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火星上绵延约4000公里的峡谷吗?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水手9号”探测器在火星轨道拍下这幕奇景,后来人们将其命名为水手谷。
在地球的东北太平洋海底,也分布着规模惊人的断裂构造。克拉里昂断裂带与克利珀顿断裂带之间,是一片东西横跨约5000公里、水深大多在4000至6000米的广阔海域。这片区域就是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简称CCZ。
看似平平无奇的汪洋底下,藏着数量惊人的金属资源。相关估算认为,CCZ的多金属结核中含有超过60亿吨锰、约2.7亿吨镍、2.3亿吨铜和4400万吨钴,同时还含有钼、锂和稀土元素等多种金属。
光看数据没概念。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镍消费和加工市场之一,如果只按当前消费量做静态除法,CCZ所含镍资源确实相当于中国百年以上的需求量。
但必须说明,这些数字属于地质资源估算,不等于已经探明、能够全部开采的商业储量。最终能够采出多少,还要受到技术、成本、环保规则和金属回收率等条件限制。
从商周青铜时代的兵器农具,到今天新能源汽车的电池、航空发动机的核心部件,人类文明的发展始终离不开金属。
现在,一些陆地高品位矿床越来越难找,矿产生产和加工还集中在少数国家。智利和秘鲁合计约占全球铜矿产量的三分之一,铝土矿生产主要集中在几内亚、澳大利亚和中国,刚果(金)则贡献了全球七成左右的钴矿产量。
我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矿产消费国之一,铜、镍、钴、锰等多种大宗和关键矿产对海外供应依赖较高。近些年国际地缘形势紧张,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关键金属供应链一旦受到干扰,国内制造业也会承受压力。
把目光转向太平洋数千米深的海底,这里分布着陆地上少见的大面积多金属结核。这种矿石大多只有高尔夫球到棒球大小,一块结核中可以同时富集锰、镍、铜、钴等多种金属。
它们通常围绕沙粒、鲨鱼牙齿或旧结核碎片缓慢生长,金属氧化物一层层沉积,形成过程堪比滚雪球。不同环境下生长速度差异较大,往往需要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年,才能形成一块较大的结核。
美国地质调查局保守估算,CCZ海底存在约211亿吨干重多金属结核,是目前已知面积和资源量最大的结核富集区。
这些结核大多散布在海底沉积物表面或浅层,不需要像陆地硬岩矿山那样进行大规模钻孔爆破。但这并不等于可以像赶海捡贝壳一样轻松采集,因为作业地点位于数千米深海,采矿车、提升管道、海上平台和定位系统都面临极高的技术门槛。
上世纪七十年代,各国曾掀起深海结核勘探热潮。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通过后,国家管辖范围以外的国际海底区域及其资源被确定为“人类共同继承财产”。
对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缔约国而言,国际海底管理局负责组织和监管国际海底区域的矿产勘探与未来开发。
目前,国际海底管理局已经签发多份勘探合同,但尚未批准任何商业开采项目,因为具体的深海采矿开发规则仍在制定之中。
随着全球能源转型推进,电动汽车、储能、电网、光伏和风电都需要大量铜、镍、钴等矿产。一辆电动汽车所需的矿物投入,平均约为传统燃油汽车的六倍,具体用量则取决于电池类型、车型大小和生产工艺。
国际能源署曾估算,在较激进的能源转型情景下,到2040年,能源领域对关键矿产的总体需求可能增加到当前的数倍。
现在局面正在发生变化。国际海底管理局仍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框架下国际海底矿产活动的监管机构,多国政府和企业已经通过该体系获得勘探合同,希望提前掌握资源分布和开采技术。
2025年4月,美国政府签署行政令,要求加快深海矿产勘探许可和商业回收许可审批。由于美国没有加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美国主张依据本国《深海海底硬矿产资源法》向本国企业发放国际水域许可证。
包括加拿大深海矿业企业旗下美国公司在内的多家企业,随后向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提交了勘探许可申请。不过截至目前,美国尚未发放深海商业回收许可证,这种绕开国际海底管理局的做法也引发了国际法和监管权争议。
深海采矿设备会直接移走海底结核,并扰动沉积物,产生噪音、灯光和沉积物羽流。由于不少生物依靠结核表面栖息,结核一旦被采走,相关生境可能需要数百万年才能重新形成。
研究人员已经在CCZ记录到5578种动物,其中约88%至92%尚未得到正式科学描述。这并不意味着九成都是CCZ独有物种,但足以说明人类对这片海域的生物多样性仍缺乏基本了解。
大规模开采可能对底栖生物、微生物群落和海底食物链造成长期影响,部分损害甚至可能不可逆。不过目前对沉积物羽流扩散范围、深海生态恢复速度以及碳循环变化的认识仍然有限,不能在开采前就简单断定全部后果。
一边是新能源转型和供应链安全对关键金属的需求,一边是深海生态保护的底线,这场围绕规则、技术和资源控制权的竞争已经开始。
太平洋深处横跨约5000公里的CCZ,藏着规模巨大的潜在金属资源,也藏着一道尚无简单答案的难题:人类究竟能否在掌握生态风险之前开发这片深海资源,又该用什么规则确保短期利益不会毁掉地球最后的生态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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