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砸在床上的那一下,屏幕还亮着,星座运势那几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双子座下月转运,留意身边旧识,亲戚中藏有贵人。”
我冷笑一声,正准备关掉,同学家长群炸了。有人发了张照片,我儿子小宇在校门口,正把一个小布袋往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手里塞。
那老太太,是我姨婆林月仙。
硬币从袋口漏出来,滚了一地,一毛五毛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法院的来电。
“邓雨薇女士,唐俊捷先生已正式向法院提交申请,要求变更您儿子邓小宇的抚养权……”
我整个人僵在当场。
01
照片的事我没多想,先把儿子接回来再说。
到了学校,小宇背着书包站在门卫室门口,看见我就跑过来。
“妈,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你不用来接。”
我蹲下来看他,脸瘦了一圈,校服袖口也短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今天放学,你给姨姥姥钱了?”
小宇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姨姥姥上次来看我,给我买了两个包子……她自己也舍不得吃,我就想……”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每天中午省一块,攒了两个月。”
我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那天姨婆确实来过,提着老母鸡,我嫌她身上有股酸味,没让她进门。她就站在门口,把鸡塞给我就走了。
“妈,姨姥姥是不是很穷啊?”
儿子抬头问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姨婆林月仙,严格说起来是我姥姥的表妹,跟我们家其实隔了好几层。姥姥在世时,两家还有走动,姥姥走后,来往就少了。
我只知道她住在城中村,平时捡废品为生,穿得破破烂烂的,在家族里没几个人搭理。
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偶尔有人提起她,都是一副嫌弃的口气。
“那个老林,穷得要死,还总往人家家里跑,不是想占便宜是什么。”
我听过,但没反驳。
说实话,我也嫌她。
离婚这两年,我带着小宇过日子,白天在公司做会计,晚上回来辅导作业,日子紧巴巴的。
房租、生活费、小宇的学费……每一项都像压在胸口的石头。
我哪有闲心去管一个穷亲戚。
回到家,我翻了翻冰箱,还剩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正准备做饭,手机响了。
是唐俊捷。
“邓雨薇,法院的传票收到了吧?”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儿子跟着你受苦,吃不饱穿不暖的,我心疼行不行?”
“抚养权判给我了,你别想反悔。”
“反悔?”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一个会计,一个月挣多少?你养得起他吗?我这边生意好了,能给他更好的条件。”
“你欠的抚养费还没给清。”
“那点钱算什么,我要是争抚养权,你觉得你赢面大吗?”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上那口黑色的锅,发了好一会儿呆。
当年嫁给他,是家里人介绍的。他家开了个小厂子,条件算不错,我爸妈觉得合适,催着结了婚。婚后生了小宇,日子也算平静。
问题出在唐俊捷这个人。
他爱面子,爱吹牛,厂子越做越差。我劝他省着点,他嫌我管得多。吵架次数多了,感情就淡了。
离婚的时候,我咬牙争到了抚养权,他也没怎么争,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可这两年,抚养费经常拖欠,有时拖三个月,有时干脆不给了。我打电话催,他就骂我。
小宇的学费、课外班,都是我咬咬牙自己扛。
扛到现在,真的扛不住了。
晚上,小宇写完作业,我给他洗完澡,哄他睡觉。
他躺下来,忽然拉住我的手。
“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你爸爸只是……工作忙。”
“那他可以来看我吗?我不想要他给我买玩具,我就想他陪我吃饭。”
我没说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关了灯,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星座运势截图,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奇怪的是,我忽然想起姨婆。
想起她每次来看我,总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一句“雨薇,有空吗”,我总说自己忙,她就不进来了,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塞给小宇。
我不要,她就硬塞。
“给孩子买点吃的,姨婆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
说得我心酸,可也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小宇攒的那些钱,是不是拿去还她当初给的那几十块了?
想到这儿,我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去医院拿药。
小宇最近总是咳嗽,我带他去看了,医生说有点支气管炎,开了药。药费不便宜,我刷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从医院出来,正碰上前婆婆赵兰芳。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身边跟着两个老姐妹,正在医院门口的广场上聊天。
看见我,她翻了个白眼。
“哟,这不是我那个好儿媳吗?怎么,生病了?”
“小宇病了,我来拿药。”
“病了?你们那个家,能养得好孩子吗?连个暖气都装不起,孩子能不病?”
旁边两个老太太跟着起哄。
“就是,离了婚还抢孩子,让孩子跟着受苦。”
“现在知道难了吧,当初要是懂事,把孩子给我们,也不用这么惨。”
我咬着牙,没说话,扭头就走。
赵兰芳在后面喊:“我儿子说了,这孩子他一定要争回来,你就等着瞧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小宇的作业本摊开,一个一个翻。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
有一页是日记本,老师让写的“我的家”。
他只写了三行字:我家里有妈妈,还有一只玩具熊。妈妈很辛苦,我想快点长大帮她。
我合上本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就这样吧。
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个孩子我绝不能放手。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律师电话。
看了半天,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块。
我翻通讯录,想找人借。
翻来翻去,手指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林姨婆。
我盯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别去打扰她了。
02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四处找钱。
闺蜜冯智慧借了我三千块,我记在本子上。公司老板知道我的情况,提前发了我下个月的工资,两千多块。
我算了一笔账,找律师至少一万起步,远远不够。
就在这个时候,姨婆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她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双老布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身边放着一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看见我,她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雨薇回来了?下班了?”
“姨婆,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小宇,听说他病了,我给他带了点东西。”
她说着,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几个梨,还有一瓶蜂蜜,一看就是从超市买的便宜货。
“姨婆,你不用破费,我自己会买。”
“不贵不贵,我上午捡瓶子攒的,没花几个钱。”
她说着,往小区里面看,又问:“小宇在家吗?”
“在楼上写作业。”
“那我能上去看看他吗?”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有那双期待的眼睛,终究没忍心拒绝。
“……上去吧。”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跟着我上楼,脚步却很轻,怕弄脏了楼梯。
进了门,她站在玄关,不进来,先看了看我家。
屋子小,只有十几个平方,一张床挤在墙角,旁边是书桌,堆满了小宇的课本和玩具。
墙角有个破洞,用报纸糊着。
她看着,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姨婆,进来坐吧。”
“嗯,嗯。”
她脱了鞋,换上我递来的拖鞋,一步一步走进去。
小宇听见声音,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见姨婆,高兴地叫了一声“姨姥姥”。
“小宇乖,姨姥姥给你带了梨和蜂蜜,你记得多吃点,咳嗽就能好。”
她说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张十块钱,塞给小宇。
“去买点零食吃。”
“姨婆,你别给钱了,你自己都不够用。”
我赶紧拦住。
“没事没事,我有钱,捡瓶子卖的钱,我攒着的。”
她笑着,露出几颗快掉光的牙。
那天晚上,她坐了一个小时,陪小宇说了会儿话,看着他写完作业,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我送她下楼,她走在前面,佝偻着腰,走得很慢。
到了楼下,她转身拉住我的手。
“雨薇,姨婆知道你难,有什么难处,跟姨婆说,姨婆帮不了多少钱,但能出份力。”
我摇摇头,说没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像你姥姥,脾气倔,什么苦都自己扛。可姨婆看着心疼。”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直到拐弯不见。
那一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姨婆的样子,还有她那句话。
“你像你姥姥。”
姥姥在我二十岁那年走的,我记得很清楚。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几句话,可我那时候小,记不住太多。
只记得她说:“安心,姥姥给你留了东西。”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那对银镯子,后来镯子给了我妈,这事我也没再想过。
可现在,姨婆忽然提起姥姥,我心里一动。
会不会,姥姥留的东西,不止镯子?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姥姥走的时候,除了镯子,还留了什么东西吗?”
“什么?没留什么啊,就几件衣服和那对镯子,怎么了?”
“那姨婆知道什么吗?她昨天来看我,说姥姥的事,我觉得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那个老林?她就是个穷亲戚,能知道什么?她就是闲得慌,你别搭理她。”
我妈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
可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当天晚上,我下班后就去了城中村。
姨婆住的地方,是个老房子,一共三层,她住在二楼,一间十几平方的小单间。
走廊上堆满了纸箱和塑料瓶,空气中飘着一股酸臭味。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隔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找林姨?”
“嗯,我姨婆。”
“她不在,去后面那片收废品了,你去那找找吧。”
我道了谢,往后走去。
穿过几条巷子,终于在一个垃圾站旁边看见了她。
她正弯腰在垃圾桶里翻找,手戴着一双破手套,捡到一个塑料瓶,就往麻袋里放。
旁边几个收废品的年轻人,看见她,笑了笑。
“林姨,今天捡了多少?”
“不多不多,够吃饭就行。”
她笑着回答,脸上看不出一点难为情。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在捡垃圾,为了活下去。
而她昨天,还把那几十块钱,给了小宇。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姨婆。”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雨薇?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我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回去,别脏了你的鞋。”
她说着,把手套摘了,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说话,走过去,蹲下,帮她把地上的瓶子捡起来,放进麻袋里。
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姨婆,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姥姥走的时候,是不是留了什么给你?”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03
姨婆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照在她苍老的脸上,她的眼睛有些发直,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姨婆?”
她被我一喊,回过神,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你姥姥都走了那么多年了。”
“我就想知道。”
“她什么也没留,就是几件衣服,一对镯子,都给了,还能有什么。”
她说着,低头继续捡瓶子。
可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坐在床边,把那张星座运势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留意身边旧识,亲戚中藏有贵人。”
贵人?
我摇头苦笑。
姨婆那样子,哪里像贵人。
可我又忍不住想,她为什么那么在意姥姥的事?
小宇写完作业,爬到上,靠在我身边。
“妈,姨姥姥是不是一个人住?”
“嗯。”
“那她一定很孤单吧?”
我没说话。
“下次她来看我,我可以请她吃顿饭吗?”
“行,妈答应你。”
一周后,法院那边通知我,正式开庭的日期定下来了。
在十一月二十号,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透不过气来。
唐俊捷请了市里最好的律师,我一打听,光律师费就得四五万。
我这一万块,根本不够。
冯智慧看我不对劲,在公司午休的时候,拉着我去天台说话。
“你脸色太难看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压力大。”
“你前夫那个人渣,不是我说他,他不配做爸爸。可你现在钱不够,律师请不起,怎么打?”
“我……我也不知道。”
“你那个姨婆,上次不是来看你了吗?她有没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就是个捡废品的。”
“你呀,别小看人。我奶奶以前也是捡废品的,可人家手里藏着几套房呢。”
可那天晚上,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姨婆那。
第二天周末,我带着小宇一起去了。
姨婆看见小宇,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小宇,姨姥姥带你去买点好吃的。”
“不用,姨姥姥,我妈说了,让我陪您说话就行。”
姨婆笑着,把他带进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几个糖果和饼干,都是那种最便宜的,包装袋都有些蔫了。
小宇没嫌弃,接过来吃了。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柜子,墙上贴着报纸,墙角堆着几袋废品。
柜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有三个女人。
我认出了姥姥,旁边两个,一个是年轻的姨婆,还有一个不认识。
照片背后,写着几个字:姐,妹,珍重。
字迹娟秀,已经有些模糊了。
“姨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那是你姥姥出嫁前,我们三个小姐妹拍的最后一张合影。”
“还有一个是谁?”
“那是我跟你姥姥的表姐,姓什么我忘了,你姥姥走了之后,她就没再联系过。”
我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姥姥笑得很好看,旁边的表姐也笑着,姨婆站在最边上,笑得有些拘谨。
我隐约觉得,这张照片里藏着什么。
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那天,我在姨婆屋里待了一下午,跟她聊了很多。
她讲起姥姥年轻时的事,讲她们一起干活、一起赶集、一起受气,讲着讲着眼眶就红了。
我听着,心里也酸酸的。
临走的时候,姨婆忽然问我:“雨薇,你是不是碰上难事了?”
“没有,就是来看看你。”
“你别骗姨婆,姨婆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准着呢。你脸色不好,眼睛底下一圈黑,睡不好觉。”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旧本子。
封面是硬纸壳的,四个角都磨烂了,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花。
她把本子递给我。
“这是你姥姥留下的,我保存了好多年,现在给你吧。”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本账本。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是姥姥记的账。
“这是姥姥的账本,怎么会……”
“不只账本,后面还有东西。”
我往后翻,果然,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手写的,字迹跟照片背后的一样。
上面写着一行字:老宅归月仙,每月分红一成,安儿无忧。
我的手指一下子凉了。
“姨婆,这是……”
她看着我,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水。
“那是你姥姥给你留的。”
“可这上面写的是,老宅归您。”
“是归我,但那是暂时保管。你姥姥说,等时机成熟了,再转给你。”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
“你姥姥当初做生意,欠了别人的债,借了别人的钱,没有还清。那时候她生了病,知道自己撑不久了,就把老宅子托付给我,让我守着。她说,等债清了,就把房子给你,让你有个依靠。”
“那债?现在还清了吗?”
“清了。你姥姥走后第二年,债主就找上门了,我替她把债还了。这几年,我一直守着老宅子,等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那老宅子在哪儿?”
“就在市中心,你姥姥以前住的那套院子,三间大瓦房,带个院子。这些年房价涨了,那套院子,至少值个两百万吧。”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两百万?
我姨婆捡了半辈子废品,穿着旧棉袄,住着城中村的小破屋,手里居然有两百万的房产?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这孩子从小性子急,我怕告诉你,你就把房子卖了,没个长远打算。再说,那时候你还小,你姥姥的债主还在,我怕他们来找你麻烦。”
“可这些年……”
“我知道你难,也知道你看不起姨婆。可姨婆不怪你,姨婆就想着,等你真的撑不住了,再把房子给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蹲下来,抱着她的腿,哭得喘不上气。
她摸着我的头,轻轻拍着我的背。
“雨薇,别哭。你在姨婆心里,永远都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后面喊‘姨婆’的小囡。”
“可你为什么不去住那个老宅子?你住这里捡废品干什么?”
“那宅子是你姥姥留给你的,我住进去算怎么回事。再说,我住这儿习惯了,邻居都认识了,搬走反而不自在。”
“那您的钱……”
“我不缺钱,我捡废品卖的钱,够我生活了。每个月还有一点养老金,日子过得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亮亮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穷,是守。
她用半辈子的时间和尊严,守着姥姥的遗愿,守着这个秘密。
为的是让我,有一天能真正“转运”。
04
从姨婆那儿回来,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手里的账本和纸条,像烫手的山芋,我攥了一路,手心全是汗。
回到家,小宇去写作业,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账本上,姥姥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账都记得很清楚。
几几年几月几日,借了谁多少钱,还了多少。
可翻到后面,有一笔账,我记得格外清楚。
“民国七十八年,借唐家五千,月息三分。”
唐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马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姥姥以前是不是跟唐俊捷他们家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姥姥的账本,上面记着借了唐家五千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姥姥做生意,周转不开,找唐俊捷他爸借了五千块。后来你姥姥走了,这钱一直没还。唐家的人来要过几回,你姨婆说她会还,后来也不知怎么还的。”
“那唐俊捷他们家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们说了,你还能嫁进去?你姥姥欠他们钱,他们一直记着,后来你离婚了,他们也就没提这件事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当初嫁进唐家,他们就知道这件事。
他们没有说出来,为的就是让我“欠着”他们家。
所以离婚后,唐家的人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欠他们的。
所以唐俊捷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姨婆呢?
姨婆知道这件事吗?
她替姥姥还了这笔债吗?
我翻开账本,往后又翻了翻。
终于,在最后一页,我看见了一行字,不是姥姥的笔迹,是姨婆的。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民国八年三月十五,借唐家本金五千,利息还至三万二,已还清。”
我的手在发抖。
三万二。
姨婆捡了半辈子废品,攒了三万二,替姥姥还了这笔债。
而唐家拿了钱,一个字都没提。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唐俊捷的公司。
他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来了,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哟,邓大会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姥姥当初借你们家那五千块,姨婆是不是还清了?”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谁跟你说的?”
“账本上写的,三万二,还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还清了又怎样?你姥姥欠我们家的人情,还不清。”
“唐俊捷,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要不要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争抚养权?”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当然有资格。”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录音里,是刚才我们的对话,清清楚楚。
“你刚才那句‘还清了又怎样’,我已经录下来了。唐俊捷,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把这段录音送到法院,让你名誉扫地。”
他的脸彻底黑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瞬间,我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站起来了”。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需要真正的证据,让小宇远离这个禽兽。
回到家,我把小宇搂在怀里。
“小宇,妈妈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地告诉妈妈。”
“你爸爸有没有打过你?”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了。
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小宇,别怕,告诉妈妈,妈妈不会骂你。”
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有一次……他喝了酒,我哭着找妈妈,他就打了我一巴掌。还有一次,他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的胳膊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把他抱紧,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为什么一直没告诉妈妈?”
“我怕你去找他吵架,我怕你生气,怕你不要我了。”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真的?”
“真的,妈妈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小宇的日记本,找到了那几页“我的家”。
里面写着:我家里有妈妈。爸爸有时候会凶我。他很凶,我害怕。
我拿着日记本,坐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我决定了。
这场仗,我必须赢。
我要让唐俊捷身败名裂。
我要让小宇永远离开那个阴影。
05
开庭前十天的傍晚,我带着账本和律师给的材料,再次去了姨婆那。
天已经快黑了,她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我敲了敲门,她过来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雨薇,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姨婆,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我进了屋,她把手里正在叠的旧衣服放在一边,倒了一杯热水给我。
“什么事,你慢慢说。”
我把材料放在桌上,跟她讲了唐俊捷要争抚养权的事。
也讲了小宇被他打过的事。
她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等他听完,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就知道,那个人不是好东西。当初你嫁过去,我就不赞成。”
“可现在不是说不赞成的事了,姨婆。我打听到他请了市里最好的律师,你给我的那个老宅子,能不能抵押贷款?我想请个好律师。”
她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那是你姥姥留给你的,你确定要用了?”
“我确定。小宇比房子重要。”
她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好,姨婆帮你。”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折。
存折是崭新的,封面上印着银行的名字。
我翻开一看,上面存着一笔钱,整整二十万。
“姨婆,你……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这些年我捡废品,加上养老金,攒了一点。还有那套老宅子,其实我已经租出去了一部分,每年收点房租,攒下来的。”
“可你……”
“你别问了,拿着吧。请个好律师,把小宇抢回来。”
我拿着存折,手在抖。
“姨婆,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半辈子的心血。”
“你是我外孙女,我不给你给谁?只要你跟小宇过得好,姨婆就高兴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当年你姥姥把老宅子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过,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一个安稳。”
我抱住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姨婆,我对不起你,我以前还……还嫌弃你。”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几件傻事呢。”
那晚,我拿着存折,回到家,连夜见了律师。
律师姓张,是冯智慧介绍的,据说打抚养权官司很有经验。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阿姨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案子,我们有胜算。第一,你经济条件确实不好,但你有资产证明,那套老宅子可以证明你有能力抚养孩子。第二,你儿子被你前夫家暴的证据,这个很重要。”
“那我该怎么做?”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定你儿子那本日记,让他出庭作证。”
“让他出庭作证?”
“你儿子已经八岁了,法官会考虑他的意愿。如果他愿意跟你,法官多半会判给你。”
我咬了咬牙。
“行,我来办。”
那几天,我一有空就陪小宇说话,告诉他,妈妈要跟爸爸打官司了,到时候,他可能要去法庭说几句话。
“你要告诉法官,你想跟谁在一起。”
“妈妈,我想跟你。”
“那你就这么说,法官就会同意。”
“真的。”
开庭前三天,我带着小宇去了法院,接受了心理评估。
评估师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温柔。
她跟小宇聊了很久,还给他画了画。
评估结果出来了,小宇的心理状态受到创伤,与前夫生活对他不利。
这个结果,几乎等于判了唐俊捷死刑。
我知道,我赢定了。
06
开庭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穿着冯智慧借给我的那件黑色大衣,站在法院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姨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跟在我身边。
她一直在重复:“别紧张,别紧张。”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法院的大门。
法庭不大,很安静,只有法官和书记员坐在前面。
唐俊捷已经到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坐在被告席上,正跟他的律师低声说话。
看见我进来,他嘴角勾了一下,带着点嘲讽。
旁边坐着赵兰芳,一看就是专门来给她儿子撑场子的。
我走到原告席,坐下。
姨婆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脸色发白。
法官开始问话。
他把唐俊捷的经济状况、抚养意愿、家庭环境都问了一遍。
唐俊捷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目前经营一家建材公司,年收入在五十万以上,可以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资源。”
他说着,还递上一份收入证明。
法官看了看,点了点头。
“邓雨薇,你呢?”
我站起来,把姨婆给我的那个账本,还有老宅子的房产证,一起递了上去。
“法官,我目前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月薪五千。但我有一处市中心的老宅子,面积六十八平方,市场价值在两百万以上,可作为抚养孩子的资产保障。”
唐俊捷的脸色变了。
“你哪来的房子?你跟我离婚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一无所有吗?”
“那是姥姥留给我的,我一直不知道,最近才拿到房产证。”
“那是假的!你姥姥早就死了,哪来的房产证!”
“是不是假的,法官会查。”
法官让书记员把房产证收上去,核实。
唐俊捷的律师站起来,厉声说:“我当事人怀疑这份房产证是伪造的,请求法庭做笔迹鉴定。”
法官点了点头。
“同意,延期一周,待鉴定结果出来后,再继续开庭。”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房产证是真的,可他们居然怀疑是伪造的。
这要是拖一周,唐俊捷肯定有机会搞小动作。
正当我不知该怎么办时,姨婆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响遍整个法庭。
“法官,我能说两句吗?”
“您哪位?”
“我是林月仙,邓雨薇的姨婆,也是这套老宅子的保管人。”
法官让她发言。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我从十五年前开始,每个月向法院寄出的、关于这套房产纠纷的信件存根。还有法院的回执,一共十几张。”
她说着,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那一瞬间,全场安静了。
那些纸张,有的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有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汗水打湿过。
可我看见了,看见了那些寄件日期,从十五年前开始,一年一年,从未断过。
法官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
看了半天,他放下纸,看着姨婆。
“老人家,你为什么要保存这些存根?”
姨婆的眼眶红了。
“因为这是我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她走的时候,把孩子托付给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法官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存根确实是真的,房产证的真实性,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但现在,我宣布暂停审理,延期至一周后开庭。”
我站在那里,看着姨婆。
她的眼泪,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拿出那些信件的瞬间,我就明白了。
这十五年,她不是光守着那套房子。
她在为姥姥,打了十五年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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