三年,婆婆六年前摔了一跤,半边身子动不了,吃喝拉撒全都要人搭把手。公公走得早,老周就这么一个妈,当初他跪在我跟前求,说外头跑运输常年不着家,请护工一个月四千多,家里房贷压着实在撑不住,让我在家专心照料老人。

说实话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夫妻一场,老人可怜,便把干了八年的超市收银活辞了。每天天不亮爬起来,先烧温水擦身子换隔尿垫,再把杂粮粥熬得软烂,一勺一勺喂。午后推着旧竹轮椅下楼晒半小时太阳,傍晚热敷麻木的腿脚,夜里两三点总要醒一回,听听屋里有没有动静。

巷子里老邻居都常念叨,说我待婆婆比亲闺女上心。家里那只掉漆塑料洗脚盆,用了五年,盆底磨出细纹,每天晚上兑好温水蹲在床边给婆婆泡脚,老周回家要么窝沙发刷短视频,要么出门跟朋友喝酒,从来没伸手搭过一次。

之前不是没跟他唠过,我说你抽空搭把手,我身子常年熬得发虚,腰总疼。他总摆摆手打发我,说家里有我就行,老人本来就该儿媳伺候,语气轻飘飘,半点看不出体谅。那时候我还自我宽慰,他在外跑车辛苦,家里琐事我多担待点也无妨。

大概半年前,我偶然撞见他跟个年轻女人逛菜市场,两人说说笑笑,手里拎着新鲜水果。回家问他,他反倒冲我发火,说我小心眼瞎猜忌,日子过得压抑,早就过不下去。吵完没半个月,直接摊牌要离婚,说对方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

签离婚协议那天,民政局门口风挺大,吹得眼睛发酸。老周挽着那个女人,脸上半点愧疚没有,还随口嘱咐我,妈行动不便,你先接着照顾一阵子,等我们安顿妥当再来接走,他说得理所应当,仿佛我天生就该揽下这份担子。身旁女人还冲我淡淡笑了一下,那模样,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走出民政局大门,我没回头,先绕去社区养老服务站问清楚日间照料床位,又回老屋收拾婆婆常穿的薄外套、常备降压药、还有那个她不离手的老式绒线护膝,是前年我赶集给她织的,针脚歪歪扭扭,她总说暖和。

那天下午,我慢慢推着轮椅送婆婆去照料站,工作人员登记信息的时候,婆婆含糊拉着我的手腕,眼神慌慌的。我轻轻拍她手背,跟她说这里有人按时喂饭、翻身,还有老太太一起聊天,不用天天困在屋里等我。安顿妥当,我把老屋钥匙放在玄关木柜上,打包自己简单行李回了娘家。

老周当天下午就跟新欢领了结婚证,满心以为回家能看见我照常伺候他妈,夜里还跟新媳妇吹牛,说我心软,离了婚也不会丢下老人不管。

第二天傍晚,两人提着水果回老屋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灶上半点烟火气没有,床边空荡荡,轮椅、药罐、换洗衣物全都不见踪影,只有一把孤零零塑料洗脚盆摆在角落。柜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潦草,只写清楚老人安置在社区照料站,联系方式留在侧边。

他当场愣在原地,手里水果袋子滑落在地,苹果滚得满地都是。新媳妇脸色一下沉下来,当场跟他拌嘴,说当初说好不用管老人,现在全落到他头上。两人吵吵闹闹冲到社区照料站,看见婆婆坐在活动室角落,握着护工的手发呆,连看见亲儿子都没抬一下眼皮。

我之后听隔壁王阿姨传话,老周那段日子两头跑,跑车间隙抽空送饭擦身,没两天就熬得满脸憔悴。新媳妇嫌伺候老人麻烦,三天两头闹脾气,两人在家不停争执,他才回过神,从前那些年,我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细碎辛苦,从来没跟他撒过一回脾气。

前几天路过养老站,远远看见他蹲在走廊给婆婆揉腿,动作生疏笨拙,半天才揉几下,婆婆也不跟他搭话,就望着窗外发呆。我没上前打招呼,绕着巷子另一边走了。

家里那半袋软饼干还放在窗台,本来打算抽空送过去,现在想想,也没必要了。这么多年日夜细碎照料,没求过什么回报,只是寒心那一句轻飘飘的嘱咐,好像我十几年付出,全是分内应当,半点看不到我的难处。

没别的想法,就是把这段实打实经历记下来,身边不少守着老人过日子的女人,多半都遇见过这种理所当然的亏欠,心里那点盼头,慢慢就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