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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登基之后,把年号改成了天成。

这个年号取得很应景。天下乱了太久,是该安定下来了。

李嗣源本人也确实想做个安定的皇帝,他不折腾,不好大喜功,不搞大规模远征,也尽量少杀人。

比起他那个把打仗当饭吃的义弟李存勖,李嗣源更像一个正常的统治者。

按时上朝、批阅奏折、关心粮食收成、偶尔过问一下州县官员的任免。后唐在他的治下,居然出现了那么几年难得的太平日子。

李嗣源虽然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皇帝,但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印记并不算太深。

真正值得大书特书的,是那个在李嗣源手下当宰相的人。

这个人叫冯道。

如果你把五代十国看作一部长篇连续剧,那么冯道就是这部剧里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角色。

他不是主角。

主角永远是那些马上打天下的枭雄们。

但他比任何一个主角活得更久、站得更稳、看得更透。

他在五代这个平均每十年换一个朝代的血腥擂台上,连续当了二十多年的宰相,历经四朝十帝,每一次改朝换代之后他都还坐在那个位置上,纹丝不动。

他给自己取了个号,叫“长乐老”。

长乐,长久快乐。

在五代这个杀宰相比杀鸡还频繁的年代里,敢叫自己“长乐老”的,全天下只有他一个。

后世的史官对冯道的评价两极分化到了极点。

骂他的人说他“无廉耻”,是“奸臣之尤”,历事多朝、不忠不节,简直是读书人的耻辱。

夸他的人说他“救民于水火”,在乱世中保全了无数百姓的性命,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骂他的代表人物是欧阳修。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里专门写了一篇《冯道传》,劈头盖脸地骂他不是东西。

妇人女子尚且从一而终,你冯道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换主子比换衣服还快,算个什么玩意儿?

夸他的代表人物是王安石。

王安石说冯道这个人“屈身安民”,表面上看是没骨气,实际上是大慈悲。

他每换一个老板,都能在新朝里保护一批人,让那些差点被杀头的无辜者活下来。

这种功德,比死守一个名节然后让天下苍生跟着陪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两派观点截然相反,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如果我们把道德的标尺暂时放下,先把冯道这个人从头到尾看清楚,也许会发现,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冯道是瀛州景城人,老家在今天河北沧州一带。

他出生的时候是唐僖宗中和二年,公元882年。

那一年黄巢之乱尚未平定,整个中原打成了一锅粥。他家不算富裕也不算太穷,父亲是个读过一点书的乡绅。

冯道小时候就表现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老成。

不闹、不跳、不惹事,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写字,安安静静地帮父亲打理家务。

邻居家的孩子们在外面疯跑的时候,他坐在窗下抄《论语》,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这种性格放到太平年月,大概率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考个功名,当个小官,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但命运没有给他太平年月。

冯道成年之后赶上的还是乱世。

整个河北打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兵,到处都是匪。冯道带着一家老小四处逃难,吃过树皮,啃过观音土,最惨的时候一家人在破庙里挤了整整一个冬天。

这段经历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不是对战争的恐惧,而是对乱世中普通人生存状态的真切体会。

他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太平的时候,老百姓种地交粮,日子虽然苦,但至少能活。乱世里,老百姓连活都活不了,粮食被抢了,房子被烧了,人被杀了,什么都没了。

这种切肤之痛,跟坐在长安城里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杜甫不太一样。

杜甫是旁观者,冯道是亲历者。

亲历者想问题的方式和旁观者不一样,旁观者可以愤怒,可以呐喊,可以写诗骂娘。

亲历者不行,亲历者得先想办法活下去,然后让身边的人也活下去。

冯道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幽州刘守光手下当参军。

刘守光是刘仁恭的儿子,就是那个囚父自立、后来被李存勖灭掉的大燕皇帝。

冯道在刘守光手下干了没多久,就看出这个人成不了大事,迟早要完。

他没有等幽州城破再另谋出路,而是提前离开了。他逃往太原,投奔了晋王监军使张承业。

张承业是李克用身边的老臣,在河东威望极高。

他看出了冯道的才干,将他推荐给了当时还在世的老晋王李克用,后来又推荐给了继位的李存勖。

这段经历后来成了欧阳修骂他的主要罪证之一。

并非“城破投降”,而是“主动投敌”。

但设身处地想一想,冯道当时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他有一家老小要养。

他跟刘守光之间本来就只有雇佣关系,谈不上什么忠诚不忠诚。

在五代那个年岁里,节度使换得比店小二还勤快,底下的文官们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波逐流的活法。

李存勖收下了他,是因为沙陀人打天下需要读书人。

沙陀骑兵再能打,也写不好奏折、算不清粮草、管不好州县。

冯道正好是这种人,老实、勤快、不惹事、干活仔细。李存勖让他做了掌书记,负责起草文书和管理档案。

这份工作冯道干得兢兢业业。他不争功,不拉帮结派,从不参与将领之间的勾心斗角。

沙陀将领们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时候,他在后方的营帐里埋头写公文,一笔一画还是那么工整。李存勖当皇帝之后,他的职位跟着水涨船高,做到了翰林学士。

郭崇韬征蜀的时候,冯道在朝中任职,并未随军前往。

但郭崇韬被杀的消息传回洛阳,对他的震动丝毫不亚于那些在前线亲眼目睹的人。

郭令公以灭国之功被冤杀,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冯道没有为郭崇韬鸣冤,也没有写诗悼念。

并非他冷血,是他知道鸣冤没用。

杀郭崇韬的那把刀,换个角度随时也能砍到他头上。

他不是将军,没有兵权,只是一个写字的。写字的在刀面前,沉默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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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入主洛阳之后,朝中急需一个能稳定局势、处理政务的人。

郭崇韬死了,原来的宰相班底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忙着站队。

李嗣源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冯道身上。

冯道当宰相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一些议论。

有人说他资历浅,有人说他是降臣,也有人说他不过就是个会写字的,凭什么当宰相。

李嗣源没理会这些议论。他要的不是名士,不是大儒,不是那种满口仁义道德但屁事不会干的人。

他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人。冯道能干活,而且干得比谁都好。

天成元年,冯道正式拜相。

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张旗鼓地推行新政,也不是忙着安插自己的亲信。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户口。

听上去是不是很无聊。

但这件事在五代那个背景下,重要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