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淮阴#
九十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十八九岁的年纪，和几个年轻人下班回大闸口时，总爱在河南西路上骑车“比赛”。
里运河在左手边静静流淌，河堤铺着碎石子路，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的目标是老清江浦楼——谁先骑到那座楼前，就算赢了。
老浦楼就立在河南西路上，紧邻着路北的里运河。
青砖灰瓦，方形两层，雍正七年（1729年）建的。那时候我们哪管得它的百年历史，只把它当作路标，当作青春里一段快乐时光的终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几个人弓着背拼命蹬，链条哗啦啦响。先到的人会回头喊一声：“我赢了！”剩下的人不服气，总说明天再比一场。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座楼一直在那里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年轻，看着我们变老，看着里运河两岸的工厂一座座起来，又一座座变了模样。
而同样静静地看着我们从年轻走向岁月深处的，还有南边的大庆路。
大庆路最西头是光华化学厂，是老清江市四大随军工厂之一。这厂子来头不小，1942年就有了，跟着新四军南征北战，做肥皂、牙粉给战士们用。
1948年迁到淮阴，开始正儿八经生产肥皂。“大运河”肥皂究竟洗过多少淮阴人家的衣裳，实在是数也数不清。
化校有个同学，她家属是光华厂的技改主任。
那时候我们这帮年轻人都羡慕他——年纪轻轻就被安排到县里锻炼，有技术有能力有历练。那时候，大多数人还是羡慕那些肯做事、有发展的人的。
谁能想到，时代的变迁竟如此“残酷”——企业在变，曾经被羡慕的那些有发展的人也在变，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光华厂后来改制成了洁丽莱日化。再后来又搬到西安路西边的化工园区去了，原址给了淮阴卷烟厂。
光华厂往东就是卷烟厂。创建于1945年的淮阴卷烟厂，被称为“驮在新四军马背上的工厂”。
当时，淮海区华新烟草公司隶属于新四军三师十旅，盐阜区新华烟草公司隶属于新四军三师八旅。1948年，两个烟草公司合并，定名为华新烟厂。
1963年，华新烟厂更名为淮阴卷烟厂，并一直沿用至今。
九十年代初刚上班那会儿，常听单位老师傅闲聊。他们说当年卷烟厂要人的时候，市里从各地方国营企业抽调人才，“我们厂啊，有几个小伙子都不愿意去呢！”
老师傅们说这话时总忍不住啧啧摇头，那神情仿佛在讲述一个关乎人生选择的无奈调侃。
可这调侃没过十年就让我们这代人笑不出来了。
我们这代人刚步入社会时，大多能进入地方国营工厂工作，像光华厂、油脂化学厂、大众塑料厂、化肥厂、橡胶厂……这些当年红火一时的地方国营企业，到了九十年代后便一家接一家地走下坡路。
卷烟厂倒是一骑绝尘。“一品梅”1991年面市，没几年就评上“江苏四大名烟”，再后来成了全国名优卷烟。罗曼蒂克、中萃等多个品牌烟也都卖得不错。
到后来想进卷烟厂，光有学历都不够，还得有足够硬的人脉。
卷烟厂越扩越大，硬是把大庆路西段给“占下来”了，把光华厂“挤走”了。
原本大庆路向西直刺北京南路（红卫桥南），骑车能直接拐进清江棉纺织厂的东门。
后来不行了，那一块都被卷烟厂圈进去了，卷烟厂东门直接跟清河路交接，成了个红绿灯路口。
不过过了这个路口，人就渐渐多了起来，市井的烟火气与热闹劲儿也愈发浓郁了。
大庆路北边是老电厂的宿舍区，路南路北全是店铺。
有家炕饼店特别香，路过闻到味儿就走不动道。有家辣汤也还行，冬天喝一碗，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后来新开的“老船鱼馆”也是我们请客吃饭的好去处，他家的鱼做得格外好吃。
九十年代电子游戏厅十分流行，大庆路上也开有几家，不过最具影响力的还是人民南路上的那几家，里面老虎机等各式游戏机琳琅满目。
一中（曾经改回叫“成志中学”）的学生偷偷跑来玩，玩得最多的还是四周厂里的小年轻。
我有时候也进去看两眼，满屋子“叮叮当当”的电子音，空气里烟味汗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可惜当时手头拮据，始终没敢尝试。
那时厂里有个小年轻，就因为沉迷电子游戏欠下一身赌债，最后竟闹到了厂里。
化校有同学住在老电厂的宿舍楼里，他父亲好像是老电厂老资格的管理人员。
也有同学的对象是老电厂的工程师，她们成家时的婚房，用的还是老电厂那批青砖青瓦的宿舍呢。那时我们常从宿舍楼西南门骑车进去，一路穿到东大门，再转到西大街，看看老淮中门口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们。
要是想人少快速骑过去，那就从老电厂东门往北右拐上河南西路的河堤石子路——就是当年我们比赛骑车的那条路。
回头看，老浦楼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往东看，北门桥、水门桥、大闸口在里运河上一字排开。
老电厂是淮阴的支柱企业，福利好，是个人人羡慕的地方。
舅舅家的表姐夫妻俩都在那儿上班。九十年代能在老电厂有个工作，找对象都比别人硬气。
时光这东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春天在老清江浦楼河畔纷飞的柳絮里悄然铺展开来，夏天在河南西路聒噪的蝉鸣里悠悠拉长，秋天在卷烟厂与老电厂的落叶间静静远去，冬天则在烤红薯小车的吆喝声、老船鱼馆的霓虹灯光、炕饼店的面香里，渐渐融进大庆路的烟火市井。
老清江浦楼还在那儿，里运河也依旧流淌。
只是当年在河南西路上比赛谁骑得快的几个年轻人，如今早已各奔东西。
有的去了外地，有的换了行当，有的下了岗，彼此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有时候一个人骑车路过那段路，还是会不自觉地加速。
骑到老浦楼跟前，停下来，点根烟，看一会儿。
楼还是那座楼，河还是那条河，只是骑车的那个年轻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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