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四遍,我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我妹的声音又急又尖:“姐,你快看朋友圈!曹建那王八蛋带着个女人在三亚,照片都发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但声音还算稳:“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不管管?”

我挂断电话,坐在客厅里盯着窗外发呆。

婆婆在里屋喊我:“徐雨寒!我要翻身!”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婆婆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骂骂咧咧:“你个懒货,半天不来,是不是想我死?

我把她翻了个身,帮她垫好枕头。

她还在骂,我已经听不清了。

墙上的结婚照蒙了一层灰,照片里那个笑得很甜的女人,看起来好陌生。

我转身走出卧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那个号码。

我拨了过去。

“喂,是张律师吗?”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看着墙上那层灰,忽然觉得,这二十七年,可能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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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建是前天走的。

他说公司组织去三亚团建,一周就回来。我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行李箱夹层里有一条项链,银色的,坠子是个小海豚。

不是我的。

我看了一眼,把项链塞回原处,继续叠他的衬衫。

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嘴里哼着歌。那首歌我听过,是现在网上挺火的一首情歌。

他心里高兴。

他高兴的时候才会哼歌。

上次他这么高兴,还是三年前他升职的时候。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好了。”

他头也没回:“嗯。”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睡在客厅。躺在我身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翻来覆去的,应该是在跟人发消息。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角往上翘着。

我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能说什么呢?

问他跟谁聊天?

还是问他那条项链是送给谁的?

问了又能怎样?

吵一架?闹一场?

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个好媳妇,我不能丢这个人。

我翻了个身,也背对着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我听见他打起了呼噜,手机还握在手里。

我没想到,这一夜之后,我家就彻底翻了天。

第二天一早,曹建就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照顾好我妈。”

我说:“好。”

他拎着行李箱出门,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婆婆在里屋喊我,要上厕所。

我走进卧室,把她搬到马桶上。

她今年七十三了。去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太利索,但骂人的时候嗓门特别大。

“你男人走了?”

“走了。”

“去干啥?”

“出差。”

“出差?”她哼了一声,“你信?”

我没接话。帮她擦干净,扶回床上。

她躺下后,抓住我的手:“闺女,你别怪妈说话难听,你男人外面有人了。”

我的手一顿。

“我知道。”

“你知道?”她瞪大眼睛,“你知道你还让他走?”

“不然呢?”我看着婆婆,“我拦得住他?”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电视没开,屏幕黑漆漆的,映出我的脸。

老了。

眼角的皱纹,两鬓的白发,还有这双被生活磨得发木的眼睛。

我今年五十二了。

嫁给曹建那年我二十五,觉得这辈子有依靠了。

谁知道,这个依靠,是靠不住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门铃响了。

我放下茶杯去开门,看见我爸徐寿昌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爸,你怎么来了?”

“你弟打电话说你男人又出去玩了?”我爸嗓门大,跟吵架似的,“我说你这个媳妇怎么当的?男人都管不住!”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来,端着茶杯也不喝:“我今天来找你有事。”

“啥事?”

“你姑前两天摔了,我身体也不舒服,想着让你回娘家住几天,照顾照顾我。”

我愣了一下:“那婆婆咋办?”

“你婆婆?”我爸喝了一口茶,“让你姑接过去住几天。”

“我姑也摔了,她咋照顾?”

“她家不是还有你姑父嘛!”我爸放下茶杯,“就这么定了,明天我让人来接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他那一脸不容商量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我爸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不敢反驳。

也不会反驳。

我习惯了他替我做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婆婆在屋里喊我,我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我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不喊了。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拿着手机,翻到曹建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海边的落日,配文是:这夕阳,真好看。

底下一堆人点赞。

我妹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嫂子没去?

他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我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放下。

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张存折,上面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一共三万二。

我把存折收好,放进枕头底下。

明天,还会有明天的事。

02

我爹徐寿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我姑父和表哥来了。

我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绑人。

“爸,你们这是……”

“接你婆婆啊!”我爹大手一挥,“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姑那边也说好了,你婆婆先去她家住几天。”

我站在门口,没动。

“愣着干啥?赶紧收拾啊!”我爹推开我,直接走进屋。

我姑父和表哥跟在他后面,三个大男人往客厅一站,屋子显得更小了。

我走进里屋,婆婆还没醒。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老太太,从嫁进曹家那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头几年,我生了个闺女,她嫌我没生儿子,整天指桑骂槐。

后来我怀了二胎,她盼着是个儿子,结果又是个闺女,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小闺女养到三岁发了场高烧,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克死了她孙子。

曹建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我没跟他吵,因为我知道,他跟他妈一个样。

再后来,我生不出来了。

婆婆对我也越来越刻薄,动不动就骂我“不下蛋的母鸡”。

我忍着。

忍了一年又一年。

曹建在外面玩女人,她知道,但她不说。

她只是骂我,说我配不上她儿子。

现在她瘫了,动不了了,还得靠我这个“配不上”的儿媳妇来照顾。

我有时候想,这算不算报应?

“姐,你婆婆醒了吗?”我表哥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过神来:“醒了。”

话刚说完,婆婆睁开了眼。

她看见我站在床边,张嘴就骂:“你给我死哪去了?我要上厕所,你……”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你们……你们来干啥?”

我爹走进来:“我来接你。”

“接我?”婆婆瞪大眼睛,“接我去哪?”

“去我姑家住几天,我闺女要回娘家照顾我。”

“凭啥?”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是你们家的人,凭啥把我送走?”

“这不是没办法嘛!”我爹也不急,“我摔了,你儿媳妇得回去照顾我,你在这谁管?”

“她就在这,管我就行了!”

“那谁管我?”

“你……你让你闺女管!”

“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了,咋管我?”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爹的鼻子:“你……你这是拆人家户!”

“我怎么拆人家户了?”我爹嗓门也大了起来,“我就让我闺女回去住几天,咋了?”

“我不走!”

你不走也得走!

两个人就这么吵起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人一句,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姑父和表哥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里屋,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里屋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我听见婆婆在哭。

我听见我爹在吼。

我听见我姑父在劝。

客厅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我表哥喊我,“你快进来,阿姨闹得不行了!”

我放下杯子,走进里屋。

婆婆坐在床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

她看见我,抓住我的手:“闺女,你帮我说句话啊!我不走!我不走!”

我看着她。

她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甲又长又脏。

我帮她剪过指甲,喂过饭,换过尿布。

从她瘫痪到现在,整整十个月,我一天都没休息过。

我没抱怨过一句。

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本分。

可本分这东西,越做越不值钱。

“爸,”我开口了,“要不……”

“啥也不说了!”我爹打断我,“今天就走!你们把她抬上车!”

我姑父和表哥互相看了一眼,走过来。

婆婆开始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很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隔壁的王婶打开了门,探出头看了一眼:“老徐家这是干啥呢?”

我爹没理她:“抬!”

这次哭闹持续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最后是我先服了软,跟我爹说再缓缓,明天再说。我爹气哼哼地走了,临走甩下一句话:“明天我再来。”

他们走后,婆婆不哭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

她忽然开口:“闺女,你帮我端杯水。”

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看着我说:“你那个爹,不是个好东西。”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那个男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我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婆婆的声音很低,“我早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个好媳妇,”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是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这是她瘫了十个月以来,第一次用“妈”称呼自己。

也是她第一次说对不起。

我的手被紧紧握着,能感觉到她手的温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松开我的手,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我走出里屋,轻轻关上门。

站在客厅里,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我坐在沙发上,给曹建发了条微信:“你妈想你了,你啥时候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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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爹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姑父和表哥,只带了我妈。

我妈叫何凤珍,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比我爹还硬朗。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被我爹呼来喝去,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闺女,你爹跟我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苦笑了一下,“妈,你说什么是为我好?”

我妈没接话,叹了口气,走进里屋看婆婆去了。

我爹站在客厅里,背着手转悠了两圈:“你婆婆今天情绪咋样?”

“还行。”

“还行就好。我跟你刘叔说好了,他家那辆面包车借我用用,下午就过来。”

我张了张嘴:“爸,真的要这样吗?”

“啥叫真的假的?”我爹瞪着我,“我身体不舒服,你就不能回家照顾我几天?你婆婆又不是没人管,你姑说了,她愿意帮忙。”

“我姑自己也摔了……”

“她就摔了一下,又不是瘫了!”我爹摆摆手,“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我想说点什么,可看着他那张不容商量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听他安排。

上学,是他选的学校。

工作,是他找的门路。

结婚,是他定的日子。

连嫁人,都是他看中的曹建。

他总觉得他安排的都是对的。

可对的是什么呢?

我的人生,过成这样,真的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赶紧把它压下去。

不能想。

想了又能怎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爹坐在桌子前,吃得津津有味。

婆婆没出来,我把饭菜端进里屋。

她靠在床上,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吃点东西吧。”

她摇摇头。

“不吃不行,身体会垮的。”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闺女,你恨我不?”

我愣了一下:“说啥呢?”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她低着头,“我不该骂你,不该嫌你生闺女……”

“别说了,”我把碗放在她面前,“吃点吧。”

她看着碗里的粥,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粥。

她的动作很慢,手一直在抖。

喝了几口,她又开口了:“闺女,你爹要是非要送我走,你咋办?”

我想了想:“他不会的。”

“他会。”她抬起头看着我,“他这个人,说到做到。”

她又喝了几口粥:“其实,走就走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在你们家住着,也拖累你,”她的声音很低,“你还要照顾我,还要操持这个家……”

“我不怕累。”

“我知道你不怕,”她抬起头看着我,“但我怕。”

“我怕我拖累你,把你拖垮了。”她放下碗,抓住我的手,“你还年轻,还有下半辈子要过。”

我的手在抖。

我的心也在抖。

这个老太太,骂了我二十多年,现在忽然说这些话,我不知道该信不信。

“你恨我,我知道,”她松开了手,“但我不怪你。”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发涩。

“我活了七十三,什么都见过了,”她躺下去,闭上眼睛,“人这一辈子,最后就剩下两个字:亏欠。”

那天下午,我爹果然带着面包车来了。

刘叔把车停在楼下,我爹和表哥下来,走进屋。

“准备好了吗?”我爹问。

我点了点头。

他走进里屋,婆婆已经收拾好了,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走吧。”

婆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爹和表哥把她抬上轮椅,推到门口。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婆婆推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锅里还有汤,你别忘了喝。”

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

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听着楼下的嘈杂声。

孩子哭,大人喊,邻居问,我爹的声音最大:“没事没事,就是去亲戚家住几天!”

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走到厨房,灶上果然放着一锅汤。

红枣炖鸡,是我喜欢的。

我盛了一碗,尝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客厅。

婆婆不在了,屋子忽然变得很空。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是我妹打来的。

“姐,你知道姐夫啥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

“我看他朋友圈,又发了照片,旁边有个女的,很年轻。”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姐,你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啥用?”

“你去三亚找他啊!闹他个天翻地覆!”

我苦笑了一声:“然后呢?闹完了,日子还得过。”

“姐……”

“行了,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翻出曹建的朋友圈。

他今天没发照片。

但我妹说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点开曹建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回来了吗?”

等了很久,他没回。

我看着天花板,想到了婆婆说的两个字。

亏欠。

她亏欠我。

我亏欠自己。

04

婆婆被送走后的第三天,我回了娘家。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爹腰疼得厉害,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家里锁好,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娘家。

我爹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来了?”

“嗯。”

“你婆婆那边咋样?”

“我姑说她还行。”

“还行就好。”他翻了个身,“我这两天腰疼得厉害,你帮我捶捶。”

我坐下来,帮他捶背。

他的手很粗,年轻时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现在变成了一层硬硬的皮。

我记得小时候,他的手掌很厚,打人很疼。

长大后,他的手渐渐老了,连拳头都握不紧。

“爸。”

“你为啥非要让婆婆走?”

他的手顿了一下:“咋了?你不乐意?”

“不是……”

“不是就行了。”他打断我,“你在这住几天,那边的事你别操心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你想过我以后的日子咋过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妈端了一碗面进来。

我爹吃了几口,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你爸脾气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婆婆那边,我跟你姑打了招呼,让她看好,你别操心了。”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啥?”

她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小建跟一个女的……”

“嗯。”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

“我能咋办?”我看着我妈,“离婚?然后呢?我这年纪了,还能干啥?”

“你……”

“算了,”我打断她,“不想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打开手机,曹建还是没回消息。

我又点开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发。

我心里有点不安,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挂了。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我心里更慌了。

我打电话给我妹:“你刚才看姐夫朋友圈了没?”

“我看了一眼,啥也没有。”

“他有没有发定位?”

“没发。”

我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安慰自己,也许他就是在忙,也许他手机没电了。

可一晚上,我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妹打电话:“你再看看他朋友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妹开口了:“姐,他发了一张照片,在海边,旁边有个女的,搂着他的腰。”

“照片配文呢?”

“配文是: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姐?”我妹的声音很担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

“姐,你别吓我……”

真没事。”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很蓝,太阳很亮。

我嫁给曹建的第二十七年,他牵着别的女人的手,在海边拍了一张照片。

这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打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角的皱纹,两鬓的白发,干巴巴的皮肤。

我今年五十二岁。

这辈子最好的时光,都给了曹家。

换来的,是他跟别人说“遇见你真好”。

我洗完脸,走进厨房,给我爹熬粥。

粥熬好的时候,我端着碗走进房间。

我爹已经醒了,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爸,喝粥。”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你脸色不好,咋了?

“没啥。”

“有啥事就说。”

我看了他一眼:“爸,我想离婚。”

他的手一抖,碗差点掉下来。

“你……你说啥?”

“我说,我想离婚。”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疯了?”

“我没疯。”

“曹建对你不好?还是你婆婆欺负你了?”他气得拍桌子,“你想啥呢?你都这个年纪了,离了婚你想咋办?”

“我……”

“你什么你!”他把碗往桌子上一摔,“我告诉你,你嫁出去就是他家的人,你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闹离婚!”

这不是小事……

“啥事?”他瞪着我,“你说,啥事?”

我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张愤怒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没事。

“没事就好。”他躺回去,“这事你别想了,好好过日子。”

我端着粥碗,站在床前,手一直在抖。

我爹吃了两口粥,忽然笑了:“你婆婆走了也好,你们眼不见为净。”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地上光影。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我的世界,已经碎得稀巴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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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爹吃完粥,睡着了。

我端着空碗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看着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放下碗,拿出手机,盯着曹建那张朋友圈看了很久。

照片里,女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搂着曹建的腰,笑得很甜。

曹建也笑着。

笑容里没有我熟悉的疲惫和烦躁,带着一种我很少见过的轻松。

我放大照片,看那个女人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比我年轻,比我好看。

我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赶紧擦掉。

哭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找到曹建的聊天框。

我打了几个字:“你旁边那个女的是谁?

删掉。

又打:“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删掉。

我盯着空白的聊天框,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啥?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说的话?

问了,又能怎样?

他能给我一个什么答案?

我想起婆婆说过的话:“你那个男人,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

我早知道了。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这二十七年,我活成了笑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曹建的消息。

“我后天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握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我想了半天,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眼泪又忍不住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在哭,愣了一下:“咋了?”

“你哭了还叫没事?”她走过来,抱住我,“闺女,有啥事跟妈说。”

我靠在她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我妈拍着我的背:“别哭,别哭,有妈在。”

我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妈,我想离婚。”

我妈愣了一下:“你说啥?”

“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跟曹建,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了。”

“他外面有人?”

她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找律师。”

“律师?”她愣了一下,“那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也得找。”

她拉着我的手:“闺女,你真的想好了?你这年纪,离了婚……”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不怕。”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你爹那边……

“他不答应,”我低下头,“我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你爹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你跟曹建离婚,他觉得丢人。”

“那我的脸呢?”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我这二十七年,一点都不丢人吗?”

我妈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了结婚那天,曹建牵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不会让你受苦”。

想到了生大闺女时,婆婆嫌我生了个丫头。

想到了小闺女发烧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曹建在跟朋友喝酒。

想到了这些年的每一个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想什么。

这些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辛苦,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曹建在朋友圈里,搂着别的女人说“遇见你真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忽然想起婆婆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后就剩下两个字:亏欠。”

我不想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我是张律师,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好的,你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我老公出轨两年了,外面有孩子,我有证据。”

“有证据就好办了。你跟对方沟通过吗?”

“还没。”

“那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顿了顿:“我想离婚,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好的,你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

我看了看窗外:“明天吧。”

“行,明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地址我短信发给你。”

“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厉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手机上。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