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厕所味道很冲,夹杂着消毒水和烟味。
我站在门口等他,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忘在座位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本来没想看的,可新消息的预览框正好跳出来:“六号单,那个退休女教师的钱什么时候到位?不行就换人。”我愣住了,正要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去,转过身时薛文乐正从男厕所出来,边走边甩手上的水。
他冲我笑了一下,嘴咧开,露出牙。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个笑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无害。
可那条短信还在我脑子里转。
01
我今年五十六,退休两年。
老伴走了三年,女儿嫁到了外省,一年回来两趟。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住着三室两厅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回音。
刚开始退休那会儿,我觉得挺好。
不用上班,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
可时间一长就不对劲了,每天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邻居张姐看不下去了,硬拉我去跳广场舞。
跳了两个月,我又被推荐去了社区的国标舞队。
我们舞队有二十来个人,全是五十往上的大姐,就一个男老师,姓陈,今年六十三。
大家管他叫老陈。
老陈是业余选手,自己扒视频学的那种,教得一般,动作也僵。
但大家就是图个乐呵,谁也没当真。
后来老陈说要给舞队请个外援,说是他一个朋友的朋友,在市里拿过奖。我们都当他说着玩,没想到真来了个人——薛文乐。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天热得不行。
我到得早,正一个人压腿。
门口走进来个高个子男人,穿了件白衬衫,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笑。
“请问这是国标舞队吗?”
我说是。他又问:“那您是杨姐吧?陈哥跟我说过,您是队里跳得最好的。”
这话我爱听,嘴上却说:“别别别,我就是瞎跳跳。”
他叫薛文乐,三十七岁,说是开了个小装修公司,空闲时间多,来帮老陈带带课。
老陈后来私下跟我说,这年轻人是朋友介绍的,在舞协认识,听说他最近手头紧,想挣点外快。
薛文乐教舞确实有一套。
他动作干净利落,教得也耐心,不管谁问他都笑眯眯地讲。
大姐们私下议论他,说他长得帅、脾气好,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
我听着笑笑,没搭话。
可我发现,他对我不太一样。
休息的时候,他总爱坐到我旁边。
有时候递瓶水,有时候说句“杨姐你悟性真高”。
有次我跳错了个步子,别人都没看出来,他走过来说:“杨姐,这个转身可以再慢半拍,配合呼吸。”
我按他说的试了一次,果然顺了。
“你看,你这就是天赋。”他说这话时,眼睛直视我,目光很认真。
我转过头,拿毛巾擦了擦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心里清楚,人家一个三十七岁的年轻人,条件也不差,怎么可能对我这个老婆子上心。
可我退休后这几年,已经好久没被人这样夸过了。
老伴走后,女儿打过几次电话,意思是要我找个伴。我嘴上说一个人挺好,心里其实也想过。可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谁还会多看你一眼呢。
薛文乐出现后,我开始觉得,也许日子还能有点盼头。
我不再每天窝在家里看电视了。
我开始注意穿什么衣服去跳舞,出门前还会照照镜子。
邻居张姐问我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好,我随口说大概是跳舞跳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是因为什么。
02
薛文乐来舞队快两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排练结束后,其他人先走了,就剩我们两个在清理场地。
我把椅子归位,他在前面收拾音响。
突然他喊了一声:“杨姐,你过来看下。”
我走过去,他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这是我上个月去参加省里的比赛,拍的。”
照片上他穿着黑色舞服,搂着一个年轻女舞伴,两人身体紧贴着,动作很标准。我看了看,说:“你跳得真好。”
“其实我更喜欢跟比你大一点的女人跳,”他收起手机,看着我说,“她们有韵味,不像小姑娘,就知道转圈。”
我没接话,转身去拿包。
“杨姐,”他在我身后说,“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我转过身,怀疑自己听错了。请我吃饭?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请我吃饭?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拒绝,可嘴上却说:“为什么请我吃饭?”
“你帮我这么多,我想谢谢你。”
“我没帮你什么啊。”
“你帮我融入这个舞队啊,”他笑着说,“我刚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就你对我最客气。我心里记着呢。”
我想了想,说那行吧。
周六中午,我们约在万达三楼的湘菜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辣子鸡、酸菜鱼、蒜蓉生菜。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他说上次排练的时候听你说过一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过吗?我都不记得了。
吃饭的时候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问得自然,我也没多想。
“杨姐,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四千出头,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随口问问。你们那个年代的人,福利真好。”
他还问了女儿在哪上班,多久回来一次,家里房子多大,有没有贷款。我笑着说你这是查户口啊,他也笑,说“我就是关心你”。
吃完饭他抢着买单,我说AA,他说不行,“第一次请你吃饭,怎么能让你掏钱”。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问我:“杨姐,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
“要是我妈还在,我一定不让她一个人住。”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看着前方。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你妈走多久了?”
“八年了,癌症。”他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我才二十九,那时候我刚创业,天天加班,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她去旅游。结果没等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自己老伴走的那段日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开始想。
有时候半夜醒了,发现旁边空着半边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后来那段时间,薛文乐对我越来越上心。
有一次我感冒了,没去跳舞。
他晚上打电话来,说听说你病了,要不要我买点药送过去。
我说不用,小感冒。
第二天他又发微信,问我好点没有。
我说好多了。
下午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你怎么来了?”
“顺路,就过来看看你。”
他站那里,脸被太阳晒得发红。我让他上楼坐坐,他摆摆手说不用,“你生病呢,多休息”。
我拎着那袋水果上楼,在厨房洗了一个苹果吃。苹果很甜,我坐在厨房里,吃着吃着就笑了。
我告诉自己,人家就是好心,别想太多。
可后来的事情让我没办法不想太多——他开始叫我“蓓姐”。
他说“杨姐”太客气,咱们都这么熟了,叫“蓓姐”亲热点。
我嘴上说他油嘴滑舌,心里却没拒绝。
有一次排练,我在镜子里看见他在看我,眼神很专注。
那种眼神,我也说不上来,但就像一个年轻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眼神。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那一刻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黄勇就是那时候打来电话的。
黄勇是我侄子,开汽修店的。
他爸走得早,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常来家里吃饭,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他知道我爱跳舞,也知道舞队里来了个年轻的男老师。
“姑,我听说你们舞队有个小伙子挺照顾你?”
“嗯,挺好的一个孩子。”
“一个大老爷们照顾您一个老太太?姑您别嫌我说话不好听,这年头骗子多。”
“他能骗我什么?”
“不知道,反正您多留个心眼。”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人家骗我什么呢?我又没几个钱,又不年轻了。他能图我什么?
挂了电话,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薛文乐的朋友圈。
他发得不多,偶尔发几张跳舞的照片,配一句“生命在于运动”。
他说话做事都不张扬,也不爱吹牛,怎么看都不像个骗子。
我想黄勇是太紧张了。
03
八月中旬,我们舞队排了个新节目,要参加社区的比赛。
老陈说让我跟薛文乐搭档跳探戈。
我有点紧张,我说我这水平能行吗?
薛文乐说“你行的,要相信自己”。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排练。
他教得很仔细,从握手的姿势到转体的角度,一点一点纠正我。
他手搭在我腰上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很稳。
有一次他扶着我的腰说,“蓓姐,你的身体太僵了,要放松”。
我试着放松,可越是想着放松就越紧张。他笑了,说“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那段时间,我女儿打电话来得更勤了。
她妈长妈短地叮嘱我,说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随口提了一句薛文乐,说舞队来了个年轻老师,人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你胡说什么呢?”我赶紧否认,“人家才三十七,当我儿子都嫌小。”
“那就好。妈,我是怕你上当。”
“上什么当?”
“没什么,你自己注意点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我女儿平时说话不这样,吞吞吐吐的,像是知道什么又不好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偷偷找了黄勇,让黄勇帮我打听薛文乐的事。
黄勇托几个朋友查了查,反馈回来的消息是——这个人名下没有装修公司,社保也查不到记录。
黄勇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我女儿,她让我长点心眼。
可他们谁也没跟我直说。
有一次排练结束,老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蓓姐,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上次我找薛文乐喝酒,他喝多了,说了点话。”
“什么话?”
“他说他以前做过生意,后来赔了,欠了不少债。还说他想找个条件好的女人过日子。”
我皱了皱眉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你有关系。”老陈看了我一眼,“他最近对你什么意思,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薛文乐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确实提过创业艰难,说开公司不赚钱,但没说过欠债。
我安慰自己,可能他就是喝多了随便说说的。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没办法淡定了。
那天是周六,薛文乐说请我吃午饭。我说老让你请客不好意思,他说那就去你家做,我给你露一手。我说行。
他拎着一袋菜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他眼光扫了一圈客厅。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却四处看。
“蓓姐,你这房子装修得好,得不少钱吧?”
“还行,几年前装的,花了二十来万。”
“二十来万,可以了。”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上面摆着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我跟老伴的结婚照,还有一张是我跟女儿的合影。
他拿起那张全家福看了看。
“你老公走得早?”
“嗯,三年了。”
“你一个人带孩子长大,不容易。”
“还行吧,都过去了。”
他放下照片,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是无意中问了一句:“蓓姐,你这套房子现在市场价多少钱?”
“不清楚,应该能卖个百来万吧。”
他点点头没说话。
中午他做了两菜一汤,味道确实不错。
我夸他会做饭,他说“一个人生活,什么都得会一点”。
吃完饭他帮我洗碗,擦灶台的时候,我看见他拉开了厨房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我的存折和现金。
“你干嘛呢?”我问。
“找抹布。”他回头冲我笑了笑,“我以为抹布放这里。”
他关上抽屉,拿起灶台上的抹布开始擦台面。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他走了以后,我打开那个抽屉。存折还在,现金也没少。我坐在餐桌前想了很久。
也许就是找抹布吧,我想。
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家抹布从来不放抽屉里。
04
九月初,薛文乐说要带我去秦岭看雪。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胡话。
秦岭看雪,那是多远的距离,开车至少得七八个小时。
我说你疯了,去那么远干嘛。
他说秦岭的红叶漂亮,现在去正好,等再过一个月人多了就不好玩了。
“就咱们俩?”
“就咱们俩。”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有点心动,但也有点害怕。跟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男人单独开车出去,说出去不好听。可另一方面,我又有点期待。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告诉自己不能去,晚上又觉得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黄勇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跳舞。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最后还是去了。出发前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只说要去周边转转,没提薛文乐。她问跟谁去,我说跟舞队几个姐妹。她说行,注意安全。
那个周五早上七点,薛文乐的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拎着包下楼,他帮我把包放到后备箱。后备箱里塞着一个大行李袋,还有几瓶矿泉水。
“你这是搬家呢?”我开玩笑。
“出门就得准备充分点。”他笑着关上后备箱。
上了车,我系好安全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车后残留的那种清洁剂的味道。
座位上有条围巾,他递给我说“路上冷,你先披着”。
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软。
车开出城,上了高速。
他放了点音乐,是那种很轻的钢琴曲。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他的过去,聊我的退休生活。
他说他爸是个建筑工人,从小跟着爸四处跑,后来爸在工地上出了事,就剩他妈一个。
他说他妈是个裁缝,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很不容易。
“所以你特别孝顺妈妈?”我问。
“后悔那时候没多陪她。”他抿了抿嘴,“现在想陪,人已经没了。”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有这份心,她在天上会知道的。”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真诚,眼里好像还有点泪光。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只是缺爱。
中午我们在服务区停了一会,吃了碗面。
吃完面他去了趟厕所,我坐在位子上等他。
有两个姑娘在旁边吃面,一个说“那个大哥好帅”,另一个说是“你眼睛有问题吧,那旁边坐的是他妈吧”。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
我脸有点发热。
薛文乐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拎起包喊我走。上车后,他看了我一眼问:“刚才那两个姑娘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闲聊。”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又开了两个小时,天开始暗下来。
我问他还有多久到,他说大概两个小时。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说你开车累了就休息一下,他说没关系。
又开了半小时,天全黑了。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突然被一阵响声惊醒——是他的手机在响,不是铃声,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车子正在经过一个隧道,他的手机亮着,屏幕朝上放在中控台旁边。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行消息:“六号单,那个退休女教师的钱什么时候到位?不行就换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清楚。
六号单。退休女教师。
我退休前是工厂会计,不是老师。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车子出了隧道,薛文乐没有看手机。他点了根烟,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他没注意到,只顾着开车,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安全带,手心全是汗。
05
车子又开了四十分钟,天彻底黑了。薛文乐说前面有个服务区,停一下,他肚子不舒服。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他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在厕所旁边。熄火后他说你等一下,很快回来。我说好。他拉开车门下去,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听见厕所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等了几秒,确认他进去了。然后我伸手拿起他的手机。
手机没锁屏,不知道是忘锁了还是故意不锁。
我划开屏幕,微信还在刚才那个界面。
发消息的人昵称叫“老K”,头像是一片黑色。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看了几条,手就开始发抖。
老K:“六号单那个怎么样了?”
薛文乐:“还行,快了。”
老K:“别拖太久,夜长梦多。”
薛文乐:“放心,这次这个好哄。”
老K:“多大?”
薛文乐:“56,退休的。”
老K:“存款?”
薛文乐:“问了,大概三十多万,房子也值点钱。”
老K:“行,拿下再说。”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我深吸一口气,退出聊天窗口,往下滑。
微信通讯录里有很多联系人。
我点开一个写着“潜在客户”的分组,里面全是女性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和备注。
我的排在第四个,备注写着“杨某,56岁,独居,退休金约4000,存款约38万,房子估值约120万,女儿在外省,与侄子关系良好。”
我接着往下看。
前面三个,一个52岁的退休护士,一个60岁的丧偶女教师,一个49岁的离异女老板。
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类似的信息——住址、存款、家庭成员、生活习惯。
我放下手机,手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是一单生意。
我愣愣地看着前方,服务区的灯很亮,照得地面发白。我脑子里一团乱,心里却出奇的冷静,像是某个开关被拨动了。
厕所门开了,薛文乐走出来,边走边甩手上的水。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位,靠在椅背上,装作睡着了。
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蓓姐,睡着啦?”
“嗯,有点困。”我假装打了个哈欠,“你好了吗?咱们要不回去吧。”
“回去?咱们还没到呢。”
“我有点不舒服,心口发闷。”
他看着我,没说话。路灯照在他的脸上,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蓓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就是心口不太舒服。年纪大了,坐车久了受不了。”
“那咱们在前面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看看情况。”
“不,我想回去。”
他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说好。
车子重新发动,开到服务区出口。我暗暗松了口气。可就在出口处,他没有右转上高速回城,而是向左拐了一个弯,开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
“师傅,走错了。”我说。
“没错,前面有条近道,能省半小时。”
“不用走近道,你上高速就行。”
“放心,我认识路。”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他语气里的东西——坚定,不容反驳。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
06
路越走越窄,两边全是黑漆漆的树影。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去的两道白光照着路。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来颠去。
“这路不对吧?是不是走错了?”我问。
“没错,相信我。”
薛文乐的语气还是跟平时一样温和,但车速越来越快。
我侧过脸看他,车内的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专心地看着前方。
“你那个叫老K的朋友是谁?”我突然问。
车子猛地顿了一下。
薛文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速度不减,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光。
“你说什么?”
“我翻你手机了。”
我直接说了。反正已经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装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平时见的完全不一样——嘴角咧开,有点邪气,不像是从心里发出来的笑。
“蓓姐,你什么时候翻的?”
“你去上厕所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我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想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就跳车。但他没有做什么,只是平稳地开着。
“我知道你想什么,”他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骗子?”
我没说话。
“你猜对了一半。”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我是干过那一行,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是真想跟你好好处。”
“你手机里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
“以前的客户,还没删。”
“那老K是谁?”
“以前的合伙人,想拉我回去。我没答应。”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自然。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信了。
但我想到那个分组,想到标注的详细信息——住址、存款、家庭成员、生活习惯。
一个“想跟你好好处”的人,会在手机里这样记录你吗?
“你停车,我要下车。”我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下车上哪去?”
“你停就对了。”
他没停。
车速反而更快了。我感觉到车子的颠簸,心里越来越慌。我摸到手机,悄悄按了110,屏幕上出现了拨号界面,我按下了拨号键。
“你在干什么?”薛文乐的余光扫到我手里的手机。
“没干什么。”
“你打电话了?”
“没有。”
他突然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扔到了后座。
手机撞到什么地方,发出一声闷响。
我转头看,手机掉在后座脚垫上,屏幕亮着,110的拨号界面还没挂断。
“蓓姐,你别逼我。”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带点沙哑,像换了个人。
“停车!”我喊了一声。
他不理我,车速更快了。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向后退。我的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然后我看见了前方有一点光亮——不是路灯,像是一个检查站的灯。我开始数数,一、二、三。我深吸一口气,拉了拉门把手,门没锁。
车子在过坑的时候减了一下速。
机会来了。
我拉开门把手,车门弹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呼呼地响。薛文乐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疯了!”
我没理他,把门推开到最大,一咬牙,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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