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凉了。

何雨馨把三张纸推到我面前,第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第二张是一张银行卡,第三张是一份协议。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说:“你签了,你弟弟的事我来摆平,你妈看病的钱我出。”我盯着那张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我弟哭着说债主又来了,拿刀。

我挂断电话,看着她等了一个答案。

笔尖落在纸上,我连自己签下的名字都看不清。

她站起身,说了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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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邓俊楠,在软件园一家小公司写代码,月薪八千。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六百块,除了床就是电脑椅。

我弟邓建明比我小两岁,从小就不省心。

前年跟着别人搞传销,亏了三十万,全是借的高利贷。

我妈身体不好,肾上的毛病,药不能断。

我爸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挣两千三,全贴给我妈买药了。

我们家的日子,就像那根老化的电线,不知道哪天就断了。

那天晚上我刚下班,我妈打电话来,哭着说建明又出事了。

我骑着电动车赶回去,到楼底下就看见两辆面包车堵在门口。

几个纹身大汉站在楼道里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他妈的一看见我,说“你弟欠的钱,再不还就要手指头了”。

我站在楼道里,背贴着墙,腿都是软的。

那些人是真的敢动手,我见过隔壁村一个人欠债被砍的新闻。

我弟躲在楼上,门锁着,不敢出来。

一个光头指着我说:“跟他要,哥哥总有钱吧。

我攥紧了兜里的手机,那里面只剩下五千三。

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正当我准备说“再宽限几天”的时候,姑妈董春燕的电话来了。

她嗓门大,隔着听筒都能听见,我知道她在镇上开理发店,人脉广,但她那会儿打电话的时机太巧了。

“小楠啊,姑妈给你介绍个对象,保你满意!”

我这时候哪有心思谈这个,跟她说家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你弟那点破事我还不晓得?你听我的,这回这个女的,是开飞机的!”

“年薪三百多万,开的是大飞机!”

“人家就想找个老实的,没别的要求!”

我听着都傻了,三百多万,够我们全家不吃不喝干二十年。

姑妈压低声音说:“有个条件,你听了别吓着。

“她要……无性婚姻。”

我半天没回过神。

光头在后面喊“你到底有没有钱,老子没功夫等”。

我对姑妈说了句“改天再说”,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弟躲在房间里,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妈一边咳嗽一边给我爸熬粥,那个粥锅盖子啪嗒啪嗒响,像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的。

我爸坐在阳台的破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口说:“你姑那个事,你去看看。”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脸藏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条件再苛刻,也比欠高利贷强。”他顿了顿,“咱家,撑不住了。”

那是我爸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02

周末下午,城东那家茶馆。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立不安。

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了。

何雨馨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露出饱满的额头,下巴尖尖的。她个子不矮,一米七左右,瘦但劲瘦,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不像那些爱笑的姑娘,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坐下来就点了一杯白开水,没点茶。

“邓俊楠?”她声音不大,但清楚。

我点点头。

她没寒暄,直接从小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那纸上有几条,写得很清楚。

一、不履行夫妻义务,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二、婚后分房住,主卧归我,客卧归你。

三、婚后互不干涉经济,不共享财产。

四、如需离婚,不得以任何理由对外泄露对方私人信息。

我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叫结婚吗?这比合租还冷淡。

“你是不是不想结婚?”我忍不住问她。

她抬起眼睛看我:“我要是想,就不会找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是啊,她年薪三百多万,追她的人怎么可能少。

她之所以来相亲,是因为她的条件一般人接受不了。

我刚想开口拒绝,她从包里又掏出几张纸。

一张是银行的转账单,上面写着“二十万”。

“这笔钱,会每年汇到你家。”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

“还有你弟弟的那个债,我查过了。”

“连本带息,三十万出头。”

“我可以一次性还清。”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的条件我都答应。所以你也别拒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签一份合同。

但我看着她,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楼道里的烟头,我弟的哭声,我妈的咳嗽声。

我爸那句“咱家撑不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堵住了。

何雨馨看着我,等了几秒钟。

“还有一条,你可能要加进去了。”

她抽出第三份文件。

“签字后,这笔钱马上就转。”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没细看。

但有一行字我看清楚了——“自愿放弃追究对方违约等相关责任”。

她连后路都想过。

“那天跟我去民政局,明天行吗?”

她站起来,提起包。

“你这个条件,我找谁都能谈。”

她转身的时候,我在后面叫住她。

“明天,几点?”

她没回头,说了句“九点”。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那三张纸,手心全是汗。

服务员来续水,我说“不用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我想发火,想站起来骂人,想说你算什么东西。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我弟的手指头,就值这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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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的时候,我弟坐在客厅里,低着头不说话。

他二十几岁的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眶深陷下去。

我没理他,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雨馨的脸一直浮在我眼前,那眼神,像在看一种物体。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无性婚姻”。

搜出来的结果乱七八糟,什么说法都有。

我又搜“女飞行员年薪”,跳出来几个新闻。

说民航飞行员确实工资高,机长级别一个月几十万正常。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何雨馨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找我?

要是真的只想找个名义上的老公,不是应该找个更有钱更体面的吗?

找我这种人,图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一想到那三十万的债和二十万的养老钱,我又把所有疑问咽下去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声脆响。

我妈的茶杯摔在地上,碎了。

我赶紧跑出去,看见我妈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她身体不好,一着急就犯病。

我爸正扶着她,手都在抖。

“没事没事,妈就是有点累。”她看见我出来,挤出一个笑。

我蹲下来捡碎瓷片,一片一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也没觉得疼。

“小楠啊,你那个相亲……怎么样?”

我妈坐在床上,声音很轻,气都喘不上来。

“还行吧。”我没敢说实话。

那姑娘好不好看?”她问。

“嗯,挺好看的。”

“那就好。”她笑了笑,拉着我的手。

条件差点没关系,人好就行。

“我们家穷,不能挑三拣四的。”

我听完这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低着头,假装在捡碎瓷片,不让她看见。

那天晚上,我给我弟发了条消息。

“明天,把事情处理好。”

我弟回了个“嗯”。

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妈说实情,也不知道怎么跟何雨馨开口。

但我知道,我的答案,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04

民政局门口,何雨馨比我早到。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看起来比上次平和了点,但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走吧。”她看见我,转身往里走。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脚下像灌了铅似的。

办证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好几遍“你们是自愿的吗”。

她点头,我也点头。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笑,我笑不出来。

照片洗出来一看,我像个木头桩子,她倒是很自然。

出了民政局,她递给我一串钥匙。

“小区门口有超市,旁边有个菜市场。”

“我平时不在家,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你住哪?”

“公司配了公寓,大部分时间住那边。”

“这个房子你住,水电费我来出。”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每周会回去一次,主要拿东西,你不用管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车,扬长而去。

车窗贴上黑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我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三把,一串。

沉甸甸的。

我打车去了她说的那个小区,是个高档楼盘,门卫穿得比我体面。

进去以后,找到单元楼,坐电梯到十二楼。

打开门,客厅很大,装修得很干净。

白色墙灰色地,没什么装饰,像酒店的房间。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三间卧室。

主卧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纸条。

“这间不要进。”

我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没扭开——锁了。

另外两间客卧,一间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间空着。

我选了那间有床的,把包放下。

拉开窗帘,外面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但这栋楼里的每一扇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站在那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不对,甚至连客人都算不上。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全是空的,只有一瓶矿泉水。

我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滴在心上,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银行的短信提示音。

何雨馨往我卡里打了三十万。

紧接着她发了一条微信:“你弟的事,我处理了。以后别让那些人再找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发了好久的呆。

她甚至连我弟的高利贷都安排人去了。

这女人,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控制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笔钱,让我在这个家里,彻底矮了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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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第三个月,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何雨馨一个月回来两三趟,每次待不到一天。

她回来也不多说话,拿了东西就走。

有时候我给她做顿饭,她说“我在公司吃过了”。

要么就是“不用管我,你吃你的”。

我慢慢摸清了她的习惯。

她早上六点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喝一杯黑咖啡。

不笑,不说话,像一台高度精密的机器。

有一次她出差去广州,走了五天。

我趁她不在,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她的卧室我从没进去过,那扇门上自始至终贴着那张纸条。

我扫地扫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忍不住蹲下来。

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点光,她走之前没关灯。

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隐约闻见一点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

那种味道很特别,不像香水也不是洗衣液。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这天她出差回来,我在沙发上坐着,她刷开门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小包,脸色很差,像好几天没睡过觉。

“你回来了?”我站起来。

她没说话,直接进了主卧,把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的声音很压抑,像是在压着喉咙,不让自己咳出来。

我端着热水壶,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站了大概三分钟,门突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你不用管我。”

她说完就要关门,但手顿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那上面有一张照片。

一个两岁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冲屏幕笑得露出白牙。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她把手机翻了面。

“谁?”我脱口而出。

“没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低沉而紧绷。

那天晚上她住在主卧,我住在客卧,一夜无话。

但我像摊煎饼一样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厨房里,我早上买的菜还放在台子上。

有西红柿、鸡蛋、排骨。

我本来想给她炖个汤。

但厨房的灯没开,整个屋子乌漆麻黑的,只有窗外楼下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主卧门开着,床铺叠得很整齐,像没人住过。

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根长头发。

我捡起来捏在手里,站在屋子中央,心里堵得慌。

她到底在瞒我什么?

06

又过了一周,何雨馨的副驾驶陈涵柏来家里拿资料。

小伙子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笑起来两个酒窝。

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然后压低声音问我:“馨姐晚上不回来吧?”

我说不回来。

他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

“这是馨姐让我拿的,她说她那份落家里了。”

我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馨姐这个人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我一听这话,顺着他的话题问:“她一个人多久了?”

“什么一个人?”

“就……没结过婚前?”

陈涵柏愣了愣,喝了口水,不说话。

我给他加满水,等着。

那杯水冒着白气,他盯着水杯看了好一阵子,像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她一个人带孩子那几年,真不容易。”

“你说什么?”我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

陈涵柏脸色一下变了,赶紧放下水杯:“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他站起来,抓起文件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

“她有没有孩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了!”

他挣开我的手,夺门而出。

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何雨馨有孩子?

是谁的?

她的前夫还是……男朋友?

我突然想起那张手机屏幕上的小女孩照片。

是她吗?

我掏出手机,想给何雨馨打电话,又按掉了。

问她,她会说吗?

她在主卧门上贴的那张纸条。

她一个多月只回来三次,一次只待半天。

她的手机照片。

她压在枕头底下的相片。

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像一把刀,一点一点插进我心里。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头,脑子一片空白。

“她一个人带孩子那几年,真不容易……”

陈涵柏说的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那一天我什么都没干,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从暗到黑。

客卧的台灯亮了一夜,灯下坐了一个人。

一个被骗进这场婚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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