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三点,皖南山乡的黑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八岁女孩光着脚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小手攥着空荡荡的被角,对着黑洞洞的楼下喊了一声“妈妈”。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碎在黑暗里,像石子落进深井,连回音都听不见。女孩不知道,此刻她的母亲正躺在一楼冰冷的水泥地上,全身赤裸,脖子上套着绳子,指甲几乎全部剥离指尖,牙齿散落在旁边的稻草堆里——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这位母亲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能让楼上听见的响动。

【第一章】

2014年10月26日,深秋的广德县新杭镇洪山村,天擦黑得比往常早。215省道从村子边上穿过,运货的大车轰隆隆地碾过去,卷起的尘土落在路两旁人家的窗台上,隔两天不擦就积了薄薄一层灰。

丁照月把最后一件衣裳从晾衣绳上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女儿妞妞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铅笔头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发呆。丁照月走过去看了一眼作业本——“秋天的田野”五个字下面只写了三行,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写不出来了?”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妞妞仰起脸:“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丁照月伸手把女儿额前碎发别到耳朵后面,“你写好作业早点睡,睡醒了爸爸就到家了。”

丈夫张师傅是长途货车司机,前一天傍晚就出了门,往南边送货,来回少说三四百公里,最快也要次日凌晨才能返程。这样的日子过了快十年,丁照月早就习惯了。家里两层的自建房是前年翻新的,一楼是堂屋、厨房和一间堆农具杂物的小房间,二楼是卧室和客厅。房子紧挨着省道,白天车来车往吵得很,到了夜里反倒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过路的大车轰隆隆一阵,又渐渐远去。

晚饭吃得简单,青菜豆腐,热了昨天的剩饭。妞妞扒拉着碗里的米粒说不想吃,丁照月哄了半天才把半碗饭喂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响,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下楼上的动静——女儿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小,这孩子从小就乖,知道妈妈怕吵。

九点多,妞妞困了,丁照月牵着她上楼洗脸刷牙。卫生间的灯坏了两天,还没来得及换,她点了根蜡烛搁在洗手台上,昏黄的光映着母女俩的影子在墙上晃。妞妞漱口的时候把水喷得到处都是,咯咯笑,丁照月假装生气地拍了她屁股一下,自己也笑了。

“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妞妞钻进被窝,小手抓着妈妈的衣角不放。丁照月侧身躺下,拍着女儿的背,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妞妞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均匀。丁照月轻轻把衣角从女儿手里抽出来,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她没有立刻关灯,站在床边看了女儿一会儿。妞妞睡觉不老实,一条腿蹬出了被子外面,小脚丫上的指甲盖圆圆的,白天刚剪过。丁照月弯腰把女儿的腿塞回被子里,顺手把床头那盏小夜灯拧亮了一点。这盏灯是妞妞三岁那年买的,塑料灯罩上印着褪了色的卡通兔子,开关不太好使了,要拧两下才亮。

她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坐下。电视还开着,声音被她调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屏幕上放着什么她没看进去,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事:妞妞的学费还差四百块,存在一楼上锁的抽屉里,得赶在月底前交给老师;丈夫说这趟货跑完能结两千多块的运费,到时候先把欠小卖部的账还了;还有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院子外面的巷子暗处,有人已经盯着二楼的灯光看了很久。

关寒冰把摩托车停在省道边的排水沟旁,发动机还没彻底冷却,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他蹲在路沿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刚买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烈的那种,本地没什么人抽,他是因为便宜才买的。火光亮起来的瞬间照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身量偏瘦,不到一米七,穿着件沾了油污的深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

傍晚和家里吵了一架,他妈嫌他媳妇懒,他媳妇嫌他妈管得宽,他在中间两头受气,摔了门骑着摩托车出来。表姐夫拉他喝了半斤白酒,酒劲上来的时候他把摩托车骑得飞快,冷风灌进领口,吹不散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路过丁照月家的时候他减了速。这家人他认得——以前帮那家的货车检修过电路,跟男主人聊过几句,知道这人常年在外跑车,家里就老婆孩子。院里的货车果然不在,二楼的灯还亮着。

关寒冰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绕到房子后面,卫生间外面装着防盗窗,铁条不粗,几颗固定螺丝已经锈得发松。他伸手拧了一下,有一颗居然徒手就转动了。心跳咚咚地砸在耳膜上,可他停不下来。

螺丝一颗一颗被拧下来,防盗窗被他往外掰开一道缝。他侧身钻了进去,脚踩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丁照月听见了。

她本来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丈夫的步子。丈夫走路重,脚掌落地有声,这个人的脚步是踮着的,像猫。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黑影已经从楼梯拐角扑了过来。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卡住了她的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出来。

“不准出声。”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几乎是咬着字吐出来的,“敢喊一声,楼上孩子活不成。”

丁照月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视线越过面前这张被阴影遮住大半的脸,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妞妞在里面睡着,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丝,暖黄色的,细细的。

她慢慢点了点头。

关寒冰松开了捂她嘴的手,但没有松开脖子。他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推着往客厅角落走。丁照月的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但她咬住了嘴唇,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钱在哪?”关寒冰压低声音问。

丁照月指了指楼下:“一楼……杂物间,上锁的抽屉里,有四千块。”

“带我去。”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关寒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楼梯是水泥砌的,踩上去没有声响。她一步步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在想——如果我现在喊,邻居能不能听见?隔壁王婶家隔着两堵墙,但窗户开着,如果大声喊……可是楼上,妞妞醒了怎么办?这人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走到一楼,从裤腰上摸出钥匙串,打开了杂物间的锁。抽屉拉开,里面用旧报纸包着几叠钱,她数过的,四千整,是给妞妞交学费和这个月的生活费。

关寒冰一把抓过钱塞进夹克内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杂物间门口,目光从丁照月身上扫过去。杂物间不大,堆着旧农具和几袋化肥,水泥地面潮湿阴冷,空气中有一股霉味。丁照月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墙。

“你拿了钱就走,行不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我不会报警,你走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女儿一个人在楼上,醒了找不到我会害怕……”

关寒冰没有回答。他伸手把杂物间的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丁照月的心沉到了底。她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死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无法反抗。她不能喊,不能挣扎出大的声响——杂物间就在一楼,隔着一层楼板和一道房门,妞妞睡在二楼。如果她弄出动静,如果她反抗时撞倒了什么东西,如果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关寒冰把她按倒在水泥地上。地面冰凉刺骨,她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黑了一瞬。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撕扯她的衣服,扣子崩飞出去弹在墙上又落下来。她想蜷起身体,可她不敢动得太厉害,怕弄出响动。

“别出声。”关寒冰又重复了一遍,气息喷在她耳边,酒臭味让她胃里翻涌。

丁照月闭上眼睛。

她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她想起妞妞刚学会数数的时候,趴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七就卡住,急得直跺脚。她那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女儿搂在怀里亲了好几口。

她想起丈夫出门前说的话——“这回跑完能歇两天,带你和妞妞去镇上吃顿好的。”她当时说好,其实心里想着的是省点钱,在家做也一样。

她想起今天下午帮王婶收谷子,王婶塞给她一把新摘的枣子,说给妞妞吃。她揣在口袋里带回来,妞妞放学回来一口气吃了七八颗,核吐了一桌子。

水泥地硌着她的后背,疼。可这些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她怕。怕楼上那扇门突然打开,怕妞妞光着脚跑出来喊妈妈,怕眼前这个人听到孩子的声音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她咬紧了牙关。

关寒冰在她身上折腾了多久她不知道。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快要断了又不断。她的手指抠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指甲缝里嵌满了灰和沙砾。有一次他压到她胳膊的时候她差点叫出来——剧痛从肩膀窜到指尖——可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牙齿咬住了手掌的虎口,尝到了血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寒冰站起来拉裤子拉链。丁照月躺在地上没有动,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浑身像散了架。她听见他在杂物间里翻找什么,大概是找有没有别的值钱东西。她慢慢撑起身体,想把撕烂的衣服拉过来遮住自己。

可关寒冰又转回来了。

“你看到我长什么样了。”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丁照月分辨出来了——是恐惧。他害怕了。

“我不会说出去,”丁照月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真的不会说。钱你拿走,我什么都不记得。”

关寒冰蹲下来,盯着她的脸。杂物间没有灯,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我女儿才八岁,”丁照月的声音碎成了片,“她才八岁,不能没有妈妈。你也有家里人吧?你想想……”

关寒冰站起来,从墙角的工具堆里扯出一根绳子。那是捆化肥袋用的麻绳,粗糙,结实。

丁照月看见那根绳子的瞬间,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往后退,后背抵死了墙壁,退无可退。她想喊,那个字已经冲到了喉咙口——“救”——可她停住了。二楼的房门,那扇门,妞妞睡在那扇门后面。

她把手捂在了自己嘴上。

关寒冰把绳子绕上了她的脖子。她感觉到麻绳的毛刺扎进皮肤,感觉到他用力收紧,感觉到空气一点一点从胸腔里被挤出去。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鸣声越来越大,像有一列火车从远处轰隆隆地开过来。

最后一刻她想的是:妞妞的被子有没有掖好。

绳子勒进了肉里。她的手从嘴上滑落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指甲缝里的灰和血混在一起,在水泥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杂物间安静了。

关寒冰松开绳子,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他弯下腰,把那件被撕烂的外套扯过来盖在丁照月身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拉开杂物间的门,从卫生间那扇被他撬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摩托车还停在排水沟边。他跨上去,点火,拧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但没有人出来看。他骑着车往南边去了,后视镜里那栋两层小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二楼的房间里,小夜灯还亮着。妞妞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章】

凌晨三点多,妞妞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床单。被子是凉的,妈妈不在。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夜灯的光照着她睡乱的头发。“妈妈?”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光着脚下了床,踩在瓷砖上凉得一激灵。走廊里黑漆漆的,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屏幕上的雪花点沙沙响。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一楼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妈妈!”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

妞妞开始慌了。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楼下太黑了,她害怕。她转身跑回卧室,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可妈妈不在,被子怎么裹都不暖和。她又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阳台上,对着隔壁王婶家的方向哭喊起来。

“王奶奶——王奶奶——”

王婶今年六十二,觉浅,夜里有点动静就醒。她披了件棉袄走到院子里,听见妞妞的哭声从隔壁二楼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

“妞妞?咋了?”

“我妈妈不见了!我找不到妈妈了!”

王婶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回屋喊了老伴,两个人打着手电筒过来敲门。院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妞妞已经从楼上跑了下来,光着脚站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妈呢?”王婶蹲下来搂住她。

“不知道……我醒了她就不在了……”

王婶和老伴把楼上楼下找了个遍,没有丁照月的人影。堂屋的桌子上手机还搁在那儿,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是张师傅打来的。王婶拿起手机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张,你媳妇呢?妞妞一个人在家哭,到处找不到你媳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师傅变了调的声音:“啥?她不在家?我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我马上回来!”

张师傅的车当时正停在两百公里外的一个服务区,他刚加完油准备继续赶路。挂了电话他把方向盘一打,货车在空旷的国道上调了个头,发动机转速表指针猛地弹上去。

两百公里的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的货车停在了自家院门口。车还没熄火他就跳了下来,腿有点软,差点跪在地上。

“照月!”他推开堂屋的门喊。

妞妞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楼上找了一圈——没有。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小夜灯还亮着,妻子的手机在客厅桌子上。

他下楼的时候注意到了卫生间的窗户。防盗窗被掰开了一道口子,几颗螺丝散落在地上。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

杂物间的门关着。他伸手去拧门把手,手抖得拧了两下才拧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和霉味混杂的气息。杂物间里光线很暗,他看见水泥地上蜷着一个人影,身上盖着一件被撕烂的外套,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上全是青紫的瘀痕。

“照月……”

他扑过去跪在地上,伸手去碰她的脸。她的脸肿得变了形,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是青紫色的。他的手触到她的皮肤——冰凉,硬得像一块石头。

“照月!照月!”

他拼命摇她,她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她嘴里滚落出来,掉在旁边的稻草堆里。她的手指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指甲几乎全部剥离了指尖,血肉模糊的指头蜷缩着,像在抓着什么东西。

张师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把院子里的王婶吓了一个踉跄。王婶跑过来一看,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最后捂着脸哭了出来。

张师傅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是昨天傍晚刚洗过的,妞妞说妈妈头发香香的,趴在她背上不肯下来。

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报了警。

广德县公安局的民警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警车停在省道边上,红蓝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办案中队长甘泉蹲在杂物间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法医正在里面做初步检查。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丁照月的脸颊,又检查了她的脖子、手臂、指甲。

“口鼻有钝器伤,”法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人的心上,“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生前遭受过长时间虐待,体内有男性体液残留。身上有多处撕裂伤和咬痕,手指反折角度异常,应该是被外力强行掰折过——指甲几乎全部剥离,属于极端暴力所致。”

甘泉走进杂物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水泥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手指抠出来的。墙角的铁盒子敞着口,张师傅说里面原本放着四千块现金,是给女儿交学费的。

“奇怪的是,”法医起身摘下手套,“全身都是伤,却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这个房间离邻居这么近,按理说随便弄出点动静都能听见,但走访了周围几户,没人说昨晚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甘泉的目光落在楼梯上——那里有几个小小的、沾着灰尘的脚印,是妞妞的。他又看了看二楼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卧室的门半开着,小夜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

他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呼救。她不是不能喊,隔壁王婶家隔着一道院墙,夜里安静的时候连咳嗽声都听得见。她不喊,是因为楼上睡着她的女儿。

甘泉走出杂物间,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十月底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他搓了搓手,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他突然想起来,院门口的泥地上也有半根被踩扁的烟蒂。

“把那个烟蒂收好,”他对旁边的技术员说,“送去化验。”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洪山村都被一层沉重的气压笼罩着。丁照月的死讯传开之后,村里人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偶尔开口也是红着眼圈。王婶每天都要到张师傅家来一趟,给妞妞带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屋子。妞妞不怎么哭了,但也不怎么说话,整天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可谁都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张师傅把货车停在了院子里,没有再出车。他每天坐在堂屋里发呆,偶尔起身去杂物间门口站一会儿,又不进去。杂物间的门被警方贴了封条,他隔着门板站着,手扶着墙壁,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专案组的排查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那半根烟蒂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和丁照月体内的男性体液属于同一个人。烟的牌子很偏,是本地年轻人都很少抽的一种烈烟,味道冲,抽的人不多。甘泉带着人走访了周边所有的小卖部,一家一家地问。

功夫不负有心人。省道边上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回忆说,26号晚上八点左右,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买过这种烟。身材偏瘦,不到一米七,穿了件深色夹克。“这人眼生,不是咱们村的,不过看他那身打扮像个修车的,手上全是油。”

小卖部的监控拍到了那个人的侧脸,但画面模糊,看不清五官。不过监控拍到了他骑的摩托车——一辆深色的踏板摩托,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BU1071。”甘泉把车牌号记在本子上。

查车牌信息,车主姓唐,六十多岁,家住隔壁镇。民警找上门的时候唐老汉一脸茫然:“车是我买的没错,但平时都是我徒弟在骑。那孩子叫关寒冰,在镇上修车铺当学徒,吃住都在铺子里。”

“关寒冰人呢?”

唐老汉挠了挠头:“好几天没见着了。我还纳闷呢,车也没还回来。”

民警赶到修车铺的时候,铺子卷帘门拉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说关寒冰好几天没回来了,“他之前跟家里吵架,心情不好,我们也没太在意。”

关寒冰消失了。

专案组调取了周边路口的监控,发现那辆BU1071的摩托车在27日凌晨沿着215省道往南去了,之后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又过了两天,有人在省道边的一条排水沟里发现了那辆摩托车——被推进沟里的,车钥匙还插在锁孔上。

线索似乎断了。但甘泉没有放弃,他带人去了关寒冰的老家霍邱,家里人说没见着人。又查了他可能投奔的亲戚朋友,都没有消息。

直到第十天,一条来自广东的线索传了回来——关寒冰在深圳罗湖区的一家小旅馆登记过入住。甘泉带着人连夜飞了过去,可赶到的时候人已经退房走了。他们又找到附近的网吧,调了监控,终于在一帧模糊的画面里捕捉到了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瘦小身影。

11月11日凌晨,关寒冰在罗湖区一个老旧小区里被抓获。被抓的时候他正蜷在一间出租屋的角落,身上穿着还是那件深色夹克,袖口的毛边比半个月前更破了。民警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低着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们会找到我。”

【第三章】

审讯室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关寒冰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搁在面前的桌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指甲缝里黑色的油泥已经结了硬壳,洗不掉了。

甘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笔录。他没有急着问话,就这么坐着。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响。

“说说吧,10月26号晚上你在哪。”

关寒冰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抬起眼皮看了看甘泉,又低下去。

“我在家。”他说。

“哪个家?”

“我老丈人家……不是,我媳妇家。在镇上。”

“干什么了?”

“吃饭,喝酒。跟我表姐夫喝的。”他顿了顿,“喝了半斤多白的。”

“喝完呢?”

“喝完我骑车出来了。心里烦,想透透气。”

“烦什么?”

关寒冰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甘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妈跟我媳妇天天吵,”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夹在中间,说谁都不对。那天晚上又吵了,我摔了门走的。我表姐夫拉我喝酒,喝完了我还是不想回去,就骑着车到处转。”

“转到哪了?”

“转到……洪山村那边。215省道边上。”

“具体哪一家?”

关寒冰又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在桌板上蜷了蜷,又松开。审讯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可他整个人在发抖。

“我认得那家,”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以前帮那家的货车修过电路。那男的经常不在家,就他老婆和孩子。那天晚上我看院里的货车没在,二楼的灯亮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我把车停路边,抽了根烟。抽完了我就绕到房子后面去了。那家的防盗窗螺丝是松的,我一拧就开了。”

甘泉盯着他:“你进去之后干了什么?”

关寒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开始抖,手铐的铁链碰到桌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上楼了。她在客厅看电视。我捂住了她的嘴……”

“她反抗了吗?”

关寒冰愣了一下。他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她一开始吓了一跳,但我说‘别出声’,她就点头了。她特别配合,我问她钱在哪,她就说在一楼杂物间。我带她下去,她开了锁,把钱拿给我……”

“然后呢?”

关寒冰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然后我就……我没忍住。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就是想……”

“她让你停了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她一直没出声。”关寒冰的声音闷在手掌里,“从头到尾她都没喊。我让她别出声她就真的不出声。后来我怕她认出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审讯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碰撞的细响。甘泉等了很久,等他平复下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喊吗?”

关寒冰抬起头,眼睛通红。

“她女儿在楼上睡觉。”甘泉说,“她怕吵醒孩子。”

关寒冰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掉了。他的眼睛看着甘泉,又像没有在看甘泉,目光穿透了审讯室的墙壁,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跟我说过,”他喃喃地说,“她说她女儿才八岁,不能没有妈妈。她让我想想家里人……”

“你想了吗?”

关寒冰没有回答。他把头低下去,低到额头几乎碰到了桌板。手铐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我错了。”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审讯结束之后,甘泉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突然想起来,关寒冰在丁照月家院门口也抽了半根烟,也是抽了两口就掐灭了扔在地上。

这个案子从侦查到起诉用了大半年。2015年6月,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法庭上,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关寒冰,男,1990年出生,安徽省霍邱县人,案发前在广德县从事汽车电器修理。2014年10月26日晚,酒后翻窗进入被害人丁照月家中,实施强奸、抢劫后将其杀害。

张师傅坐在旁听席上,旁边坐着王婶。王婶替他带着妞妞,没让孩子来法庭。张师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了出来,眼窝凹陷,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就那么敞着。

关寒冰被法警带进法庭的时候,张师傅猛地站了起来。王婶拉了他一把,他又慢慢坐下去,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庭审过程中,法医出示了鉴定报告:被害人丁照月,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手指多根指骨骨折,指甲几乎全部剥离,颈部有勒痕,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口腔内有血迹,多颗牙齿脱落。生前遭受长时间暴力侵害,但未发现任何挣扎痕迹。

“未发现任何挣扎痕迹。”这几个字在法庭里回荡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哭了。张师傅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关寒冰站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认罪。”

2015年6月,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关寒冰犯强奸罪、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关寒冰没有上诉。

【第四章】

2016年2月的一天,皖南的冬天还没过去。广德县的村子里,有人在准备过年的东西,腊肉挂在屋檐下晒着,空气中飘着一股咸香。

王婶带着妞妞在院子里晒被子。妞妞九岁了,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很瘦,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她抱着被子的一角帮王婶抖平,被面上的印花是一只卡通兔子,褪了色,但还能看出轮廓。

“妞妞,”王婶一边拍被子一边说,“你爸爸今天回来吃饭不?”

“回,”妞妞说,“他说下午去镇上买年货。”

“那行,晚上来奶奶家吃饺子。”

妞妞点了点头,把被子叠好抱进屋。她现在已经能帮王婶做很多事了,洗碗、扫地、叠衣服,干完了就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写作业。她写字还是慢,一笔一划地描,但字比以前工整多了。

张师傅不再跑长途了。他在镇上找了个短途送货的活儿,每天早出晚归,虽然挣得少一些,但至少每天都能回家。他把二楼重新收拾了一遍,把丁照月的遗物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放在衣柜最上层。妞妞有时候会问他要那个箱子看,他就搬下来,母女俩的东西混在一起——一件碎花的围裙,一本记着家常账的笔记本,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妞妞六岁生日那天拍的,在镇上的照相馆。丁照月搂着妞妞坐在一把红色的塑料椅子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妞妞头上戴着一个纸做的生日皇冠,歪歪斜斜的,嘴里还含着一颗糖。照相馆的老板说这张拍得好,多洗了一张送给她们。

张师傅把这张照片放在了床头柜上,每天早晚都能看见。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看着照片发呆。照片里的丁照月穿着那件碎花围裙——就是收在纸箱里的那件——头发扎着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照相馆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很白。

他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帮人开车,有一次在镇上修车认识了在裁缝铺当学徒的丁照月。她手巧,做出来的衣裳针脚密密的,他一件外套的扣子掉了,找了好几家裁缝铺都不愿意补——嫌活小,挣不了几个钱。只有她接了,没收钱,还顺手把他袖口磨破的地方缝好了。

他后来经常去那家裁缝铺附近转悠。有一回下大雨,他看见她站在铺子门口躲雨,跑过去递了把伞。她接了伞,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他记了十几年。

2016年2月的一天,一声枪响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结束了关寒冰的生命。消息传回广德的时候,张师傅正在院子里劈柴。王婶走过来跟他说的,他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下去。

“老张,”王婶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你……”

“没事。”他说。柴劈开了,两半落在脚边。他把斧头搁在树墩上,进屋洗了把手。

那天晚上他照常去接妞妞放学。妞妞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辫子散了半边。他蹲下来帮她重新扎好,手法笨拙,揪得妞妞直缩脖子。

“爸,你轻点!”

“别动,马上就好。”

扎完了妞妞摸了摸辫子,歪歪扭扭的,但她没说什么,牵起他的手往家走。路上经过那家照相馆,妞妞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新的样片,一家三口的合照,笑得都很开心。

“爸,”妞妞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们再去拍一张吧。”

张师傅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儿仰起来的脸,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眼越长越像她妈妈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过年的时候去拍。”

妞妞高兴地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张师傅回头看了一眼照相馆的橱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瘦了,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但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但他确实笑了。

【第五章】

2017年的秋天,皖南山乡的稻子熟了,金灿灿地铺满了田埂之间的每一块地。215省道上依旧有大车轰隆隆地驶过,扬起一阵阵尘土。

妞妞已经上三年级了。她的班主任说这孩子成绩中等,但特别安静,上课从来不说话,下课也不跟同学打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画画。她画的最多的是一个女人,扎着马尾,穿着碎花围裙,坐在一把红色的椅子上笑。

有一天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妞妞画了一栋两层的房子,门前有一条路,路上画了一辆大货车。二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一楼的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人。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问她:“这是妈妈吗?”

妞妞点了点头。

“妈妈在等谁呀?”

“等我和爸爸回家。”妞妞说。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多问。

那天放学张师傅来接她,她把画拿给爸爸看。张师傅接过来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画上那个女人的脸。画得不太像,脸画圆了,眼睛画大了,但那个笑——那个弯弯的眉眼——他认得。

“画得真好。”他说,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家给你妈看看。”

妞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牵着爸爸的手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栋两层的小楼还在省道边上,外墙的瓷砖有些地方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二楼的窗户换过了,新的铝合金窗框亮晶晶的。一楼杂物间的门早就不锁了,里面堆着新买的农具和几袋化肥,墙上原先的痕迹被重新粉刷过,刷了两层白灰,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但如果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站在这栋房子外面,仔细听,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那不是别的声音,就是风。秋天了,皖南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气和一点点凉意。

二楼卧室的床头柜上,那张照片还摆在那里。丁照月搂着六岁的妞妞,坐在红色的塑料椅子上笑。照片的边角有点卷了,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张师傅每天晚上擦一遍,用袖口,轻轻地,像怕惊动了什么。

妞妞睡在那张床上,小夜灯还亮着——就是那盏印着卡通兔子的塑料灯,开关要拧两下才亮。灯罩上的兔子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妞妞不让换,她说这个灯她习惯了,换了睡不着。

有时候半夜她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床单是凉的,旁边没有人。她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看着小夜灯暖黄色的光,又慢慢闭上眼睛。

她知道妈妈不在身边了。但她知道妈妈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就像那个晚上,妈妈在楼下承受着一切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楼上那扇门的方向。

门后面,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去一丝,细细的,像一根线,牵着一个母亲最后的心跳。

那根线没有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