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手心攥着的礼物袋子已经被汗浸得变了色。

五年了,母亲远嫁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这次我瞒着所有人,坐了四个小时的车,从城里找到这个偏僻的小村。

院子里传出母亲的笑声,还有一个男孩的叫喊声。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一个男人端着碗从屋里走出来。

他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那张脸,我认得。

他是父亲生前最好的兄弟,周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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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包裹是周二下午到的。

我下班回出租屋,在门口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站在一个破旧的院门前。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人的脸被人用黑笔涂掉了,看不见长什么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笔迹:你妈在这里。底下是一个地名,叫李家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五年了,我从没想过要去找她。

恨都恨不过来,找她干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我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别走,她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客车。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同事问什么事,我说不上来,就随口说了句“探亲”。

坐上去镇上的大巴时,我捏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路越走越窄,两边全是大山。

到了镇上,我找了一辆三轮车,把照片给司机看。

他瞟了一眼,说:“李家坳?远了,还要走一个多小时。”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两边都是庄稼地,偶尔看见几间矮趴趴的土房子,烟囱里冒着烟。

我心想,我妈就住在这种地方?

她当初走得那么决绝,我还以为她嫁了多好的人家。

三轮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的一条小土路:“沿着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我下了车,四周静得可怕。

除了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见。

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路边长满了野草。

我走了十几分钟,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看见我,都抬头打量我。

一个老太太问我找谁。我说找周玉兰。她愣了一下,上下看了我几眼,然后指了指后面:“那家。”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见一个院门。

灰色的砖墙,门是木头做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暗黄的木纹。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搭着一个葡萄架,架子底下摆着一张矮桌子。

我站在院门口,心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把礼物袋子都浸透了。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院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我太熟悉了。五年了,我做梦都梦见过。

紧接着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喊了声“妈”。那声“妈”叫得脆生生的,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那个男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看见我,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我。

他大概七八岁,瘦瘦的,皮肤晒得黑黑的,一双眼睛特别亮。

他张嘴正要问我是谁,屋里走出来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抬头朝我看了一眼。

我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张脸,我死也认得。虽然比以前老了,瘦了,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巴,分明就是周立业。

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周立业。

02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饭菜的味道。我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周立业看见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手上,他也没擦。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慌乱。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周立业怎么会变成我妈的男人?

他什么时候跟我妈好上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他可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跟我爸称兄道弟的。

“静怡?”周立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没理他,绕过他往屋里走。

屋里光线暗,窗户小,只开了一扇。

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灶台旁边有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着几个碗,碗里盛着咸菜。

一个女人的背影正弯着腰,在灶台前搅锅里的东西。她穿着灰布衣裳,腰上系着一条旧的蓝布围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已经白了不少。

妈。”我叫了一声。

那个背影猛地僵住了。锅铲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汤来。她慢慢转过身来,对上我的眼睛。

我妈瘦了太多。

以前她的脸是圆的,现在颧骨高耸,眼眶也凹下去了。

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你过得怎么样?”我又问了一句。

她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硬是没掉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能来吗?”我说,“你都五年没联系我了,我以为你忘了你还有个女儿。”

她低下头,不说话。

周立业端着碗走了进来,把碗放在桌上。那个男孩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时不时地朝我这边看。

“这是你弟弟,叫周家成,今年七岁了。”我妈指了指那个男孩。

我心里一酸。弟弟?我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弟弟?她在这边都生了孩子了,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坐吧。”周立业搬过来一把椅子,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我没坐。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家。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上糊着旧报纸,墙角堆着一些农具。

一张木板床靠在窗边,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我走了。”我转身往外走。

“静怡!”我妈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年了,我想过无数次见到她的场景,可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她有了新家,有了丈夫,有了儿子。

而我,像个外人一样,站在这个家里,不知道往哪儿站。

“你吃过饭了吗?”她问。

我没回答。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家成,你去追你姐姐!”

男孩跑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角:“姐姐,你走了还回来吗?”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我蹲下来,问他:“你妈妈从来没跟你提过我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妈妈没说。”

我笑了,笑得很苦。我妈连提都不提我,她真把我当成了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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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走出村口,在那棵大槐树下站住了。

几个老太太还在那里坐着,看见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我没理会她们,掏出手机想叫辆车。

可这地方信号不好,手机屏幕上“正在搜索”几个字转了半天,愣是没动静。

我心里堵得慌。

五年了,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出租屋里,拼命工作,拼命攒钱,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去想她。

可现在,我忍不住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静怡。”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擦了擦眼泪,转过头去,是周立业。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走近了,递给我:“你妈让我给你的。”

我没接。他叹了口气,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转过身来看着他说,“她抛下我,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过得苦,这不是她自找的吗?”

周立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问他,“我爸才死了半年,你就把我妈娶了。你们是不是早就……”

“不是!”他打断了我,“你听我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你爸是我兄弟,我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那我妈为什么会嫁给你?”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

“你爸走那年……”他刚开了个头,又停下了,“算了,你问你妈吧。有些事,她该跟你说。”

“我问她?她要肯说,也不会五年不联系我。”

周立业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晚上别走,你妈给你做了饭。”

我看着他走远了,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块石头上放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煮熟的玉米。

塑料袋上沾着水珠,玉米还冒着热气。

我妈知道我喜欢吃玉米。

我又哭了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大槐树的影子罩在我头上,像一个巨大的网。

我在村口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回去。

院子门还开着,周立业坐在葡萄架底下削土豆。

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那男孩,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蹲在墙角玩蚂蚁,看见我回来了,咧着嘴笑了一下。

我走进屋里,我妈正坐在灶台前择菜。

灶上的锅冒着白汽,炉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留下来吃顿饭吧。”她说。

我坐在桌子边上,什么也没说。

她择菜的手有些发抖。我看见了,但没吭声。

晚饭很简单,一锅玉米糊糊,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几个煮熟的土豆。我妈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糊糊,然后坐了下来。

“家成,叫人。”她拍了拍那个男孩的肩膀。

“姐姐。”男孩叫了一声。

“嗯。”我应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我妈时不时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去。

周立业埋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只有那个男孩,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妈,眼睛滴溜溜地转。

吃完饭,我妈把碗筷收拾了,端到灶台上去洗。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你住的地方安排了吗?”我妈回头问我。

“没。”

“那今晚就在这住吧。我收拾一下西屋,那里有张床。”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晚上,我妈铺好了床,给我拿来一套干净的枕巾。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会嫁给周立业?”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铺着被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没回答。她铺好被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你爸欠了很多债。周立业替他还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04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脑子乱得像一团麻。

我爸欠债?

他生前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每个月工资都老老实实上交,怎么会欠债?

我妈说周立业替他还了债,替他还了多少?

那笔债跟我妈嫁给周立业有什么关系?

我想不明白,越想越乱。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透过窗户,看见周立业扛着锄头出门了。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背影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一大截。

我记得我爸活着的时候,周立业经常来我家。

那时候他跟我爸喝酒,两个人喝到半夜,他还能哼着小曲回家。

可现在,他走路的样子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我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

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我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池子里摆着几件男人的衣服,还有那男孩的几件小衣服。

她坐在那里,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搓,搓得很用力。

“妈。”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早起来了?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

她没说话,继续洗衣服。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白头发比昨天看起来更多了。

你跟周立业……过得好吗?”我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搓:“有什么好不好的,日子不都这么过。

“你当初为什么不带上我?”我听着,声音有点哽咽,“你就这么走了,丢下我一个人。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水顺着她的手指滴下来,滴在那件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水印。

“我怕你跟着我受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这里穷,什么也没有。你一个人在城里,好歹还能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要是跟着我来这里,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那你就不管我了?五年,你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我打过。”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你换号了。”

我愣住了。是的,我换过号。我妈走后,我把手机号换了。我恨她,恨不得再也不见到她。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换了号?

“我写过信。”她继续说,“写过好几次,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不寄?”

她没回答。她低着头,用力搓着衣服,搓得手都发白了。

就在这时,周家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门口揉着眼睛。他喊了一声:“妈,我饿了。”我妈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屋里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泥巴地,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早饭还是玉米糊糊,我妈多煮了两个鸡蛋。

一个给我,一个给周家成。

她把鸡蛋剥好了,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鸡蛋还是温的,带着一股子柴火味。

“妈,你跟我说说爸爸的事。”我放下鸡蛋,看着她说。

她的筷子停了。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碗里的糊糊:“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是我爸。”

他是我男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他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为什么嫁给周立业?他替我爸还了什么债?”

她说:“你别问了。”

她端起碗走了出去。

周家成坐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小声问我:“姐姐,你是不是跟妈妈生气了?”

我没回答。我坐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下午,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

青壮年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和孩子。

田里种的都是玉米,还有零星的一些蔬菜。

我在村头碰见一个老太太,她揪住我问我是谁家的姑娘。

我说是周玉兰家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我:“你是静怡吧?你妈老念叨你。”

我愣住了:“她念叨我?”

“可不是嘛,隔三差五就拿出你的照片看。有一次我还看见她哭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回到院子,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衣服。阳光穿过葡萄架,落在她身上。她的腰比以前弯了,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了。

“妈。”我叫她。

“嗯?”

“你还想我吗?”

她没回答。她低着头,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挂得很认真,仿佛那些衣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不恨你了。”我说。

她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挂衣服。可我看见,她低着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印出几个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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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迷糊,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了。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我妈的声音,还有周立业的声音。隔着一堵墙,隐隐约约的,我竖起耳朵听。

“你说什么?她怎么会知道?”周立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我不知道,她就突然来了。”我妈的声音也低,但能听出来她哭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她自己要来的。”我妈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高了,“你瞒着我干什么?她是我闺女,那些事她早晚得知道。”

“不能让她知道!”周立业打断了她,“我答应过你,不让那些事影响到她!”

“影响什么?你做了什么怕她知道?”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立业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我明天送她走。”

“你凭什么送她走?”我妈的声音忽然高了,“她是我闺女!你都五年不让我联系她了,现在她好不容易来了,你还要赶她走?”

我心头猛地一跳。五年不让我妈联系我?是周立业不让她联系我的?

我坐起来,贴着墙壁,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可隔壁安静下来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立业已经出门了。

我妈在院子里刷牙,周家成蹲在水池边玩水。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嘴里的泡沫吐了,说:“这么早就起来了?”

“妈,昨晚我听见你跟周立业吵架了。”

她手一抖,水杯差点掉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水,没看我:“没啥事。”

“他说不让我妈联系我,是不是真的?”

我妈没说话。她蹲下来,把水杯放在水池边,手有些发抖。

“妈!”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他凭什么不让你联系我?你不是自愿嫁给他的,是不是?他是不是逼你的?”

不是。”我妈终于开口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他,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我打过电话,也写过信,可……”她顿住了,嘴唇抖得厉害,“他怕你知道了那些事,不会原谅我……”

“哪些事?”我心里一紧。

“你爸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你爸死的那天……他不是心脏病突发。是有人来讨债,他被人打了一顿,心脏病才发作的。周立业当时拼了命地护他,脸上的疤,就是那天被划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爸是被打死的?

“欠了多少?”我声音都有些抖。

“三十万。”

三十万!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爸一个普通工人,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他赌钱。”我妈说,“一开始是小赌,后来输红了眼,越赌越大。我不敢告诉你,怕你抬不起头来。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债主找上门来。你爸被他们架着在屋里打,周立业赶到时,拼了命才把他抢下来。可是……你爸心脏本来就不好,那一顿打,人就不行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欠那些债,周立业替他还了。他说,他欠你爸一条命,那天晚上他要是早点到,你爸兴许还能活。”我妈说,“他只是个种地的,哪来的钱?他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钱全拿出来,又把家里的牛卖了,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够了三十万。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嫁给他,不是因为欠他钱。”我妈看着我说,“是因为他这个人,靠得住。”

“他怕你知道了这些事难过。他说,你爸在你心里一直是个好父亲,要是让你知道你爸是赌钱被人打死的,你受不了。”

我愣住了。周立业不让我妈联系我,是为了保护我?

“那封信呢?”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信?”

“爸爸写给你的信。”我说,“我昨天收拾柜子的时候,看见一个信封,被撕碎了又粘起来的。”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你看过了?”

“没有,但我看见了。”我说,“那是不是爸爸的信?”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临死前写的。他让我在他走后,把你送回福利院。”

“福利院?”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

我妈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

“因为你不是他亲生的。”

06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我妈的头发飘起来,那些白发在光照下,白得晃眼。

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不是你亲爸。”她重复了一遍,“你是我从福利院抱来的。那年你三个月大,你爸不要你,把你扔在了福利院门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跟你爸结婚第三年,一直没怀上。去医院检查,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能生了。你爸嘴上说没事,可我知道他难过。那天我去福利院做义工,看见你,才三个月大,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特别亮。我抱着你,就不想撒手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爸一开始不同意。他说抱来的孩子养不熟。可后来我抱着你回了家,他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说过什么。他把你当亲闺女养的,比我这个当妈的还上心。你小时候爱生病,他半夜背着你去医院,一个晚上都不合眼。

我坐在床边,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爸不是我的亲爸。

可那些记忆里,他对我的好,一点都不假。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下雨,他都背我上学,说路滑,怕我摔着。

我生病的时候,他端着碗喂我喝药,怕药苦,先自己尝一口。

我想起他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想起我跪在他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把你送回去。”我妈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怕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养不了你。可我没听他的。你是我的闺女,我怎么可能把你送回福利院?”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不是亲生的?告诉你你爸是赌鬼,被人打死的?告诉你我不是你亲妈?”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高了,“我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那他呢?周立业知道吗?”

我妈点了点头:“他知道。你爸告诉他的。”

我心里一阵发凉,转身跑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周家成蹲在墙角玩泥巴。他看见我跑出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姐。

我没理他。我跑出院门,跑上村口的土路。路两边都是玉米地,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我跑了一会儿,停在一棵大树下,弯着腰大口喘气。

我的亲爸把我扔了。养大我的爸不是亲生的。我妈也不是亲妈。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不知道哭了多久。

天色暗下来了,风也凉了。

我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那些星星,脑子里忽然闪过我爸的脸,还有我妈的笑脸,还有周立业的,还有那个男孩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扭头一看,是周立业。他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他看见我坐在地上,停下脚步,站在路那头看着我。

“天黑了,回去吧。”他说。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你妈跟我说了。”

我不说话。

“你爸走之前,交代过我两件事。”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第一件,帮他把债还了。第二件,照顾你妈。”

“就这些?”

“还有。”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散在风里,“他让我告诉你,你不是他亲生的,但他一直把你当亲闺女。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抬头看着他。

“那个疤,是为了护你爸才留下的?”我问。

“不是。”他摇了摇头,“是跟他打架的人打的。那天晚上我去晚了,没护住他。我跟他认识二十年,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走了以后,我看着你妈一个人扛着那些债,心里难受。你妈命苦,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那你拦着她不让她联系我?

我是不让她联系你。”他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别让你知道那些糟心事,让你干干净净地过日子。你妈要是跟你联系了,你肯定要问东问西的,问多了,那些事就藏不住了。

我愣在那里。原来是这样。他们瞒着我,是为了我。

“你恨我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恨你。”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去吧,你妈还等着你吃饭呢。”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村里走。

天已经全黑了,路两边都是虫鸣声。

我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有些驼了,步子也没有以前利索了。

他扛着锄头,一步一步地走着,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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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院子里,饭菜已经端上桌了。我妈坐在葡萄架下,正在给周家成夹菜。她看见我回来了,没说什么,只是往前推了推碗:“吃饭吧。”

我坐下来,端起碗。碗里盛着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炒豆角,还有几片腊肉。我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吃菜。”我妈夹了一块腊肉放在我碗里。

我看着那块肉,忽然哭了出来。我妈慌了,连忙拿纸巾来给我擦。我推开她的手,站起来,往屋里走。

“静怡!”她追上来。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锁上门。门外传来她的声音:“静怡,你开门,你别吓妈……

我靠在门上,哭着说:“我不是你闺女。”

“你说什么?”

“我不是你生的。我是捡来的。我有什么资格做你闺女?”我蹲下来,抱着头。

“你别胡说!”我妈在门外拍门,“你是我闺女,从我把你抱回来那天,你就是我闺女。我不管你爸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把你送走。你是我的命根子,你知道吗?”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我远嫁到这里,不是不要你。我是怕你跟着我吃苦。那时候债主还天天上门,我怕他们找到你。周立业说,让我跟他回乡下,那些债主就找不到我了。我心想,我一个人苦就苦了,不能让你也跟着我吃苦。可我又舍不得你,走的那天,我差点就折回去了。我坐在客车上,看见你跪在地上哭,我的心都碎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联系你,不是不想你。我是怕我联系了你,你就想起我,想起你爸,想起那些糟心事。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知道了那些事难过。”

我站起来,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外,泪流满面。

“妈。”我一把抱住她,“对不起。”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闺女,你是我闺女,亲闺女。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院子里,说了很多话。

她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情,说我三岁的时候,把一只小鸡踩死了,哭着要给它挖个坟;说我七岁那年,偷了她五毛钱去买糖,被她打了屁股。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她还说了我爸的事。

她说我爸赌博那件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输红了眼,瞒着她,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

债主找上门来的时候,她才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你爸是个好人,就是走错了路。”她说,“他一直到死,都惦记着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跟我。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在心里想象着我爸的样子,他对我笑的样子,他扛着我的样子。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爸,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爸。

周家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靠在我妈怀里,小声问我妈:“妈妈,姐姐不走了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住几天再走。”我说。

周家成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姐姐可以陪我玩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