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暴雨夜,我加班回来,看见叶彩琴站在厨房拿着扳手,正吭哧吭哧地修漏水的水管。
她身上的居家服被水浸湿了一大片,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看见我,她挤出笑说:“没事,你快去洗澡,马上就好。”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就往客厅走。
经过电视柜时,瞥见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张纸——我顺手抽出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在原地。
那上面的字,我认识,是她的笔迹。
01
我叫何建平,今年五十二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
说出去也算个体面人,管着十来个人,月薪万把块。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个好老婆。
老婆叫叶彩琴,比我小三岁,我们结婚二十四年,儿子何俊逸都二十六了,在外地工作。
圈子里的人提起我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老何啊,你上辈子是不是烧了高香?”
这话我听了不下几百遍。
一开始还谦虚两句,后来就习惯了,觉得人家说得对。
叶彩琴确实能干。
家里大事小事,她一个人全包了。
洗衣做饭拖地交水电费修灯泡换水管,没她干不了的。
有时候马桶堵了,我还没开口,她已经套上橡胶手套去捅了。
我从没操心过家里的任何事。
每天下班回家,桌上摆着热饭热菜。
换下来的衣服第二天早上肯定洗好熨好挂在衣架上。
儿子的学费、父母的赡养费、人情往来,全是她一手打理。
我就像个住酒店的客人,样样有人伺候。
早些年我还觉得挺得意。
男人嘛,主外,女人主内,天经地义。
我在外面挣钱养家,她在家操持家务,分工明确,谁也不欠谁。
可后来我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约了几个朋友出去钓鱼。
结果临出门前,一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说要签合同,我不得不去公司。
出门时叶彩琴正在阳台上洗衣服。
她俯着身子搓一件白衬衫,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有些吃力。
我说:“我走了啊,中午不回来吃饭。”
她没转头,只说了句:“好。”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搓那件衬衫,搓得很用力,像是跟那件衣服有仇似的。
我当时没多想,下楼开车就走了。
到公司跟客户谈了一个多小时,合同签下来,心情不错。
还想着晚上带老婆去外面吃顿好的,算是犒劳犒劳她。
下午回到家,我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油烟味。
厨房里,叶彩琴正在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
“回来了?”她回头瞥了我一眼。
“嗯,签了个大单。”
“那挺好的。”
说完她又转过去,继续炒菜。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会儿新闻。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切的,也不知道她怎么一边做饭一边切水果。
反正这些事她总能搞定。
晚上吃饭时,儿子何俊逸打来视频电话。
叶彩琴接的,笑得特别开心。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吃得好睡得好。你呢?工作忙不忙?”
“还行。爸呢?”
“在旁边呢,你要跟他说话吗?”
“嗯。”
叶彩琴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说了两句,都是些家常话。
挂电话后,我看叶彩琴心情不错,就随口说:“儿子现在越来越懂事了。”
“他一直都懂事。”她说。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低头扒饭,筷子拨得很慢。
“怎么了?”我问。
“没事,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叶彩琴先去洗了澡。
她出来时裹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
我扫了她一眼,发现她腰间有一块青紫的淤痕。
“那怎么了?撞的?”
她低头看了看,说:“前两天搬米的时候碰了一下,没事。”
“下次买东西让超市送,别自己搬。”
她吹完头发,关了灯,躺在我旁边。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想翻个身,又怕吵到她,就这样僵着没动。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醒来,我起身去上厕所,发现叶彩琴不在床上。
我走出卧室,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望着窗外发呆。
“怎么不睡?”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我:“胃有点不舒服,喝点热水就好了。”
“要不要吃点药?”
“不用,你睡吧。”
我打了个哈欠,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房了。
第二天起床,她已经做好早餐,豆浆油条加两个荷包蛋。
“今天有什么事吗?”她问我。
“下午有个客户要陪,晚上估计要喝酒。”
“那你少喝点。”
“知道了。”
我喝完豆浆,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你做什么我都吃。”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出去后,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家门。
门已经关上了。
防盗门外面还有一道纱门,透过纱门,能隐约看见客厅里有人影在走动。
她大概是在收拾桌子吧。
我当时觉得一切都很正常。
这就是我二十多年来习以为常的生活。
老婆能干、勤快、省心,我什么都不用管。
直到后来的事发生,我才明白。
那些“习以为常”里,藏着多少问题。
02
破事是从一个老同学聚会上开始的。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周五,高中同学搞了次聚会,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
我去得不早不晚,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一桌人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发际线上移,肚腩鼓起来,看着都挺沧桑的。
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喝酒聊天。
气氛还算热闹,都说自己混得好,说儿子女儿多争气。
几杯酒下肚,话题就转到了家庭。
以前的老同桌陈勇坐我旁边,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何,你这气色不错啊,跟咱们这帮人比,你至少年轻五岁。”
“哪有,天天加班,累得跟狗似的。”
“你就别装了。”陈勇嘿嘿一笑,“谁不知道你家嫂子厉害?你啥都不用操心,能不老得快吗?”
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老何命好,娶了个又能干又漂亮的老婆。”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说的是你家那位吧?”
“我老婆要是有这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里还是有点得意。
但这时候,一个不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能干是能干,可老何你就不觉得缺了点什么?”
说话的是以前班里的团支书,叫马海涛。
他跟我关系一般,说话有点阴阳怪气。
“缺什么?”我问。
“缺个真丈夫啊。”
他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
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低头喝酒。
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你这话是啥意思?”
“没别的意思。”马海涛笑笑,“就是觉得你太省心了,啥事都是老婆干,你就像个甩手掌柜。这年头,当甩手掌柜可不容易。”
“我挣钱养家,怎么就叫甩手掌柜了?”
“挣钱是挣钱,可家里的事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啊。你老婆能干,你就真当自己是个客人了?人家是来给你当媳妇的,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这话说得太刺耳,我心里蹭地窜上一股火。
但碍着场合,我没发作,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行行,你说得对,我自罚一杯。”
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但我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扎进去了。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客厅的灯还亮着,叶彩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正放着一部什么电视剧。
茶几上放着我的拖鞋,旁边是一杯温水。
她听见开门声就醒了,揉了揉眼睛:“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热着粥。”
“不饿,你睡吧,我去洗个澡。”
她站起来,打着哈欠回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关门的背影,脑子里突然冒出马海涛说的那句话。
“你老婆能干,你就真当自己是个客人了?”
我使劲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掉。
没事瞎琢磨什么呢?
第二天是周六,我赖床到九点多才起来。
叶彩琴正在阳台上晒被子,一边抖着一边哼歌。
厨房里蒸着包子,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坐在餐桌前,她端着包子走过来:“今天陪你妈去买点东西,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
“行,你去吧。”
“菜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她换好衣服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家,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无聊,就去了书房。
书桌上堆着一些她的东西,有账本、超市小票、交费单。
我随手翻了翻账本,发现一页记着“赵永康收50万”的字样。
50万?
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我从来不查她的账,家里有多少存款我也从来不过问。
可这“50万”三个字,太扎眼了。
我翻到前几页,又看见几次“赵永康”的名字,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她每个月都在往一个叫赵永康的人那里打钱。
这个人是谁?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叶彩琴回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但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3
接下来几天,我都睡不好。
脑子里老是转着那个名字——赵永康。
赵永康是谁?亲戚?同学?朋友?
可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有天晚上吃完饭,我假装随口一问:“哎,咱家有啥远房亲戚姓赵吗?”
叶彩琴正在洗碗,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我有个朋友也姓赵,想着是不是跟咱家沾亲带故的。”
“应该没有吧,我家那边的亲戚我都知道,没有姓赵的。”
“哦。”
我看着她,她没回头,继续洗碗。
水流声哗哗的。
我总觉得她的回答有点快,像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
当天晚上,我又悄摸翻了一下她的手机。
密码我早就知道,她从来不改,就是儿子的生日。
通讯录翻了一遍,没找到“赵永康”这个名字。
但我注意到几个通话记录,显示的都是同一个号码,时间都在晚上七八点左右。
通话时长都不短,最长的一次有将近二十分钟。
我偷偷把那个号码记下来。
第二天上班空闲时,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号。
没有绑定微信,支付宝也查不到实名信息。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是个正常的朋友,至于这么藏着掖着吗?
晚上回到家,我特意观察叶彩琴的反应。
她跟平时一样,做饭、拖地、叠衣服,看不出任何异常。
吃晚饭时,她端起碗说:“明天我去医院做个体检,下午才回来。”
“哪不舒服?”
“没有,就是常规的,每年都做。”
“要不要我陪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休息。”
“行。”
第二天她出门后,我坐在家里越想越不对劲。
突然想起那天在账本上看到的“赵永康收50万”。
50万啊,不是小数目。
这些年家里的存款,到底都在她手里,我自己心里从来没个数。
这50万,是借出去的钱,还是别的什么?
我越想越坐不住,又翻了一次她的衣柜。
在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个旧手提包,里面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借条,复印件。
上面写着:“兹收到叶彩琴女士50万元整,用于李斌同志医疗救助之用。担保人:赵永康。”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李斌?
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谁提起过。
想了半天,才记起来。
那是叶彩琴嫁给我之前处的对象,一个厂里的工人。
后来听说出了工伤,死了。
可这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还会有借条?
而且这50万,她是从哪儿拿出来的?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块,50万对我来说是天数。
她把钱给谁了?
给那个死了的前男友?
如果这笔钱是她婚前自己的积蓄,那我没话说。
可如果她把婚后的钱拿去填这个窟窿……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叶彩琴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问体检结果怎么样,她说就是老毛病,不碍事。
我没有直接问她借钱的事,暂时忍住没说。
但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也是,侧着身,背对着我,不知道睡着没有。
“睡了?”我小声问了一句。
“没有。”
“今天是不是累了?”
“嗯,有点。”
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又开口:“彩琴,咱们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慢慢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问。”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还好。”
“什么叫还好?”
“有饭吃有衣穿,儿子也出息了,还要怎样?”
她说得平静,但我总感觉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像一壶水,看着不冒泡,其实已经烧开了。
“那你有没有后悔嫁给我?”我又问了一句。
这话一问出口,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叶彩琴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早点睡吧。”
她只说了一句。
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蒙蒙亮时,我听见她在厨房窸窸窣窣地做什么。
我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这么早包饺子?”
“嗯,昨天你妈说她想吃饺子了,让我包一点给她送过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低着头,认真地捏着饺子的边,捏得又紧又好看。
手很快,一捏一个。
我突然发现,她头发里已经有很多白丝了。
她才四十九岁,白头发就那么多了。
“你头发白了。”我说。
她笑了笑:“年纪到了,哪有不白的。”
“要不要去染一下?”
“麻烦,白就白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个早上,我破天荒地帮她包了几个饺子。
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一个也没捏好。
但她没有嫌弃,只是笑了笑。
“行了,你手笨,别糟蹋面了,去洗漱吧。”
我讪讪地放下手里的饺子。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一切好像也没那么糟。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接下来的事情彻底打碎了。
04
那天下午,我临时回家拿一份文件。
进门时,听到叶彩琴在打电话。
语气很轻,但我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柔软。
“嗯,你吃饭了吗?”
“天气冷了,记得多穿衣服。”
“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玄关没动。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
“拿文件。”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被抓到了什么。
“打给谁的?”我问。
“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你认识不认识。”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心里的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但又不能发,因为我也没什么证据。
拿了文件我就走了,可一路上都没法集中精力。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准,男人的直觉也是。
我能感觉到,叶彩琴变了。
以前她从来不会背着我打电话,现在却总是偷偷摸摸的。
以前她也不会经常出门,现在三天两头往外跑。
我决定查个清楚。
接下来的一周,我特地把下班时间提前了一些。
装作顺路的样子,偶尔回家看看她在不在。
有两三次,她确实不在家。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买菜、去逛公园、去我妈那边。
都不像说谎,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三那天,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
上午十点,我坐在小区对面的快餐店里,透过窗户盯着小区大门。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见叶彩琴出来了。
她穿着深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脚步很快。
她走到公交站台,上了一趟公交车。
我赶紧开车跟上去。
公交车一路往城南开,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在一个老旧城区附近停了。
叶彩琴下了车,左右看了看,径直走向一处居民楼。
那房子很旧,看起来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墙上都爬满了斑驳的痕迹。
我在远处停了车,看着她走进单元门。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才跟了过去。
单元门没有锁,楼道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爬到三楼,听到一间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叶彩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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