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尿憋醒了。

摸黑去厕所,路过女儿房间,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下意识停下脚,凑过去看。

宋海生跪在小宝床前,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看不清是谁。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小宝,爸爸……不是个好爸爸。”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结婚十二年,我从没见这个一米八的男人哭过。

第二天,小宝把书包里的玩具全扔了,抱着我说:“妈妈,我不想要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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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宝六岁生日那天,我的车限号,提前一天回了娘家。

宋海生一个人在张罗。

我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订好了蛋糕和饭店,到时候直接过来就行。

那天早上,小宝穿着新买的粉色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高兴得在客厅转圈圈。

我抱着她亲了一口:“生日有什么愿望没?”

“我想让妈妈切蛋糕。”小宝说得很认真。

我笑了:“为啥呀?”

“因为妈妈切得好看。”

我没多想。小孩子嘛,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理由。

中午十一点,宋海生开车来接。

小宝坐在后座,我坐副驾驶。

一路上小宝都没说话,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低着头,抱着我给她买的布娃娃,手指一直在拽娃娃的耳朵。

“小宝,怎么了?”我转头问。

“没事。”她说。

到了饭店,宋海生去停车,我领着小宝先进去。

包间里摆了满满一桌菜,婆婆贾芙蓉已经到了,还有几个亲戚。

小宝看见蛋糕很高兴,眼睛亮晶晶的。

小宝,吹蜡烛。”婆婆把小宝抱到椅子上。

蛋糕插着六根小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小宝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吹灭了大家鼓掌。我正要切蛋糕,小宝拉了拉我的袖子:“妈妈切。”

好,妈妈切。

我刚拿起刀,宋海生走进来了。他看见我要切蛋糕,笑着说:“等等,我拍个照。”他掏出手机,对准蛋糕和小宝拍了几张。

然后他走过来,想摸摸小宝的头。小宝突然尖叫起来:“不要不要不要!”

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大家全愣了。我赶紧蹲下去:“怎么了小宝?”

小宝缩在我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宋海生,嘴唇发抖。

宋海生也僵住了。他收回去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退干净。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洗手间。

婆婆打了个圆场:“小孩子闹脾气嘛,没事没事。”

闹了两分钟,小宝就不闹了。她从我身后出来,自己爬上椅子,拿着叉子吃蛋糕。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晚上回到家,宋海生给小宝洗了澡。我听见小宝在浴室里喊:“妈妈来洗,妈妈来!”

我推门进去,宋海生蹲在浴缸边上,手里拿着毛巾,头发上溅了水。小宝背对着他,缩在浴缸最里面,离他远远的。

“我来吧。”我说。

宋海生站起来,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把毛巾递给我,低着头出去了。

我一边给小宝擦背,一边轻声问她:“小宝,今天怎么了?为啥不让爸爸碰?”

小宝摇头。

“是不是爸爸哪做得不对了?”

她还是摇头。

那你告诉妈妈,为什么不让爸爸抱你?

小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必须凑过去才能听清:“爸爸不要我了。”

我的心一沉:“谁说的?”

“我看见了。”她说。

02

宋海生开始早出晚归。

以前他开车,一般都是八点出门,六点之前准回家。可从小宝生日之后,他天天九点多才进门,有时候干脆就不回来了,在车上对付一夜。

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最近货多,跑长途,回不来。我没再追问。男人嘛,工作忙也正常。

可慢慢我不这么想了。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喝,发现床上没人。

我下楼找,宋海生在厨房角落里蹲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压低声音在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到他说“确诊了”

“没多少时间了”之类的话。

我没出声。等他挂了电话,我假装刚睡醒打着哈欠走进厨房:“大半夜的跟谁打电话呢?”

他明显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他转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战友,老何。他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这么急?”

“他老婆……生病了。”宋海生说。

我没继续问。但我看见他额头上有汗。

后来几天,我留心观察。

宋海生吃饭吃得少多了,一顿饭就扒拉几口,筷子放下就坐到沙发上发呆。

以前他最爱看电视,特别是球赛,现在电视开着,他眼睛不知道看哪。

小宝还是不理他。他进门,小宝就低下头;他走近,小宝就往后退;他想抱她,她就躲到我身后。宋海生也不勉强,每次都是叹口气,转身回房间。

有一次,我看见小宝坐在客厅拼图,宋海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我走过去,小声说:“要不你坐下来,跟她一起拼?”

他摇头:“算了,她不想跟我待一块儿。”

你到底怎么惹她了?”我终于问出来。

宋海生没接话。他朝我摇摇头,转身进了房间。

那天下半夜,我又醒了。半梦半醒间,听见隔壁有细微的声响。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有人在说话。是宋海生的声音。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小宝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严实,留了条缝。从缝里看进去,昏黄的床头灯亮着,宋海生跪在小宝床前。

小宝睡着了,抱着布娃娃,呼吸均匀。

宋海生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握着什么。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清楚了。

“小宝,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个好爸爸……爸爸没脸抱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人抓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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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小宝去上学了。

我趁宋海生还在睡觉,溜进他的车翻了一遍。驾驶室里烟味很重,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我记得他以前不抽烟的。

手套箱里放着几本过路费的发票,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的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份体检单,日期是半年前的。

各项指标都正常,肝脏功能那一栏打了勾,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我松了一口气。合上体检单时,我注意到最底下有行小字——“建议定期复查”。

我把体检单装回信封,放回手套箱。

正想下车,突然看见副驾驶座下面有张揉皱的小纸条。

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是宋海生的字,写着一串数字,看着像是医院科室的号码,旁边画了个问号。

我把这个号码存到手机里,没声张。

下午,接小宝放学。她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容,一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

我蹲下去,帮她整理书包带子:“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

“那跟妈妈说说,今天有什么好事?”

小宝摇头晃脑地讲她今天得了小红花,还帮老师擦黑板。我抱着她上了车,她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从后视镜看她。

“妈妈,爸爸今天来接我吗?”

“今天妈妈接。”

“哦。”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松了口气。

我心里一紧。以前小宝最黏她爸,每天放学都盼着爸爸来接送。现在呢?她竟然在庆幸爸爸没来。

回到家,宋海生今天下班早,在厨房做饭。小宝进门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顿。她没叫爸爸,直接跑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宋海生背对着我,继续切菜。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别在意。”我说,“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不说话,只是继续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晚上吃饭,我叫小宝出来。她坐到桌子边,离宋海生最远的一个位置。宋海生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看了一眼,用筷子拨拉到碗边,没吃。

我忍不住了:“小宝,爸爸给你夹菜,你为什么不吃?”

她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爸爸辛辛苦苦做的。”

宋海生拉住我的手:“算了。”

“什么算了?”我看着他,“你得跟孩子说清楚啊。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海生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

小宝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继续扒饭。我发现她在偷偷掉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04

半个月过去了,事情没好转,反而更严重了。

小宝开始在幼儿园里出状况。

老师打电话来,说她最近总是自己坐着发呆,小朋友叫她玩她也不去。

有一次画画课,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家。

别的孩子都画了爸爸妈妈牵着手,小宝画了一个人——一个女的牵着一个小的。

老师问她:“你爸爸呢?

她说:“爸爸不在家。”

老师又问:“那你爸爸去哪了?”

小宝不说话了。

我心里越来越乱。晚上等小宝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那个号码翻出来。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拨了过去。

“你好,省立医院肾内科。”

肾内科?我愣住了。我下意识说:“不好意思,打错了。”挂了电话,我的脑子转不过弯。

宋海生要肾内科的电话干什么?他要看病?他身体不是好好的吗?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下午,趁宋海生出车,我把整个家翻了一遍。

衣柜,抽屉,床底,所有的角落。

最后,在衣柜最深处,我摸到一个铁盒子。

黑色的,有小锁,但锁没扣上。

我打开来,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几张收据。

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脸色惨白。

身上的病号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对着镜头笑,笑得特别用力,但眼睛底下全是黑的。

翻到背面,一行字:“何子阳,3岁,白血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2016年8月。”

何子阳?老何的儿子?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一个劲儿往下沉。宋海生和这个孩子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一个陌生孩子的照片藏在铁盒子里?

我又看那封信。

信封上没名字,打开来,里面是张病历复印件。

我看不太懂,但上面的名字写的是“何子阳”,诊断一栏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收据是省立医院住院部的,一共三张,上面的金额少则两千,多则五千,落款处是宋海生签的字。

我的视线模糊了。

那天晚上宋海生回来,我刚把东西放回原处。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他没说话,换了拖鞋,坐到我旁边。

“海生。”我叫他的名字。

嗯。

“老何家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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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在盯着哪。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铁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捂住了脸。他很长时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那个孩子……是老何的儿子。”他慢慢说,声音很低,“三岁,得了白血病。”

“你为什么要藏他的照片?为什么要给他交住院费?”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

“因为……只有小宝能救他。”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宋海生继续说:“老何带着孩子做了骨髓配型,全国都找不到匹配的。他自己试过,他老婆试过,都没用。最后,查到了小宝的配型记录。”

“什么配型记录?”我的声音发紧。

“小宝出生的时候,不是留了脐带血吗?医院采集了信息。老何找人帮查了,小宝跟何子阳的骨髓配型,完全匹配。”

我脑子里嗡嗡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我怎么能开口?让我自己的女儿去救别人的孩子?万一手术有风险呢?万一出了什么事呢?你要是知道了,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会不会觉得我把别人家的孩子看得比自己女儿还重?”

“你一直在想这个?”

“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靠着沙发,眼泪一滴一滴掉。我想起小宝那天的尖叫,想起她说的“爸爸不要我了”。

“小宝……是因为这个才不理你?”

“她可能知道。”宋海生低下头,“有一次我拿着照片看,她跑进来。我赶紧想藏起来,但她还是看见了。她问我那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说了什么?”

我说……一个生病的小朋友。她就问我是谁的孩子。我说……爸爸战友的儿子。她又问为什么他生病了。我说……因为他没有小宝那么健康。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她听懂了什么,但从那天开始,她就不让我碰了。”

“她以为……你不想要她了?”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对。”他看着我,“她以为我把别人家的小孩看得比她重要。”

安静了很久。

“那你晚上在她床前说那些话,是……”

他闭上眼睛:“我求她原谅我。我说爸爸不是个好爸爸。我说爸爸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