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了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给坐在沙发上流口水的婆婆。她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吓了一跳,勺子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她没松手。
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口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发黄的旧存折,塑料皮都磨得看不清字了。
我打开那页。
十八万。
存款日期是公公去世前三个月,户名写的是小姑子她女儿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婆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玻璃上:“闺女,妈对不起你……程博的病,是被我逼出来的。”
我整个人愣住了。
01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那张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程博还没回来。
天快黑了,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我的太阳穴。
婆婆睡着了,呼噜声断断续续地从卧室传出来。
我盯着那张存折上的数字,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
这钱是哪来的?
公公生前在厂里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块的工资,怎么可能攒下十八万?更何况他还生病住了两年院,花了不少钱。
我想起公公临终前的样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喘不上气,拉着程博的手说“爸对不起你”。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说没能给儿子留点什么,现在想来,那话里头有别的意思。
存折上写的名字是小芳,程敏的女儿。
程敏是小姑子,今年四十二,嫁到隔壁镇上。生了小芳以后就没怎么回来过。逢年过节发个红包,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张存折的事。
如果她知道,早就跑来闹了。
我把存折塞进口袋,起身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差点切到手指。
我放下刀,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等程博回来问清楚再说。
程博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
他一身雨水,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进门就说饿死了。我给他盛了饭,他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边吃边问:“妈今天咋样?”
“还行。”
“没闹吧?”
“没怎么闹。”
我没看他,低头扒饭。他也没多想,吃完饭就去洗澡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他在浴室里咳嗽。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半天,手里的碗攥得发白。
这咳嗽声,我听了好多年了。
以前每次问他,他都说“没事,烟抽多了”。我信了。现在想来,恐怕不是烟的事。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大背心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我跟过去,站在他面前,把那张存折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
他低头一看,脸刷地白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美琪……”
“别叫我美琪,”我咬着牙,“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发黄的存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像是在替我喊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那年我十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程敏要嫁人,对方要二十万彩礼。妈说没钱,让我去矿上干几个月。”
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胸口。
“干了三个月,第三个月月底,矿塌了。”
“我埋了六个小时才挖出来。肺坏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泪。
“医生说,活不过五十。”
02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嗡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一直都瞒着我?”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声音大起来,“这十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我不敢说,”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你走。”
我笑了。
笑得很难听。
“你怕我走?那你就瞒着我?你以为我能跟一个瞒了我十年的人过一辈子?”
他不吭声,手紧紧攥着那张存折,指节发白。
我想起结婚那天的事。
那天他穿着新西装,笑得像个傻子。他爸他妈都在,他妈那时候还没这么糊涂,坐在主桌上,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婆婆不喜欢我。
从我跟程博处对象那天起,她就不喜欢。理由很简单,我家穷,配不上她儿子。程博是开货车的,一个月挣不少,她觉得自己儿子能找个更好的。
结婚那天,她没给过我好脸。
我以为是她刻薄,现在想来,恐怕是心里有事。
如果程博的病真像他说的那样活不过五十,那婆婆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有病,知道她儿子可能会早死,她不想让我嫁进来守寡。
但她没告诉我。
她只是用她的方式逼我走。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婆婆的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一起一伏的,听久了像是在叹气。
“存折上的钱是怎么回事?”
“是我爸攒的。”
“你爸一个月两千块的工资,能攒十八万?”
程博沉默了一下,低下头:“他……卖了老家的地皮。”
“什么地皮?”
“村里那三分宅基地。”
我愣了一下。老家那三分地我知道,是他爷爷留下的,以前盖了三间土房。公公生前一直说要翻修,说以后养老用。
“他什么时候卖的?”
“我住院那年。”
“他卖地给你治病?”
程博点点头。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窗外的雨小了,变成稀稀拉拉的雨丝,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那为什么存折上写的是小芳的名字?”
程博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说。”
“我妈……怕我爸偏心。”
“偏心什么?”
“偏心我。”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爸卖地给我治病,我妈拦不住。她怕我爸把剩下的钱都给我,就把存折写了小芳的名字。她说这钱留给小芳上学用,谁都别想动。”
我愣住了。
“那这存折怎么会在妈手里?”
“我爸去世后,我妈把存折要回来了。”
“要回来干什么?”
程博低下头,没说话。
我盯着他,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冒。
我突然觉得这十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我嫁进这个家,以为只是婆婆不好相处,以为熬几年就好了。
我没想过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在瞒着别人,都在算计别人。
程博也是。
他知道这一切,但他什么都没说。
03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博在卧室里,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知道他睡没睡,也不想知道。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
存折上的十八万,公公的宅基地,程博的病,婆婆的糊涂……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是一根绳子,越拧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刚结婚那两年,婆婆隔三差五就来家里住,每次来都挑三拣四。我做的饭她嫌咸,我洗的衣服她嫌不干净,我拖的地她嫌有水渍。
我忍了。
程博让我忍的。
他说“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我信了他,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但现在想来,婆婆不是故意挑刺,她是想逼我走。
她知道她儿子有病,她不想我年纪轻轻就成寡妇。但她又说不出口,只能用那种方式逼我自己离开。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婆婆的叫声吵醒的。
“老程!老程你在哪!”
我赶紧爬起来,冲进卧室。婆婆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四处乱转,嘴里喊着公公的名字。
“妈,我是美琪。”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你谁啊?”
“我是美琪,程博媳妇。”
“程博媳妇?”她歪着头想了想,“程博没结婚啊,他还没对象。”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
“老程呢?他去哪了?”她四处找,“老程你个不正经的,又跑哪去了?”
我走过去,想扶她起来,她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我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这时候程博从外面进来,看到这场景,赶紧跑过来:“妈,我是程博。”
婆婆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是我儿子?”
“是,我是程博。”
婆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对对对,你是我儿子!老程呢?你爸去哪了?”
“爸……爸走了。”
“走了?去哪了?”
婆婆看着他,突然安静下来。
她慢慢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嘟囔了一句:“又走了……他老是这样,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对我横眉冷对的婆婆,现在坐在床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04
接婆婆来的第三天,她摔了一跤。
那天中午,我在厨房做饭,听到客厅“咚”的一声,接着是婆婆的哭声。
我扔下铲子跑出去,看到婆婆坐在地上,额头磕在茶几角上,血顺着脸往下淌。
她坐在地上哭,像个小孩。
我赶紧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她抓着我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疼……疼……”
“没事没事,我在呢。”
我扶她坐到沙发上,拿纸巾按住她额头。血很快就浸透了几层纸巾,我慌了,打电话叫程博回来。
程博十分钟就赶到了,我们把她送到医院。
缝了四针。
医生说她没事,但要注意别让她再摔了。老年人骨头脆,摔坏了就麻烦了。
回家的路上,婆婆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闺女,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我闺女。
“没事。”
“你是个好孩子。”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喂她喝粥。她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咽下去,眼睛一直看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
“妈,你认识我吗?”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变化,像是在回忆什么。最后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认识。”
“我是谁?”
“你是我儿媳妇。”
我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清醒地承认我是她儿媳妇。
“美琪。”
她叫了我的名字。
“妈。”
她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天晚上,我坐了很久,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程博过来,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直接回了沙发。
05
第五天中午,事情发生了。
我端了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给她。她喝了没几口,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我吓了一跳,勺子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妈?”
她没理我,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口袋里。我低头一看,是个发黄的旧存折,塑料皮都磨得看不清字了。
我打开那页,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存款日期是公公去世前三个月,户名是小芳。
“闺女。”
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变了。不是糊涂时的涣散,也不是生气时的刻薄,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清明。
“妈……”
“这钱你拿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程敏。”
“妈,这钱……”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留给我?”
婆婆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我:“你爸说,他对不起你。”
“你爸说,程博的病是他没告诉你的,是他对不住你。这钱是给你留的,让你以后有个保障。”
我的手开始抖。
“妈,程博的病……”
“我知道,”婆婆低下头,“是我让他去的。”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那年程敏要嫁人,对方要二十万彩礼。我没钱,就跟程博说了,让他去矿上干几个月。他不想去的,是我逼他。”
“我以为干几个月没事,谁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存折的边缘扎着我手心,生疼。
“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她抓住我的手,“这是你爸的心意,也是我的。”
“可我……”
“听我说完。”婆婆打断我,“这十年,我对你不好,我知道。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怕你年纪轻轻就守寡。”
“我守过。”
“什么?”
“我守过寡。”婆婆低下头,“你爸是我二婚。我第一个男人,结婚第三年就死了。我在那个家待了五年,受够了白眼。后来才嫁给你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天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小芳那孩子,是我特意选的户名。万一你走了,这钱还能周转。要是没走,这钱就是你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盆冷水。
“程博的病,到底能活多久?”
“医生说……四十多。”
我算了一下,程博今年三十八。
他的时间,不多了。
06
那天下午,程博回来的时候,我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坐在他面前。
他一看存折,脸色就变了。
“妈跟你说了?”
“说了。”
“那……”
“我想听你说。”我看着他,“从头说,别瞒了。”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年我十九,程敏要高嫁,对象家里条件不错,但要二十万彩礼。妈找我说,让我去矿上干几个月,说她求了人家,三个月给八万。”
“我就去了。”
“矿上活重,但我年轻,扛得住。第三个月月底,塌了,我埋了六个小时,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肺里吸了太多粉尘,医生说矽肺,治不好,得养着。”
“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爸卖了他那点地皮给我治病。我妈拦不住,就偷偷把剩下的钱存了,写了小芳的名字。”
“后来我认识了你,我不敢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泪:“美琪,我怕你走。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我不想让你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这个男人跟了我十年,从来没对我大声说过话,从来不在外面乱来,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但他瞒了我一件最重要的事。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不敢。”
“你是怕我走,还是怕我嫌弃你?”
“都怕。”
我心里一堵,说不出来话了。
“美琪,”他伸手想抓我的手,我躲开了,“你要是想走,我没话可说。存折你拿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晚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起这些年的事。
想起他半夜起来咳嗽,想起他吃药躲着我,想起他不让我看他去医院检查的单子。
原来这个家,每个人都在演戏。
婆婆演了十年的恶人,公公演了十年的愧疚,程博演了十年的正常人。
而我,演了十年的傻子。
07
第六天上午,程敏来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收到消息的。大概是小姑子的鼻子向来灵,只要跟钱沾边的事,她从来不会落下。
她一进门就直奔主题:“存折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存折?”
“别装了,有人看到我妈给你一个存折。”
我看着她,冷冷地说:“那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从哪知道的,把存折拿出来。”
“没有。”
程敏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程博:“哥,你媳妇要吞咱妈的钱,你管不管?”
程博没说话。
“程博!”程敏急了,“那是咱爸咱妈的钱,不是她杨美琪的!”
“程敏,你别闹了。”
“我闹?”程敏指着我的鼻子,“是她偷咱妈的钱,你还帮她说话?”
我没理她,转身去厨房倒水。她跟过来,一把拉住我:“你把存折交出来!”
“我说了,没有。”
“那你让我翻翻。”
“你敢翻一个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但程敏愣住了。平时温和的我突然变得这么硬气,她有点意外。
“杨美琪,你行。你等着。”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程博,你护着她吧,早晚有你后悔的。”
程敏走了以后,我们俩都没说话。婆婆在卧室里叫了起来,我赶紧进去看她。
她坐在床边,眼神清醒:“程敏来了?”
“来了。”
“她来要存折的?”
我点点头。
婆婆叹了口气,拍了拍床沿。我坐过去,她抓住我的手:“闺女,存折你藏好,别给她。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不是给她女儿的。”
“妈,那钱……”
“你听我说完。”婆婆看着我,“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说程博瞒你的事他都知道,但他不敢说,怕你走。他让我把这钱给你,算是一点心意。”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我……”
“闺女,”婆婆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这些年,我做的事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程博手术那天,你得在。”
“手术?”
“他要去北京做手术,心肺移植。排了好几年,这两个月就该轮到他了。”
我看向门口的程博,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连这个都瞒着我?”
“程博,你……”
我想骂他,但话到嘴边,一句都骂不出来。
我只是转过身,擦了擦眼泪,说了句:“去吧,我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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