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竹林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蹲在路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尊佛像还立在我身后的黑暗中,灰扑扑的,很旧很老,像这个世上最后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东西。
我把这三个月的委屈全倒给它了,像倒一桶馊水。
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门。
开门,一个白胡子老和尚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三个僧人,表情都很复杂。我刚想说话,他先开了口。
“施主,昨晚你走了以后,佛像也哭了。”
01
三个月前,我还觉得自己活得挺好。
项目经理,年薪三十来万,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
老公曾志强是中学老师,虽然挣得没我多,但人老实本分。
母亲在老家身体也还硬朗,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催我生孩子。
可这三个月,老天爷像跟我有仇。
先是公司裁员,整个部门端了。我干了六年的项目经理,说让走就走。补偿金倒是给了,但我那笔房贷每月一万二,再找不到工作就得出事。
然后就是曾志强。
那天我回家早,他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着。我本来没想看的,可那条消息太显眼了——一个叫林芳的女人发来的,头像是个年轻姑娘,笑得很甜。
“志强哥,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你车上放的歌真好听。”
我翻了他俩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大半年。从工作群加的微信,慢慢聊到私聊,从学校的事聊到生活琐事。越往后越黏糊,越往后越暧昧。
我没当场闹。没那个力气。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那天晚上曾志强回来得很晚,说是学校开会。我看着他换鞋、脱外套、去洗手间,闻到他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我一句话没说。
再之后就是我妈的电话。她说最近老忘事,上周去超市买菜,怎么也想不起回家的路。我让她去医院查查。
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挂了电话,我在厕所隔间里哭了一场,哭完后擦了眼泪补了个妆,回家给曾志强做饭。
那顿饭我做了四菜一汤,全是曾志强爱吃的。
他吃得很高兴,说我好久没这么用心做饭了。
我说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妈。
他说行,去吧,我周末去接你。
我没告诉他我下周不用上班了,也没告诉他我翻了他的手机,更没告诉他我妈的病。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真安静。
我一个人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很久以前我妈给我缝的一个平安符。红色的布,已经褪色了,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把她的平安给了我。
可我的平安不知道去哪了。
02
长途汽车上,我靠着窗坐,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个阿姨坐我旁边,手上拎着一袋子橘子。她看我一眼,递过来一个。
姑娘,吃橘子。
我摇头说不用。
她没再劝,自己剥了一个,车里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我盯着那个橘子,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阿姨吓了一跳,赶紧从口袋里掏纸巾。
别哭别哭,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摇头,说不出来,越摇头眼泪掉得越凶。
阿姨把整包纸巾塞给我,叹了口气说,姑娘,前面那个路口有个竹林寺,你要是不急,去拜拜吧。我每次心里不舒坦就去那里坐坐,那地方清净。
我说了声谢谢,没搭话。
车在路口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我看着窗外那条岔路,鬼使神差地拎着行李下了车。
竹林寺比我想象的破。
门是旧的,油漆掉了大半。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草,东倒西歪的。正殿的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殿里不大,就一尊佛像立在正中间,好歹有一人多高,浑身都是灰。
供桌上光秃秃的,连个香炉都没有。
墙角蜘蛛网结了好几层,一看就很久没人来了。
这地方不像能保佑人的样子。
可我还是跪下了。
没有蒲团,直接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膝盖硌得疼,我也不管。我想说点什么,嘴一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委屈堵在嗓子眼,像一块石头。
然后就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抽泣,是嚎啕大哭,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撞。我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傻子一样。
我抱着佛像的脚,把头抵在它身上。
我问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我问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所有坏事都让我摊上了。
我问它我妈做了一辈子好人,凭什么老了得这种病。
我问它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佛像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立着。
灰扑扑的,旧旧的,像这个世上最后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东西。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嗓子发哑,哭到眼泪流干了,整个人瘫在佛像脚下,像一摊烂泥。然后我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收拾好自己。
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了几盏,昏黄昏黄的。我走了二十多分钟走到镇上我妈家,敲了敲门。
我妈开的门,她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说:“雨彤?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说没事,最近在减肥。
她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她热了鱼,热了排骨,热了汤。我说吃不了这么多,她说你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没告诉她我下午哭了三个小时,没告诉她我被开除了,没告诉她她女婿出轨了,也没告诉她她得了什么病。
就说了句:妈,我累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说,累了就睡,明天什么都别想,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那张我睡了十几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不想想,又什么都往脑子里钻。
曾志强的脸,林芳的笑,老板的冷漠,我妈的糊涂。
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03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洗头,满头泡沫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妈在厨房喊,雨彤你去看看谁来了。我顶着一脑袋泡沫去开门,心想可能是快递。
门一打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老和尚,白胡子,灰僧袍,眉目倒还慈祥。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中年的僧人,表情都很严肃,四个人杵在我家门口,把过道都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我哪里得罪你们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施主,我是竹林寺的住持,法号慧明。
我手还湿着,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也顾不上擦。我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他说施主,你昨天是不是去过竹林寺。
我说是,去过。
他又问,你在佛像前哭了很久。
我更心虚了,以为我把佛像弄坏了,赶紧说那佛像结实得很,我没碰坏,就是抱了一下。
慧明摇头说不是赔钱的事。
那是啥事。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我站在门口等他说话,头上的泡沫都快滴到地上了。
他最终还是说了。
“你走了以后,佛像哭了。”
我第一反应是他想讹我。可看他那表情,又不像开玩笑。我说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佛像怎么可能会哭。
慧明从身后的大弟子手里接过一部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拍的是大殿的地面,地上有一小摊水迹,佛像双眼下方有两条明显的湿痕,像两条泪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
“这不可能。”
“贫僧也以为不可能。但事实是,它发生了。”慧明说,“今天早上慧痴巡殿时发现的。地上那摊水还没干。老衲在庙里住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脑袋还在滴水。我说师傅你让我缓缓,我得把头上的泡沫冲了。
关了门,我在洗手间冲了五分钟。水流声哗哗的,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冲完头换好衣服,慧明还在门口等着。我打开门说,我跟你去看看。
04
竹林寺今天特别热闹。
还没到庙门口,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喊,有人在唱,还有人在哭。我心想坏了,这事应该不止慧明一个人知道。
果然,进了院子一看,地上跪了七八个老人,有男有女,都在冲大殿磕头。好几个老太太哭得比我还厉害,边磕边喊“佛祖显灵了”
“保佑我儿子早点娶媳妇”。
慧明脸都绿了,上前去劝。老人们不听,说“师傅你让我们拜拜,这是大好事”。
慧痴站在大殿门口守着,谁也不让进。看到慧明带着我来了,赶紧让开一条路。
“师叔他们已经进去看过了。”慧痴压低声音说。
慧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跟着他走进大殿。
殿里比昨天亮堂一些,阳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
那尊佛像还是昨天那样,灰扑扑地立在那里。
但走近了看,佛像的双眼下方确实有两道明显的湿痕,一直延伸到颌骨处。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还有点湿。
“师傅,这不可能是灰。”
“不是灰。”慧明说,“贫僧也怀疑过是屋顶漏水,但昨天没下过雨,屋顶也没有漏水的痕迹。”
我蹲下来,看地上那摊水迹,不大不小,刚好在佛像正下方。水迹已经快干了,但那个印记还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目前还不知道。”慧明说,“但老衲有个想法。”
“您说。”
“你昨天在这里哭了很久。你哭完,它就流泪了。”慧明看着我,“施主,你昨天哭得很伤心。”
我说是,我最近确实遇上了点事。
慧明没再追问,只是又说了一句:“老衲在庙里住了三十年,这尊佛像一直在这里,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你一来,它就哭了。”
“师傅,您该不会觉得是我把它弄哭的吧?”
“老衲不是那个意思。”慧明摇头,“老衲只是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缘由。”
他顿了顿,又看我一眼。
“施主,你认识一个叫陈铁生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陈铁生是我外公的名字。他去世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听我妈提起过几次,但从没见过。我说那是我外公,怎么了。
慧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尊佛像,就是你外公雕的。”
05
我坐在禅房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手还是抖的。
慧明坐在我对面,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紧不慢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你外公是五十年前接的这活儿。”慧明说,“当时庙里要换一尊新的阿弥陀佛像,老住持四处打听,听人说陈铁生手艺好,就请了他。”
“我外公是木匠。”
“不是普通的木匠。”慧明纠正,“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匠。雕花鸟鱼虫,雕人物佛像,没有他不行的。老住持说你外公雕的东西,有魂。”
一杯水喝完了。
“佛像雕好那天,老住持留他在后院喝茶。两个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慧明说,“当天晚上,你外公回到家就发高烧,三天后就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从小就知道外公死得早,但从来不知道他是这么死的。我妈跟我说他生病走的,从没提过雕佛像的事。
“走之前说了什么吗?”
“说是留下了一封信,但没人知道信在哪。你外婆找了很久也没找到。”慧明说,“后来有人说是你外公在佛像里放了什么东西。”
“放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住持临终前跟我说,这尊佛像里有一个秘密。但他没来得及说清楚就走了。”慧明看着我的眼睛,“五十年来谁也没打开过佛像。也没人敢动。”
话说完。
“昨天你哭完,佛像哭了。老衲就想,也许和你外公留给你的东西有关。”
我攥紧茶杯,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师傅,您想让我打开佛像。”
慧明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说:“你愿不愿意,认你外公留给你的东西。”
这句话,我记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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