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那晚,许昊强的手掌贴在我后腰上,温热潮湿。我没推开。

魏志坚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酒。

他请了假来接我,我也想给他惊喜。可当许昊强端着酒杯走过来,我本能地站起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凌晨两点,我翻出手机。

看到魏志坚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冲出酒店,停车场已经空了。

回到家,灯亮着。茶几上,结婚证被撕成两半,另一半压在烟灰缸下。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我翻遍所有地方,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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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昊强加我微信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作业。

手机震了一下,我以为是魏志坚,打开看到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老同学许昊强,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点了通过。

刚通过没几秒,他就发来消息:“海瑶,还记得我吗?中学坐你后排那个。”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他天天往我抽屉里塞纸条,全班都知道他追我。后来毕业了,各自去了不同学校,慢慢就断了联系。

“记得呢,你怎么找到我的?”

“唐英韶告诉我的,她说你现在在城南中学当老师。我就在你们学校对面那栋楼上班,天天能看到学校操场,想着哪天能碰见你。”

我笑了笑,回了句:“那你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怕你老公误会。”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

“没啥好误会的,老同学叙旧怎么了。”

之后几天,他时不时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在做工程项目,接了几个大单子,日子过得还行。说他老婆管得严,连酒都不让喝。

我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说:“也就那样吧,天天对着钢筋水泥,没什么意思。”

我回他:“都一样,日子就是一天天过。”

魏志坚从来不跟我聊这些。

他回家就说今天工地上怎么了,哪个同事请假了,下午菜市场猪肉又涨价了。

我说你天天说这些烦不烦,他就闭嘴了,打开电视看新闻。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一个周末,唐英韶在群里发消息,说要搞同学聚会,问我参不参加。我说行。她把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地点选在城东那家新开的酒店。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魏志坚,他说:“那我那天下班来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我请假吧,难得你出去玩一趟。”

“你穿什么去啊?你那件夹克都洗白了。”

他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知道这话伤着他了,但我没道歉。

结婚十年了,他穿什么我都知道,翻来覆去就那几件。

有时候我也想,怎么就嫁给这么个人了。

可转念一想,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柴米油盐,平平淡淡。

同学会前两天,许昊强在微信上问我:“你老公来不来?”

“不来,我自己去。”

那我到时候坐你旁边。

我发了个笑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魏志坚睡着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脊背有些弯了。

头发也白了鬓角,上次去理发店染了,没几天又长出白的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同学会那天早上,魏志坚跟我说:“我下午请了假,到时候去接你。”

我正在挑裙子,头也没回:“说了不用。

“我想去。”

我没理他。

最后我选了条新买的碎花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腰身收得刚好,头发披下来,涂了点口红。

魏志坚站在门口看我,说:“好看。”

“你懂什么好看不好看。”

他愣了愣,没再说话。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眼结婚戒指。想了想,还是戴上吧,不然同学问起来不好说。

02

酒店订在城东那家“盛世”。我到了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堂里灯光晃眼,音乐声大得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唐英韶在门口等我,见我来了,上来就掐我脸:“啧啧,啧啧,这打扮的,谁啊这是,我们班花又回来了。”

“别贫了,人呢?”

“都到了,就等你。许昊强早来了,刚才还在问你来没来。”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下。

酒席摆在二楼包厢,我推门进去,一桌人齐刷刷看向我。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我一眼就看见了许昊强,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

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笑着说:“来了啊。”

“嗯,路上堵车。”

唐英韶推着我坐到他旁边。他给我倒了杯茶,说:“你比以前还好看。”

“变老了。”

“没有,真没有。”

我低下头喝茶,没敢看他。

其他人开始起哄,说你们俩怎么回事,中学那会儿不是一对吗?我瞪了他们一眼,“闭嘴,谁说的。”

许昊强笑,喝了口酒,没反驳。

桌上的菜一道道上来。我夹了块鱼肉,许昊强在旁边问:“你老公怎么没来?”

“他加班。”

“哦。”

他声音有点失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失望,但心里被他这一声“哦”搅得微微起了波澜。

吃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正要倒酒,许昊强拿了瓶红酒过来:“喝这个吧,红酒不伤胃。”

他给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

“来,敬你。”他举杯看着我。

我端起来,刚碰到嘴唇,门突然推开了。

是魏志坚。

他进来了,穿着我骂过的那件旧夹克。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脑袋嗡地一下。他真来了。而且来了也不提前说。

“这是我老公。”我在众人注视下介绍。

有人喊:“姐夫来了啊,来坐。”

魏志坚笑了笑,走到我旁边。许昊强站起来给他腾了位置,挪到旁边座位。

我坐下时,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说好来接你的。”

“我说了不用。”

他没再说话,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唐英韶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烦。早知道不让他来。

“姐夫哪高就啊?”有人问。

“建筑公司,做技术的。”

“哦,那辛苦了。”

魏志坚说:“不辛苦,养家糊口嘛。”

许昊强在旁边接话:“那是,男人嘛,都是为了家。”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但我没有接话。

气氛有点尴尬。我知道是为什么。魏志坚穿的旧夹克,在一桌子光鲜的男同学面前,太扎眼了。

许昊强又端起酒杯,走到魏志坚面前:“来,我敬你。海瑶是个好女人,你命好。

魏志坚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许昊强继续说:“你们结婚十年了吧?我看海瑶朋友圈发过。”

“十年了。”

不容易。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觉得啊,女人嘛,得宠。你这样天天加班,她一个人在家,不好。

魏志坚握酒杯的手,紧了紧。

我在边上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许昊强这话,说给谁听呢?

但魏志坚没生气。他只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以后多陪陪她。”

许昊强笑着拍他肩。

我转头看向魏志坚,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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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敬酒开始了。我站起来,许昊强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墙边的同学那边。

“来,喝一杯。”

许昊强的手落在我肩膀上,我轻轻侧开,他又放上来了。他没喝多,但我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热了。

有人在起哄:“你们俩再喝一杯呀,交杯酒。”

“别瞎说。”我说,但懒得解释。

他拉了我一下:“没事。”

然后他端起杯子,我端起来,胳膊交缠。

那一刻,我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我回头,魏志坚正看着我。

他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

我转回头,把酒喝完,心里开始发慌。

之后我坐回位子,低头夹菜,没再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看。

许昊强在我旁边说话,我没怎么听进去。

那边有人喊:“海瑶怎么了,不跟老同学喝酒了?”

来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旁边的许昊强也站起来,端着酒,跟在后面。

许昊强的手顺势落在我腰上。

我僵了一下,心跳加速,但没躲开。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我喝了不少酒,许昊强的手一直搭在我腰上。

我该躲开的。我明明知道他知道我在结婚。可我没动。

魏志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看了看我们,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他走了很久,我都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他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烟,全掐灭了。

酒席快结束时,魏志坚站起来,走到许昊强面前。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心都提到嗓子眼。

可他只是说:“我有点事先走了,海瑶你玩得开心。”

“你回去啊?”我问。

“嗯,明天还上班。”

说完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拉开门,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紧。

许昊强问我:“你老公走了?”

“嗯。”

“他没事吧?”

“没事,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这话时,心想他有什么呢,他不过就是送我回了家。可转念一想,我为什么要让他来?我明明说了不用。

门关上后,我觉得轻松。空气都自由了,不用再想着他在旁边看着。

许昊强坐过来:“以后你多出来玩,别老待在家里。”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许昊强的手落在我膝盖上,隔着裙子,我能感到他的手指在动。我想挪开,但那几只手指像钩子一样。

唐英韶走过来,拉着我说:“过来,我拍张照。”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了。但我脑子里全是魏志坚最后看我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

没说生气,没说吃醋。

就那么走了。

我突然有点恨他。

他怎么能这样?就这样走了?他要是骂我几句也好,至少说明他在乎。可他就这么平静地走了,好像无关紧要。

我想起他上午问我要不要来接我,我说不用。我真说了不用。

他偏要来。

结果来了,又走了。

04

酒席散了,已经快一点。

唐英韶问我:“你老公来接你吗?”

“他回去了,我自己打车。”

“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行。”

唐英韶看了看我,欲言又止。她说:“海瑶,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们是姐妹。许昊强现在不一样了,你小心点。”

“什么意思?”

“他公司的事,我不方便说太多。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沉,想问清楚,但唐英韶已经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许昊强跟出来:“我送你吧。”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了哪还有车?我送你,顺路。

他车就停在门口。奥迪,黑色的,还挺新。他拉开车门:“上车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车开动了,他问我:“住哪?

“城西那边。”

他开车很稳,表情平静。我从镜子里看他,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我不太愿意解读的东西。

“海瑶,你老公对你好不好?”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就是一般人吧。”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心里一动,不知怎么说。他继续:“我以前喜欢你,你应该知道。现在也……”

你别说了。我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但你过得快乐吗?”

我沉默。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说:“到了,谢谢你。

“不上去坐坐?”

“不用。”

我推开门,下了车。他看着我上楼,我才发现,楼道灯坏了,摸黑走了几步。

回头看他车还停在原地。

我进到屋子里,灯开着。

魏志坚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他看见我,说:“回来了?”

“玩得开心吗?”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进卧室。我看着他背影,想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我翻开手机,看到许昊强发来的消息:“晚安,好梦。”

我愣了一下,没回。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魏志坚的声音从卧室传来:“他送你回来的?”

他没再问。

我走进卧室,他已经躺下了。灯关了。

我站在床边:“你生气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不信。但我没再问。

我躺下来,背对着他。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我突然听到他轻轻说了声:“海瑶,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他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好像睡着了。

“对不起”,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是我……

我和他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七,他二十九。

家里催得急,见了两次面就定了。

他说他喜欢我,我当时没什么感觉,但觉得他人老实,也稳定,就这样吧。

结婚十年,我从没后悔过。

但也没觉得多幸福。

他对我好,好到我觉得理所当然。

他赚的钱全交给我,我买什么都行。

他从不乱花钱,衣服穿五六年都舍不得换。

他每个月工资卡一打,钱一分不少交到我手里。

可他不会说话。不会送花,不会说情话,不会突然抱我一下。他就是个木头。

十年了,我开始觉得闷。像房间里关了十年的窗,虽然安全,但空气不流通。

许昊强是一阵风。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触碰我腰的手,都是风。

可风会停。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风停。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像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地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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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起来,魏志坚已经去上班了。厨房桌上有粥,还有两个水煮蛋,旁边放了张纸条:粥热一下再喝,蛋在锅里。

我看着那张纸条,鼻子一酸。

拿起手机,看到许昊强又发消息了:“早上好,这一晚上过得怎么样?

我没回。放下手机,去洗脸。

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魏志坚昨晚那句“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道歉?

他明明没做错什么。

他说对不起那天,我该追问下去的。

我没追问,也许是怕听。

中午,许昊强打电话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不去了。

“怎么了?”

“有点累。”

“那明天呢?”

我没说话,沉默着。

他声音放低了:“海瑶,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那就出来吃个饭。我们这么多年没见,就吃顿饭,行吗?”

我动摇了。不,不是动摇,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行,就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荡荡的。

晚上下班,许昊强在门口等我。上了车,他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开到城郊的农家乐,环境不错,人也少。他点了菜,给我倒了杯茶。

“海瑶,我昨晚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们的事。”

我的手一抖,茶杯差点倒了。

“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你老公对你不好,我看得出来。他对你不够好。”

“他对我不错。”

“但那不是我要给你的生活。我要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心跳得厉害。他继续说:“你跟我吧。我们重新开始。”

“我已经结婚了。”

“可以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公司最近有个项目,回报很快。你要是有想法,我们可以一起做。你手上有多少存款?”

我心里像泼了盆冷水。他突然问我的存款,他要我投资。

你公司缺钱吗?

许昊强笑了:“不是缺,是想要扩大。你有钱,你投进去,我和你就都有份了。以后日子肯定比他强。”

“你是为了我的钱?”

“海瑶,你说什么呢。我是想带你一起。你离了,我们合伙做生意,比你现在十年赚的都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笑着的,可我看不出真假。

“我没钱。”

“你爹不是给你留了一套房?”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知道我爸给我留了房。

“那房子我没动。”

“你卖了啊。卖了多少钱?一百万应该有吧。你拿出来投,回报很快。海瑶,我能让你翻倍。”

“你让我好好想想。”

“行,你慢慢想。”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味道。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查许昊强公司的名字。

网上的信息很少,就一条招聘广告,三个月前的。

我看他朋友圈,全是各种工地的照片,配文都是“忙碌的一天”。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爸叫何长贵,退休教师,今年六十八。我把情况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听爸一句。那个人,你最好不要碰。

“爸,我没想干什么。”

“你不想干什么,他就想干点什么。他就是想把你套进去。”

“他……”

他公司有问题。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志坚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他洗了澡,躺下。

“海瑶,你今晚去哪了?”

“和同学吃了个饭。”

“谁?”

唐英韶。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他已经问得我烦了。

他没再问,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后背,想伸手摸摸,但没动。

他在我身边躺了十年,我从来没仔细看过他后背上的那道疤。

那是他年轻时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缝了十几针。

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我去医院看他,他说不疼。

我在黑暗里流了泪,但没发出声音。

06

第三天,我找到了唐英韶。

在她家楼下的小店里,她要了杯水,我点了个面。

你昨天跟许昊强吃饭了?”她劈头就问。

“你怎么知道?”

“他发朋友圈了,九宫格,里面有一张是你夹菜的背影。”

我愣了。

“海瑶,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怪我多嘴。许昊强公司要倒闭了。”

“什么?”

“他欠了一百多万的债。高利贷都找上门了,他老婆前几天还找到我,说他把家里房子都抵押了。”

“他找你,肯定是为了钱。你爸留给你的那套房,他知道吧?”

我没回答。

“你傻啊,你真傻。”唐英韶叹气,“他以前追你那是以前,现在他走投无路,你就是他救命稻草。你抛家舍业跟他走,他能把你怎么着?把你钱骗完,扔半路上。”

我脑子里嗡嗡的。

“你信不信,他明天就得找你开口借钱。”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