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桂芬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星子,看着一桌子菜。

六菜一汤,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鸡蛋羹、炒豆芽、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她一个人忙活了一下午,从买菜到炒菜,没一个人搭把手。

四个儿子坐在桌边,筷子举在半空中。

“妈,这菜太淡了。”

“妈,没买排骨啊?”

“就这几个菜啊?”

吕桂芬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埋头扒饭的老四吕伟,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没人动的凉拌黄瓜。

心里凉得跟这盘菜似的。

十二年了,这大概是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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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月一号那天早上,吕桂芬五点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麻雀叫,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叶子绿得发亮。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进屋拿手机。

手机是去年老二吕乐给买的,老年机,按键大,声音也大。她不太会用,就会接电话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老大吕洋。

妈,啥事?

“五一回来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回……回吧,我看看。

“那你回来。”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老二吕乐。

“妈,我这边厂里有点忙……”

“忙也得回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吕乐沉默了几秒:“行吧,我安排一下。”

老三吕刚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我在开车呢……五一?我问问你儿媳妇,应该能回。”

“嗯。”

老四吕伟不用打电话,他就住在吕桂芬家,这会儿还在隔壁房间睡着。

吕桂芬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老伴的遗照发了一会儿呆。

照片里的人笑着,那笑容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头子,我能怎么办呢?”

没人回答她。

上午十点,老大吕洋先到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有几道刮痕,也没修。下了车,空着手,啥也没带。

“妈,我回来了。”

吕桂芬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欣雅呢?”

“她……她公司加班,来不了。”

吕桂芬没再问。大儿媳妇丁欣雅已经三年没来过了,每次都是加班。

吕洋进屋后,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

十一点,老二吕乐也到了。他开了辆白色面包车,后座上放着两瓶酒,包装看着挺高档。

“妈,这两瓶酒同事送的,给你喝。”

吕桂芬接过来,看了一眼酒瓶子:“我还有的酒喝,你留着自个儿喝吧。”

“拿着吧拿着吧。”

吕乐把酒往桌上一放,也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十一点半,老三吕刚开着出租车回来了。他媳妇周梓晴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纯牛奶。

“妈,给你带的奶。”

吕桂芬接过来,看了一眼那箱牛奶,二十来块钱的那种。

“吃饭了没?”

“还没呢。”周梓晴抢着回答,“妈,我带孩子去屋里歇会儿,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累死了。”

说着就领着两个孩子往屋里走。

吕桂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冰箱。

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小块五花肉。

她叹了口气,掏出自己的钱包,数了数,里面只有四十二块钱。

她走到客厅:“老大,你去菜市场买点菜,冰箱里没啥了。

吕洋头都没抬:“妈,我身上就几十块钱,刚交了店里的货款,手头紧。”

吕桂芬又看向吕乐:“老二,你去吧。”

吕乐把手机翻了个面:“我刚交了房贷,卡里就剩二百了……”

“那老三?”

吕刚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妈,我就这么多。

吕桂芬没接那二十块钱。

她转身看了一眼老四的房间,门还关着,鼾声都能听见。

她把四十二块钱揣兜里,推开门往外走。

大街上,太阳明晃晃的。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菜市场不远,但今天不知道为啥,她觉得这条路特别长。

02

菜市场里人不多。

吕桂芬在各个摊位前转了一圈,最后买了条最小的草鱼,一斤五花肉,两把青菜,一把豆芽,两根黄瓜,几个鸡蛋。

四十二块钱,花得一分不剩。

回来的路上,碰见邻居肖玉娇也在买菜。

“哟,桂芬姐,买菜呢?”

“你家那几个小子都回来了?”

“回来了。”

肖玉娇看了看她手里的菜,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就买这点?四个儿子回来了,你就买这点菜?”

肖玉娇跟她算是表姐妹,从小一块长大的,说话从来不拐弯。

“你那几个儿子,真是……”肖玉娇叹了口气,凑近了一点,“我跟你讲,你别不爱听。你这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白眼狼。你看看隔壁老王家,三个闺女,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地往家拿,你家那几个,空着手回来,还要你老太太掏钱买菜?”

“他们刚回来,还没顾上……”

“你少来这套。”肖玉娇打断她,“十二年了,哪次回来不是空着手?哪次不是吃你的喝你的?走的时候还打包,你当我不知道?”

吕桂芬低头看着手里的菜:“不说了,我先回去了。”

“你呀,就是太惯着他们了。”

肖玉娇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吕桂芬回到家,四个儿子都在客厅里。

老四吕伟终于起床了,穿着个大裤衩,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正蹲在客厅角落里吃泡面。

“妈,家里没吃的了,我就泡了个面。”

吕桂芬提着菜进了厨房。

周梓晴从房间里出来,往厨房看了一眼:“妈,我帮你择菜吧?”

“不用不用,你看着孩子就行。”

周梓晴也没客气,转身又回屋了。

吕桂芬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洗菜、切菜、腌鱼、剁肉。

她腰不太好,站久了就疼,今天不知道为啥,一直撑到了下午四点多。

六个菜一个汤,全部端上桌。

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鸡蛋羹、炒豆芽、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看起来还不错。

“吃饭了吃饭了。”

四个儿子陆陆续续坐到桌边,周梓晴把两个孩子也带出来了。

吕洋看了一眼菜,皱了皱眉:“妈,就这几个菜?”

“就这些,吃吧。”

吕乐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这鱼有点腥。”

“可能是没腌透。”吕桂芬说。

“妈,你这手艺退步了啊。”老四吕伟笑嘻嘻地说。

吕桂芬没接话,低头吃饭。

饭桌上,大家各吃各的。两个孩子闹着要吃肉,周梓晴给夹了两块,又让他们别闹。

吃到一半,薛静怡突然开口了。

“妈,我听说咱们这老宅要拆迁了?”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吕桂芬放下筷子:“你听谁说的?

“我娘家那边有人在城建局,说是已经定了。”

吕桂芬看了看四个儿子,他们的表情都不一样。老大吕洋盯着她,老二吕乐低下了头,老三吕刚看了看媳妇,老四吕伟头都没抬,还在吃。

“还没定呢。”吕桂芬说,“就算要拆,也得等通知。”

“那肯定要拆了。”薛静怡笑着说,“妈,这可是一笔大钱啊。”

“以后再说。”

吕桂芬放下饭碗,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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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桂芬回了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

“你们说这拆迁款能有多少?”薛静怡的声音。

“我听人说至少一百万。”吕洋说。

“一百万?”薛静怡声音大了,“那也不多啊,四个人分,每人也就二十五万。”

“分什么分,那是给妈的。”吕刚说。

“你傻啊,妈都七十二了,她要那么多钱干嘛?”吕洋说,“到时候还不是给我们?”

“就是。”周梓晴也开口了,“妈一个人住老宅子也不方便,拆迁款下来了,咱们给她租个房子住,剩下的钱分了就行。”

“我不同意。”吕刚说。

“你不同意什么?”周梓晴声音变了,“你那出租车一个月赚多少钱?房贷车贷,两个孩子的学费,你一个人扛得住?妈手里有钱,不帮咱们帮谁?”

吕桂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四个儿子围坐在茶几边,周梓晴手里拿着一根香蕉,薛静怡嗑着瓜子,吕洋在抽烟。

吕伟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觉得三嫂说得对,妈住哪里都一样,钱分给咱们,咱们日子都好过。”

“那也不能全分了。”吕乐终于开口了,“给妈留点养老钱。”

“留什么养老钱?”薛静怡白了他一眼,“妈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她一个人够花了。”

“对。”吕伟坐起来,“而且妈还能自己做饭,身体好着呢。”

吕桂芬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风一吹,树枝乱晃。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老旧的记账本。

那是她老伴留下的。

本子里记着每一笔账:老大结婚时借了八万,老二买房时借了十五万,老三开店时借了六万,老四前年被骗的十万……加起来六十多万。

没一个人还过。

利息不算,本金都没人提过。

吕桂芬把账本放下,又从盒子底下翻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都是她老伴临终前写的。

“桂芬:

我怕是撑不住了。走之前,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日子要过。你一个人,别太惯着他们。该狠心的时候,得狠心。

你这个人,心太软了。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对他们,什么都舍得。

我走了以后,你要学会为自己活。

别太想我。”

吕桂芬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锁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老伴的遗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头子,你说得对,我是该狠心了。

04

第二天一早,吕桂芬五点多又醒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吕洋和吕乐睡沙发,吕伟睡地上,孩子们在主卧睡了,周梓晴和薛静怡挤在另一间屋。

鼾声此起彼伏。

吕桂芬没吵他们,开了大门,去了院子里的菜地。

菜地里种了点小葱、韭菜、香菜,长势不错。她蹲下来,拔了几根小葱,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她想起十二年前,老伴走了的那个早晨。

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老伴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妈。”

她回头,看到老三吕刚站在门口,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吕刚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妈,昨天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就是……他们说拆迁款的事。”

吕桂芬没吭声。

“其实我也缺钱,两个孩子的学费,还有房贷……”吕刚低下头,“但我没想过要你的钱。那是你跟爸的。”

吕桂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妈,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吧,我们家虽然小,但挤一挤还能住。”

“不用。”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的。”吕桂芬站起来,“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

吕刚还想说什么,客厅里传来动静。

老四吕伟醒了,光着脚走出来:“妈,早饭呢?”

“这才几点,你就饿了?”

“饿啊,昨晚没吃饱。”

吕桂芬叹了口气,进屋开始做早饭。

粥是昨天晚上的剩饭熬的,又切了一碟咸菜,炒了两个鸡蛋。

吕伟端起碗就喝,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妈,你做的饭就是好吃。”吕伟嘿嘿笑。

吕桂芬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老小,她最心疼,也最头疼。从小就惯着,惯到三十六岁了,还是个没出息的样子。

“妈,你说那拆迁款……”吕伟放下碗,“真有一百多万啊?”

“不知道。”

“那要是有,你能分我多少?”

吕桂芬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想要多少?”

“我……”吕伟搓了搓手,“我也不多要,三十万就行。我买个车,再干点小生意,以后就不用你操心了。”

“你上次做生意,不是让人骗了十万吗?”

吕伟脸色变了:“那不一样,那是我遇人不淑。”

“吕伟,你都三十六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吕桂芬声音大了,“你哥你姐,该成家的成家,该立业的立业,就你,蹲在家里啃老,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那我不是在找嘛。”

“你找了三年了。”

吕伟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吕桂芬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发堵。想骂,又舍不得。

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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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二号,中午,吕桂芬做了最后一顿饭。

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鸡蛋羹、炒豆芽。

还是她掏的钱,还是她做的。

饭桌上,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吕桂芬端着碗,看着四个儿子埋头吃饭的样子。他们一个个都吃得香,没人说话,没人抬头看她一眼。

她想起十二年前,老伴走了的那个晚上。

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四个儿子跪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她想,她这辈子就算再苦再累,也要把四个儿子拉扯大。

她做到了。

可做到之后呢?

他们一个个飞走了,飞得远远的,偶尔回来一趟,也是空着手来,吃饱了就走。

她这个当妈的,就像一个免费的旅馆。

妈,你怎么不吃?”吕刚抬头问她。

“我不饿,你们吃。”

“妈,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吕乐说。

“是啊妈,你多吃点。”吕洋也说。

吕桂芬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是什么味。

吃到一半,老四吕伟突然开口:“妈,我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个事。”

就是……那拆迁款的事。”吕伟放下筷子,“我昨天跟我哥他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一个人住老宅子也不安全,不如拆迁款下来了,你搬去养老院住。

吕桂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跟你说,那养老院我了解过,条件可好了,有吃有喝,还有人照顾你。一个月也就两千多,你退休金够交的。”

“对。”薛静怡接过话,“妈,养老院不比自个儿家差,你去了还能跟同龄人打打牌,聊聊天,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你一个人住这儿,我们也不放心。”周梓晴说。

吕桂芬放下筷子,看着吕伟:“是你想的,还是他们都同意?”

“我们都商量过了。”吕伟说,“妈,你放心,拆迁款我们肯定给你留一份养老钱,你到了养老院,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留多少?”

“那……”吕伟看了看其他三人,“那到时候看情况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