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在手里发烫,手心全是汗。
九三年那会儿,我二十三岁,刚学会开车不到两年,第一次单独跑长途。车是东风140,拉了一车百货,从四川往云南走,来回得七八天。临走前师傅拍着我肩膀说:“小刘,路上眼睛放亮点,别贪黑。”
我没把这话太当回事。年轻嘛,总觉得跑长途是件威风的事儿。
那天傍晚,车过了昭通,开始翻一座大山。路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石壁,天色灰蒙蒙的压下来,我正琢磨着再赶几十公里到前面镇子歇脚。
转过一个胳膊肘弯,前面路中间横着一根碗口粗的圆木。
我吓了一跳,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头离木头只有两三米远。刚要倒车绕过去,两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四个人来。
我脑子嗡的一下。
四个人都蒙着脸,手里拎着东西。打头的那个最矮,手里攥着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后来我才看清,是把锯短了枪管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着驾驶室。另一个人手里提着铁棍,另外两个手上没东西,但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别着什么。
“熄火!下车!别按喇叭!”打头的那个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土铳往前送了送,几乎顶在挡风玻璃上。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大脑一片空白。在驾校和车队的老师傅们嘴里听了无数遍的“车匪路霸”,现在活生生站在我面前。
副驾驶坐着老王,车队里派来跟车的老司机,四十多了,经验比我足。他极快地用眼神朝我示意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听他们的,别反抗,要钱给钱。”
我的腿是软的,几乎是蹭着从驾驶室滑下来的。地上的碎石硌得脚疼,风刮在脸上冰凉,可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钱!钱包!全拿出来!”土铳顶在我后腰上,铁圈冰得我一激灵。
我手抖得解不开皮带上的腰包,那人急了,一把扯断皮带,把腰包拽走。老王也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了,加起来也就几百块。九三年那会儿,几百块不少了,但命比钱重。
那人翻了翻钱包,嫌少,骂了一句,铁棍在车斗上狠狠敲了一下,震得铁皮嗡嗡响。“打开货箱!”
老王赶紧摆手:“兄弟,兄弟,我们就是个跑车的,货不是我们的,是公司的,你们拿了我们也赔不起。钱都给你们了,行个方便行个方便……”
那人盯着我们看了几秒,月光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阴冷冷的。
就在那个当口,远处的山路上亮起了车灯,有车正往这边开。几个人对视一眼,领头那个把土铳从我们身上挪开,指着我鼻子说:“算你们走运。再让老子碰见,连车带货给你推山下去!”
说完,四个人拖着圆木,转眼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就好像他们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远处那辆车的灯光越来越近,是一辆拉煤的老解放。我站在原地,腿还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师傅——前面有——”
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老王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路边,喘着粗气说:“别喊了。他们走了。”
我靠着车轮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这时候后知后觉地想,刚才那根圆木如果我没刹住,或者倒车的时候慌神翻下悬崖,或者那个人的土铳走了火……
我坐在九三年深秋的山路上,哭了。
没出声,眼泪混着灰和汗淌了一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离死亡有多近,近到能闻见土铳枪口上残留的火药味。
后来我跟车跑了三年,车上永远备着一把长柄扳手和一条空麻袋。师傅们教我的规矩:钱分三处放,货单藏鞋垫底下,过僻静路段别停车。
但那一次之后,我再没遇到过车匪路霸。九十年代中后期,公路治安一年比一年好,那些在盘山路上横木拦路的夜晚,慢慢变成了老司机们下酒的故事。
可直到今天,我开车只要一过隧道或者急弯,后腰那个位置还会隐隐发凉。仿佛九三年的那根圆木,还横在某一个前路的转弯处。
等着你,或者绕过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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