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夏天,我跪在机场大厅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抓着妈妈的裤腿不松。
她一脚踹在我肩膀上,我整个人往后栽倒。
“没时间在你身上浪费。”
她转身的时候,裙摆甩在我脸上。我眼睁睁看着她拉着妹妹走进安检口,连头都没回一下。
二十年后,同样的一张脸站在我店门口,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嘴唇哆嗦着喊我:“之桃……妈回来了……”
我看着那双眼睛,当年的话从嘴里蹦出来,一个字都不差。
01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我妈想要的那种孩子。
妹妹刘艺昕出生那天,我爸在产房门口跺着脚喊“是个闺女”,我妈躺在病床上笑了一整天。
轮到我出生那会儿,我妈看了一眼,扭过头去,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
这是我奶奶后来告诉我的。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正给我梳辫子,手上的劲儿重得很,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妈想要儿子,结果又是丫头片子,能高兴得起来?”奶奶把橡皮筋往我头上一勒,“你也别怪她,她心里苦。”
那年我才七岁,哪懂什么心里苦不苦的。
我只知道同样的错误,我妹犯了没事,我犯了就要挨骂。
我只知道家里的好吃的,永远先紧着我妹。我只知道我穿的衣服,永远是我妹穿剩下的。
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盒草莓蛋糕。我高兴坏了,伸手就去够。
“啪!”我妈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红印子马上就起来了。
“那是给你妹留的,她说考完试要吃的,你别动。”
我缩回手,看着那盒蛋糕咽口水。妹妹考完试回来,蛋糕已经有点儿塌了。我妈还是笑嘻嘻地切给她吃,末了还给她擦了擦嘴。
我问:“妈,我也想吃。”
“你不是还小吗,等你考出好成绩再说。”她连头都没抬。
那年我妹上三年级,我上五年级。我们的学习成绩,像两个世界。
我妹脑子好使,老师讲一遍她就懂了,考试回回班级前三。我就不行,老师在黑板上讲得唾沫横飞,我坐在底下使劲儿听,听完了还是云里雾里的。
我妈说我“榆木疙瘩”,说我“笨得要死”,说我“随你爹,一辈子没出息”。
我爸彭宏在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他话少,回到家就蹲在门口抽烟,偶尔被我妈骂急了,闷声回一句“你说得都对”,然后继续抽烟。
我妈骂他骂得兴起,连带着也骂我。
“你俩一个德性,笨到一块儿去了。”
我那时候觉得,我要是学习成绩好一点,我妈是不是就能对我好一点。
于是我开始拼命学。
别人放学了玩,我回家写作业写到十点。别人放假了出去玩,我抱着课本死磕。数学做不会,我就做三遍。语文背不下来,我就抄十遍。
可我妹轻飘飘地说一句“姐,这题不是很简单吗”,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我数学考了六十五分,我妹考了九十八分。
我妈拿着两份成绩单冷笑:“你瞧瞧你,你妹比你小两岁,学得比你好。你还有脸吗?”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跟我爸在屋里说话。
“秀云,孩子还小,你老这么骂她也不是个事儿。”我爸的声音闷闷的。
“你懂什么?我要是不逼她,她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以为我想骂她?我巴不得她聪明一点,少让我操点心!可她就是笨,我能怎么办?”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就你这态度,所以她笨,你这个当爹的也有责任。”
我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天上的月亮没出来,屋里屋外一片漆黑。
我心想,我要是能聪明一点就好了。聪明一点,我妈就能笑了。聪明一点,我就有蛋糕吃了。
可老天爷就是没给我那个脑子。
那一年,我十二岁。我以为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后头还有更苦的。
02
我妈对我的耐心,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掉的。
到我上初二那年,她已经连骂都懒得骂我了。
有一次期末考试,我数学考了四十一分。回家把成绩单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说话,随手扔在桌子上。
我以为她要骂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我妈给我妹夹菜,舀汤,问我妹“要不要再吃点这个”。坐在我旁边的我,像个透明人。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站在水槽前,我听见我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那个成绩,我看没救了……我和她爸都不是这块料,她随我们呗……算了,认命了。”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碎。
我妈从来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过“认命”这两个字。
现在她在电话里跟别人说了,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我这个人,也像那只差点碎的碗一样,不值得她用了。
那之后,我妈真的不管我了。
不问我作业做了没,不问我考试考得怎么样,甚至不问我吃饭了没。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早晨起来觉得难受,走到我妈房门口,听见她跟我妹在屋里说笑。
“妈,我这次英语考了满分。”
“真的?我闺女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糖醋排骨。”
“行,中午妈带你去。”
我站在门口,嗓子火辣辣的疼,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最后我自己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吞了两片退烧药,回屋躺着。
下午我妈真的带我妹去吃糖醋排骨了,临走前给我留了句话:“厨房有剩饭,自己热着吃。”
我躺在被窝里,裹着被子,浑身发冷。
门外的太阳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床头。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暖和。
期末考试前,学校开家长会。
往常都是我妈去。这一次,她让我爸去。
我爸去了回来,黑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我妈问:“老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爸闷声回。
“是不是说她又倒数了?”
“你别问了。”
我妈“切”了一声,扭头去看电视了。
我爸瞅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也许我爸才是这个家里最懂我的人。
可他也什么都没说。
那一年我十六岁,上了高一。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笨着笨着就长大了,长大了就嫁人了,嫁人了就离开这个家了。
直到我妹出国读书的消息传来。
03
妹妹刘艺昕高二那年,被美国一所私立高中录取了。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家都炸了。
我妈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拿起电话挨个儿给亲戚报信:“我家艺昕要去美国了!对的,就是美国!奖学金!我闺女多争气啊……”她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她往我妹碗里夹菜,往我妹碟子里倒饮料,往我妹碗里添饭。“艺昕,吃这个,你喜欢的。”
“艺昕,多吃点,这几个月得把身体养好。”
我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什么味道。
那段时间,我妈天天往外跑。找人借钱,求人办事,跑学校,跑签证。忙得脚不沾地。
我妹倒是挺淡定的,照常上学照常做作业。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有一回我俩在客厅写作业,她忽然开口:“姐,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多保重。”
我没抬头:“嗯。”
“妈脾气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我知道。”
她也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可是我妹从小到大,第一次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她居然还记着我这个姐,难过的是她就要走了。
签证下来那天,我妈买了一瓶酒,跟我爸喝了个痛快。
我爸喝多了,话多了起来,拍着我妹的肩膀说:“闺女,去那边好好读书,别给咱中国人丢脸。”
我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我妈也喝多了,靠在我妹肩膀上:“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到了那边,别让妈失望。”
我妹使劲儿点头。
我坐在角落,没人看我一眼。
那一个月,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她们要走了。我妈要走了,我妹要走了。家里就剩我和我爸了。
不对,就算她们不走,家里有我和没我,也没什么区别。
可我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我妈走之前,愿意带我一起走呢?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走进我妈房间。
她正在收拾行李箱,大大小小的东西摆了一床。
“妈。”
“嗯。”她头都没抬。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快说,我忙着呢。”
我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你能不能……也带我走?”
她终于抬起头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带你走?带你走干什么?”
“我也想出去读书。我可以去那边打工,我自己挣学费……”
“你?”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扎得我浑身发凉,“你那个成绩,去哪里不是一样的?去了也学不会。就你那个脑子,还不如在家老老实实待着。”
“妈……”
“别再跟我提这事,没得商量。”
我站在那儿,嘴巴一张一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二天,机场。
我妈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我妹背着双肩包,一人一个登机牌。
我跟我爸跟在后面。
走到安检口的时候,我一把抓住我妈的胳膊。
“妈!”
她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妈,你带上我吧!我求你了!我保证好好学习,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吓了一下,周围的人都往这儿看。
“你干什么?快起来!”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我不起来。你要是不带我走,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在跟我耍赖?”
“妈,求你了……”
我拽着她的裤腿不松手。我妹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妈……”
我妈甩开我妹的手,一脚踹在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地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丢人现眼的东西。”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没时间在你身上浪费。”
她转身,拉着我妹,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
我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灯白得刺眼。
我听见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见机场的广播在响,听见我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听见一个声音问:“姑娘,你没事吧?”
我看清了,是一个保洁阿姨,她蹲在我面前,手里的拖把还在滴水。
“地上凉,别坐了,快起来。”
她伸手拉我。我拽着她的手,努力爬起来。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我回头看那扇安检门,我妈和我妹已经看不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攥着空气,攥得紧紧的。
04
我被我爸接回了家。
他一句话也没说,给我热了碗饭,放在桌上。我没吃。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
窗外头天天有鸟叫,有小孩的嬉闹声。那些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跟我没有关系。
第四天,我爸敲了敲门:“你外婆来了。”
我抬起头,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之桃呢?之桃在哪儿?”
是我外婆。
我妈的亲妈,从小最疼我的人。
我打开了门。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白发苍苍,满脸褶子。
“跟外婆走。”
就这三个字,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外婆带我回了乡下。她住在镇上的一间老房子里,青砖黑瓦,院子里的枣树伸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枝丫。
镇子小,生活也简单。早晨鸡叫了起床,天黑透了睡觉。
外婆不识字,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会种菜、会养鸡、会煮饭、会腌咸菜。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她忽然说:“笨不怕,老天爷饿不死手艺人。”
我没吱声。
“你妈从小就争强好胜,什么都要最好的。我也由着她。”外婆摇着蒲扇,“她嫁给你爸的时候,你姥姥家那边的人笑话她嫁了个窝囊废。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想要出人头地。可现在你看看她,活成了什么样。”
蒲扇的风一下一下扇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之桃,你别跟你妈记仇。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嘟囔了一句:“但她不能那么对我。”
“我知道。”外婆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外婆我嫁给你外公,一辈子也没享过福。可我不也活过来了?人要向前看。”
她把手搭在我头上:“你年轻,还来得及。”
我躺在外婆的腿上,眼泪流到耳朵里,凉丝丝的。
那是我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每天早起跟着外婆干活,下午她坐在门口纳鞋底,我就拿本书在旁边看。她看不懂我读的是什么,但我读给她听,她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字一个个的真好看,你在念啥?”
“小说。”
“哦。”她点点头,“那你继续念。”
我继续念,她继续纳鞋底。偶尔有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枣树哗啦啦地响。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很久。
可第二年冬天,外婆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我爸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要住院。
外婆死活不肯:“住什么院,花那个冤枉钱。吃点药就好了。”
我爸把她送回家。她躺在床上,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那天是我十七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长寿面,没有人记得。
我坐在外婆床边,帮她擦脸。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浑浊,但努力集中。
“之桃……”
“外婆,我在。”
“你以后……好好活着。”她喘着气,说一句停一下,“别跟你妈似的……把自己活成一肚子怨气……你得……得活出个人样来。”
我攥着她的手,使劲点头。
“答应外婆。”
“我答应你。”
她笑了。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那笑容让我觉得格外温暖。
第二天早上,外婆走了。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冰凉了。
葬礼上,我妈回来了。
她穿着黑衣服,戴着墨镜,站在人群最前头。哭得声嘶力竭。
我没走到她面前去。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外婆下葬后第三天,我收拾了行李。
我对爸说:“我要去省城打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背上外婆留下的那床棉被,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到了省城。
那一年,我十七岁半。
05
省城大得很,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大街上的人乌泱乌泱的。
我背着行李,站在汽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最后我在一条背街上找了家小旅馆,五块钱一晚。房间小得只够放一张床,窗户外面是隔壁的水泥墙,不透光。
第二天我就开始找活儿干。
那些体面的工作,我学历不够,人家不要。那些轻松的活儿,人家嫌我没经验。
最后我找到了一家餐馆,在后厨洗碗。一个月给八百块,包吃不包住。
老板娘姓赵,四十多岁,嗓门大,脾气急。
她看了我一眼,问:“会洗碗不?”
“会。”
“以前干过?”
“没干过,但我学得快。”
“行,试用三天。干不好就别干了。”
后厨又闷又热,洗碗池靠墙边,只能容一个人站着。
我每天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十点,双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前三天我的手就被碗沿割了好几道口子,贴了创可贴继续干。疼归疼,我不能丢了这个饭碗。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攥着那八张皱巴巴的票子,走到街对面的储蓄所办了张存折。
我把八张票子递进去,柜台里的人给我开了户,存折上印着一行字:800.00。
我看着那几个数字,心里踏实了不少。
在餐馆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隔壁早餐店招人,给的工钱多一百块。
早餐店老板姓黄,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宽的,说话像打雷。
“你会什么?”
“我会和面。”
“真会?”
“以前跟我外婆学过。”
他让我试了试,看见我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点了点头:“行,试用一个月。”
早餐店的活儿比餐馆累。凌晨三点半我就得起来,生火、和面、剁馅。
黄师傅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你手怎么这么慢!客人等着呢!”
“面揉得不够劲!重来!”
“馅料咸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我不吭声,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干。
黄师傅骂归骂,骂完了该教的还是教。
他教我包包子:“褶子要捏得匀,不然蒸出来不好看。”教我揉面:“顺着一个方向揉,手上的劲儿要均匀。”教我调馅:“肥瘦三七开,酱油不能多,葱花要最后放。”
我都记在心里,一样一样学。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老主顾,姓王,六十多岁,退休工人。
他吃了口包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姑娘是新来的吧?这包子味道不错。”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黄师傅在旁边听见了,瞅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一年,我十八岁。
半年的时间,我记住了早餐铺四五十个老客人的口味。
王大爷喜欢韭菜鸡蛋馅的,馅要咸一点。李阿姨爱吃肉包子,但嫌油腻,得多放瘦肉少放肥肉。对面工地上的赵师傅,一顿能吃八个猪肉大葱的。
有时候黄师傅不在,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把摊子撑起来。
有一天打烊后,黄师傅叫住我:“丫头,你过来。”
我走过去。
“我看你这人挺实在的,手脚虽然慢一点,但肯学。”他笑眯眯的,“我这店也老了,想找个人接手。你要是愿意,我教你一年,以后这店就交给你。”
我愣了:“我没钱。”
“不要你钱。”他摆摆手,“你就拿工资干活。以后赚钱了,再给我分红。”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过过最充实的日子。
早上三点半起床,晚上八点收工。数钱的时候,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觉得自己总算活出了个人样。
二十年那年,黄师傅的老伴病了,他要带她去省城看病。
临走前把店交给我:“丫头,这店归你了。我相信你。”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上了公交车。
回到店里面,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蒸笼,闻着满屋子包子的香味,我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外婆,我活出个人样了。
06
二十一岁那年,我认识了李景天。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个子高高瘦瘦的,说话慢吞吞的,戴副眼镜。每天早上都来店里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吃完就走。
时间久了,慢慢就熟了。他话不多,我也话不多,两个人坐在一起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回打烊后下大雨,我正要关门,他撑着伞跑过来:“我看你没带伞,给你送一把。”
那之后,我俩就处了对象。
李景天老家在隔壁镇,家里条件一般,兄弟两个,他排行老大。他妈走得早,他爸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我们结婚那天很简单,去民政局领了个证,没有婚宴,没有婚纱,没有鞭炮。
我爸来了,坐在凳子上,喝了一杯酒,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掏出一个红包:“闺女,拿着。”
我看着那个红包,眼圈红了。
“爸,你留着用。”
“拿着。”他硬塞给我,“爸也没别的本事,就这点心意。”
我妈没来。她说她忙。
李景天拉了拉我的手:“没事,有我。”
婚后的日子不富裕,但踏实。
我继续开早餐店,他在厂里上班。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两千多块,刨去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剩千把块钱。
存了快两年,我们攒了一笔钱。我跟他商量:“要不咱盘个大点的门面吧?我想开个像样的早餐店。”
他想了想:“行。”
我们在城东找了个临街的铺面,三十多个平方,年租金一万二。
房间打扫干净,买了新灶台、新案板、新蒸笼。我把招牌挂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新城早餐店”五个大字,白底红字。
第一个月生意不好。
我们卖的东西跟别人一样,味道也没有比人家好到哪里去,来的客人零零星星的。
李景天急得嘴上都起泡了:“要不咱还回去摆路边摊吧?”
我说:“再等等。”
每天收摊之后,我把一天卖了多少都记在本子上,琢磨哪些好卖哪些不好卖,琢磨客人口味。
包子馅调得咸一点淡一点,面条煮得软一点硬一点,粥熬得稠一点稀一点。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第三个月,有人排队了。第四个月,排队的人更多了。第六个月,门口常常排着二三十个人的长队。
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气呼呼往上升,香味飘出去老远。
排队的人里有老有少,有工人有学生,有骑自行车的也有开小轿车的。
李景天站在门口笑:“老婆,咱们这是成了。”
我也笑:“这才哪到哪啊。”
第三年,我们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下来了。第四年,在城南开了第二家店。第六年,又开了第三家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很少想起以前的事。
不是忘了,是不愿意想。偶尔半夜醒过来,脑子里会闪过机场的画面:冰凉的地板,白色的灯,妈妈踢在我肩膀上的那只脚。
然后我就翻身,看着身边熟睡的李景天,伸手摸摸他的脸。他在睡梦中嘟囔一句:“怎么了?”
“没事。”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继续睡。
我三十七岁那年秋天,我妈回来了。
那天店里正忙,我在后面跟李景天对账。柜台上的人喊我:“老板,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两个老人。
头发白了,腰弯了,脸上褶子一层一层的。穿着旧衣裳,手上拎着一个破蛇皮袋。
我愣了好几秒。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之桃。”
那声音,我听出来了。
是我妈。
我手里的本子“啪”落在地上。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发白的鬓角,看着她佝偻的背。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
“之桃……妈回来了……”
07
我看着她,一动不动。
我妈站在门口,瘦得像根竹竿。我爸站在她旁边,佝偻着背,不时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周围的人都往这儿看。
李景天从后面走过来,看看她们又看看我,小声道:“老婆,这是……”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店里。
我妈在后面叫我:“之桃!”
我走到后厨,靠着墙,深呼吸。
我妈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之桃,妈知道错了……妈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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