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菜,我炒了四盘。
红烧肉、清蒸鱼、蒜蓉青菜、一盘凉拌黄瓜。
沈文超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当着满桌子人的面把肉吐在桌上:“你这是给人吃的?盐不要钱啊?”我弟弟弟媳低着头不敢动筷子。
我端着那盘肉站在那里,手抖得盘子差点掉地上。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接着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觉得,我这辈子的忍让,全都白费了。
01
我娘家姓刘,叫刘玮。四十八岁,县中学语文老师。
沈文超是我丈夫,县医院外科医生。结婚二十五年,儿子沈子轩都二十三了,在省城读研。
说起来,日子过得不算差。房子不大但也够住,收入不高但也够花,沈文超不打我不赌不找女人,在外人眼里,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二十五年我怎么过来的。
沈文超这个人,嘴毒。
不是那种骂人的毒,是那种让你说不出话,但心里堵得难受的毒。
我做饭,他嫌咸;我拖地,他说我拖不干净;我穿件新衣服,他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打扮给谁看”。
不是天天骂,是时不时的,像针一样扎一下,扎一下。
一开始我还会争辩。后来发现争辩没用,他会说更多难听的。慢慢的,我就不说了。
我学会了沉默。沉默是那二十五年里,我唯一会的东西。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是我弟弟刘建国带着老婆孩子来我家吃饭。
我特意请了假,提前下班回来买菜做饭。
红烧肉炖了一个半小时,清蒸鱼仔细去了腥线,凉拌黄瓜切得薄薄的,每样菜都用心了。
沈文超下班回来,看一眼饭桌,没说话。我以为他今天心情还行,松了口气。
饭吃到一半,他夹了块肉。嚼了两下,吐了。
“你这是给人吃的?盐不要钱啊?”
我弟赶紧打圆场:“姐夫,我觉得挺好吃的,姐这手艺比外面馆子都好。”
沈文超哼了一声:“你那是没吃过好的。你们家那做饭水平,能跟她比?”
这话不对味。我听得出来。
我弟媳脸上挂不住了,低着头扒饭不说话。我弟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又闭上。
我端着那盘肉站在那里,手开始发抖。
沈文超又补了一句:“你妈就是这样惯你的,难怪你什么都不会。”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我妈去世三年了。他说谁都可以,不能说我妈。
我放下盘子,声音都在抖:“你说我可以,你别扯我妈。”
沈文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
但就愣了一下,很快脸就沉下来:“怎么了?我说错了?你妈从小说你什么都做不好,现在还是什么都不会。你们刘家的女人,都是这种……”他没说完,我弟站起来拉他:“姐夫,别说了,吃饭吃饭。”
沈文超甩开他的手:“吃个饭还不让人说话了?”
那天晚上的饭,谁都吃不下去了。我弟和弟媳带着孩子早早走了,临走时我弟看了我一眼,眼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我送他们到门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才掉下来。
沈文超已经回客厅看电视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碗刷到很晚。不是因为碗多,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家我还能待多久。
大概十二点的时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听舅舅说你跟爸吵架了?你没事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早点睡。”
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有什么用呢?
儿子在外地读书,我不想让他担心。再说,他说了他爸几句又能怎样?到最后还是我夹在中间难做。
我关了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我到底是谁?
我是刘玮。可刘玮是谁?
我年轻时写诗,画画,还拿过县里的奖。
结婚后,沈文超说那些东西没出息,说“写诗能当饭吃吗”,我就把笔和画本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后就再也没拿出来过。
二十五年,我活成了他的附属品。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情绪。
可那天晚上,我突然特别想写一首诗。
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在衣柜最底下找到了那个泛黄的本子。
打开,笔迹已经褪色了。最后一首诗写于结婚前一年。
我盯着那些字,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晕开了一片。
我想写点什么,拿起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二十五年的空白,已经把脑子里的墨水全部吸干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给叶春芳打了个电话。叶春芳是我闺蜜,也是学校的体育老师,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她是我唯一能说话的人。
电话接通,我还没说话就哭了。
叶春芳在那边急了:“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说:“沈文超。”
叶春芳沉默了几秒:“他又干嘛了?”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我妈的时候,声音又开始抖。
叶春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刘玮我跟你说,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这样迟早把自己憋死。”
我说:“我能怎么办?离吗?离了又能怎样?”
叶春芳说:“我不是让你离。我是让你去找个人聊聊。”
“聊什么?”
“你医院不是有个心理科吗?听说有个女医生挺好的,姓陈,叫什么陈妍。我认识她表姐,说这人水平不错,好多人都去找她。你去看看?”
我没说话。
“刘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别不当回事。你这样下去不行,真的不行。”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心理科。去还是不去?
去了又能怎样呢?沈文超能改吗?改不了。改不了,我找谁聊都没用。
可叶春芳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二十五年了,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笑容会慢慢变成沉默。
我坐起来,换了衣服。
去看看吧。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02
县医院不大,心理科在住院楼二楼最里面。我走到门口,看见门牌上写着“心理咨询室”,手举起来又放下。
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气的。她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是来找我的?”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沙发是米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两幅水彩画。
她让我坐,自己也坐下来,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我叫陈妍。”
“我叫刘玮。”
她点点头:“你认识我?”
我说:“我朋友叶春芳说你在这,让我来看看。”
“叶春芳啊,我跟她表姐是同学。她这个人热心肠,人挺好的。”陈妍说着,看着我,“你来找我,是想聊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陈妍没有催我,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我开口。
沉默了大概一两分钟,我终于开口了:“我跟我老公结婚二十五年了。他这个人,说不上坏,但跟他过日子,很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他什么都挑。我做饭他嫌咸,我拖地他嫌不干净,我穿衣服他嫌难看。不是天天骂,但隔三差五就说几句,说得你心里不舒服。以前我会跟他吵,后来发现吵也没用,他只会说更难听的。我就开始忍,什么都不说了。”
“你忍了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大概十多年吧。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不说的,我也记不清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前天他当着我家人的面说我妈。”我说到这儿,声音又开始发抖,“我妈去世三年了。他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是因为我妈惯的。我忍不了别的东西,但不能忍他说我妈。”
陈妍递了张纸巾给我。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弟跟我弟媳都在,我下不来台。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碗,刷到一两点钟。我不想回去睡觉,不想看见他。”
“你那天晚上想了什么?”
“我想离开。”我说,“但我不知道能去哪。我儿子在外地读书,娘家就我弟一个人,我不能去给他添麻烦。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到四千块,离开了他,我自己活不下去。”
“那你觉得你现在这样,算是活着吗?”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愣住了,看着陈妍。她没笑,很认真地看着我。
“刘玮,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结婚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结婚之前,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闭上眼想了想。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写诗,也喜欢画画。县里办过我的画展,我得过诗赛的奖。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有出息的。”
“后来呢?”
“后来结了婚。他说写诗画画赚不了钱,没出息,我就收起来了。收起来之后就没再拿出来过。”
“你最后一次写诗是什么时候?”
“结婚前一年。”
“二十六年了?”
我点了点头。
陈妍叹了口气:“刘玮,你想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过得这么难受?”
“因为沈文超嘴巴毒。”
“那只是表面原因。”陈妍看着我说,“真正的原因,是你把自己丢了。”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想想,二十五年了,你一直在为他活着。他要什么你给什么,他骂什么你忍什么。你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压下去,把你的热爱和梦想全收起来。到最后,你活成了一个影子。”
“可我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你没试过不这样。”陈妍说,“心理学上有一个道理,听起来很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很少。”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改变别人是痛苦的根源,改变自己是解脱的开始。”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改变不了沈文超。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不是让你去忍,也不是让你去讨好,是让你试着不去期待他变好,试着让自己不那么需要他。”
“可我怎么改变?”
陈妍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这个本子送给你。从今天开始,每天写点东西。不用写太多,就写你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如果有情绪想表达,就写下来。别憋着。”
我接过本子,看着封面,白的。
“刘玮,你今天来找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陈妍笑着说,“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但我会陪着你。”
我拿着那个本子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一条缝。
不疼,但透进去一点光。
03
回家的时候,沈文超已经下班了。他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个空碗,碗边全是油点子。
“你跑哪去了?饭也不做。”他头都没回。
我说:“去医院了。”
“去医院干嘛?哪不舒服?”
“去见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见什么人?”
我没接话,直接进了厨房。锅是空的,碗没洗,灶台上还有昨晚的油渍。他在家待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做。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洗碗,擦灶台,淘米做饭。
沈文超跟到厨房门口:“我问你话呢,你不回答是什么意思?”
“去见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叶春芳?”
“不是。”
“那你今天怪怪的,怎么了?”他盯着我,好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我没说话。他等了几秒,看我没反应,丢下一句“莫名其妙”,转身回客厅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菜刀。以前我会难过,会觉得委屈,会觉得他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但今天,我突然发现,那种感觉变淡了。
不是不在乎了。是好像没那么疼了。
晚上吃完饭,他继续看电视,我回了卧室。
我拿出陈妍给的那个本子,想了很久,写下第一句话:“今天是我第一次去看心理医生。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试了。”
写完这句话,我盯着本子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前,我写诗的时候,刚开始也是这样的。写一句话,停半天。后来慢慢就好了,能写一整首了。
也许我还可以重新开始。
第二天上班,叶春芳在操场上逮住我:“怎么样?去了没?”
我说去了。
“那个陈医生怎么样?还行吧?”
“挺好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改变别人是痛苦的根源,改变自己是解脱的开始。”
叶春芳眨眨眼:“这话啥意思?就是让我忍?”
“不是忍。”我想了想,“她是说,让我不要指望沈文超会变好,先想想自己怎么过得好。”
叶春芳点点头:“这话倒是有道理。你跟沈文超这么多年了,他要是能变,早就变了。不如先管好自己。”
“可她说的我也做不到啊。”我说,“我每个月就那么点钱,离了他我连房子都租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好像有根绳子稍微松了一点。”我说,“以前觉得自己被绑死了,现在好像能喘口气了。”
叶春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别急,慢慢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那天放学回家,我走在路上,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以前回家,心里是沉的,像压了块石头。今天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好像石头被人撬了个角。
到家的时候,沈文超还没回来。我放下包,打算先做饭。
打开冰箱,愣住了。早上买的菜全都在,但有一块肉已经有点变味了。
我闻了闻,皱了皱眉。
沈文超回来了。看见我在翻冰箱,他说:“对了,今天中午我回来做饭了。”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会做饭?
“你放心,我做了。吃得挺好。”
我没说话,把变味的肉扔了,拿出剩下的菜开始切。
其实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在试探我,看我有没有变。
可我懒得猜。
菜切完,开始炒。炒着炒着,我突然想起陈妍那句话。改变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五年来,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个碗,拖了多少次地。可这些,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
沈文超从来没说过“辛苦了”。
我突然觉得,我不需要他说了。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去陈妍那里。每次半小时,不说什么,就是聊聊天。陈妍不劝我离婚,不教我吵架,只是问问题。
“你今天做了什么让你开心的事?”
“你上次写诗是什么时候?”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离开沈文超,你想做什么?”
这些问题我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想。
第四天,陈妍问我:“你上次画画是什么时候?”
我说二十六年前。
“想不想试试?”
我摇了摇头:“画不出来了。”
“你不需要画得多好。”陈妍说,“你就随便画。画一朵花,画一只猫,画什么都行。重要的是,你在画。”
那天回家,我去了小卖部,买了一套水彩。十二块钱,最便宜的那种。
回到家,沈文超看了一眼:“买那破玩意儿干嘛?”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铺开一张白纸,颜料挤在盘子里,拿起笔,手在发抖。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手上有笔,面前有纸,周围很安静。
我画了一朵花。很丑,像小孩子画的。花瓣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得不均匀。可画完的那一刻,我看着那朵花,突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醒过来了。
晚上,我拿着那本本子,又写了一段话:“今天我画了一朵花。画得很丑。但我画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点。”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下面的本子。还在。我笑了笑,把它放进包里,带去上班。
课间的时候,我偷偷拿出来看。那句“画得很丑”,把我自己逗笑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叶春芳坐我对面:“你今天心情不错?”
我说:“还好。”
“有什么好事?”
“我昨天画了一朵花。”
“你还会画画?”叶春芳瞪大眼睛。
“以前会。停了二十多年了。”
“那你以后多画点。总比跟他吵架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放学,我提前走了。我不想跟沈文超一起回家。那种并肩走在路上,却一句话都不说的感觉,比一个人走还要累。
我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不是给他买的,是我自己想吃。清蒸,不放太多盐。
回家做了饭,端上桌。沈文超尝了一口,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吃了十几分钟的沉默饭。
吃完饭,他放下筷子:“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桌前画画。这次画了一只猫。画得比以前好一点点,至少能认出是猫了。
我把画贴在了床头柜上。
沈文超回卧室的时候看见了:“这什么鬼?”
“我画的。”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上床拿起手机刷。
我继续画,没理他。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很久没睡过这么好了。
05
画了几天画,写了几天日记,我发现自己的心情慢慢变好了。不是沈文超变了,是他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大概过了一周,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画画,沈文超端了一杯水走进卧室:“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那你天天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说没什么用,就是想画。
他把水放在桌上,站在我旁边看了几秒:“你是不是去看医生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没想到他知道。
“医院有人跟我说看见你了。”他说,“你去看心理医生,什么意思?是说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你说话啊。”
“我去是我想去。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他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跟别人说我对你不好,你觉得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你不好。”
“那你去看什么心理医生?”
“我自己的问题。我心累。”我把笔放下,“沈文超,二十五年来,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你只知道挑我的毛病。我做的饭,你嫌咸嫌淡。我穿的衣服,你嫌丑嫌土。我画的画,你嫌没用。你知不知道,我画完一朵花的时候,比你夸我一百句都高兴?”
沈文超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不是去找人告你的状。我只是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找回我自己。”
“你自己?”他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跟你自己过不去,怪我?”
“我没怪你。”我说,“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他站在那半天没说话,转身走出去了。
我听见他把卧室门摔上,然后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画了一半的向日葵。手有点抖,但没停。
我继续画。
画完的时候,我发现那朵向日葵画得还不错。花瓣是黄的,花心是黑的,朝着太阳的方向。
我把它也贴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只猫。
又过了一周,我开始写诗。
第一首诗写得很短:“二十五年的沉默,我终于开口说话。说的不是委屈,是我还活着。”
写完,我读了三遍,哭了。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找回来了。
陈妍让我改变自己,我以为是要忍,是要改脾气。但现在我明白了,改变不是让自己变好,是让自己变回自己。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变好时,事情突然砸了。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放学后,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是沈文超家属吗?沈文超同志在公司晕倒了,初步怀疑是慢性肝病,需要住院治疗。请你们尽快过来。”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喂?喂?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挂了电话,打了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心里没有担心,没有慌张。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件事我早就料到了。
到了医院,沈文超已经躺在急诊室了。脸色发黄,瘦了一圈。以前我没注意到,他最近气色一直不好。
医生跟我解释情况:慢性肝病,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三个月。每周都得抽血做检查,还得控制饮食。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沈文超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他看起来老了。
我才发现,他五十一岁了。
不是年轻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外科医生了。
他在我面前躺平了。
06
住院的头几天,沈文超还不习惯。他想翻身,想上厕所,想喝水,每一件事都要喊我。我不在,他就喊护士。护士来多了,脸就不好看。
我白天上班,放学就来医院。晚上九点多回去,早上六点又出门。一周下来,我也瘦了好几斤。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都这样了,你还天天去上班?”沈文超有一天晚上突然冲我嚷。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没抬头:“请假扣工资。一个月三千多,扣完只剩两千。咱们房贷还指望谁?”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你不能早点来?五点下班,五点半到这。你中间那半小时跑哪去了?”
“买菜。”我继续削苹果,“你住院了不用吃饭?我不用吃饭?”
他不说话了,转头看着窗外。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没接。我放在床头柜上:“你不吃放那,我待会自己吃。”
我站起来,提着包准备走。
“你上哪去?”
“回家睡觉。”
“这才七点。”
“我六点起来上学,已经扛不住了。”我说,“明天还要早起。你晚上有事喊护士,她们有夜班。”
沈文超坐在床上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害怕。
“你就这么把我扔这?”
“我没扔你。”我说,“我明天还会来。”
我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听见他在后面喊:“刘玮!”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了澡,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也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的麻木。
好像这个人,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可我明明是他老婆。
我打开陈妍给我的本子写下:“今天沈文超住院了,肝病。我不心疼他。这正常吗?”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把本子合上了。
第二天去医院,沈文超没那么冲了。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指了一下旁边的水杯。我给他倒了水,递过去。
他喝了两口,躺回去。
“刘玮。”
“嗯。”
“你真的不管我了?”
我没回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守着我,会问我疼不疼。现在你来了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了?”他看着天花板,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听不懂的虚弱。
“你觉得你以前把我当什么了?”我反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住院前,我天天在家等着你。你下班回来,饭做好了,菜端上桌了。你吃完饭往沙发上一躺,碗都不收。我跟你说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你从来不回话。你跟我说话,只有挑毛病的时候。”
“你那是在乎我吗?你在乎的是我有没有把饭做好,有没有把你伺候舒服。我是不是你老婆,你管过吗?”
他半天没说话。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我改了还不行吗?”
“你说改就能改?”
“那你让我怎么办?都五十多了,你还让我学什么?”
“我不是让你学什么。”我说,“我是让你记住,我是个人,不是你请的保姆。”
他没再接话。我也没再说。
那天我走的时候,沈文超叫住我:“刘玮,你还来吗?”
我说:“我明天来。”
走出门的时候,我情绪终于涌上来。不是感动。是他脸上那种表情。那种孤独的、无力的、求人的表情。
我好像在哪见过。对了,我妈生病那会儿,我爸就是这样看她的。
人去不了的时候,眼神就会变成那样。
可我没办法同情他。因为二十五年来,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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