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满月酒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看见母亲被唐妮娜拿脚踢开。
母亲摔在地上,土鸡蛋碎了一地,黄黄的蛋液顺着裤腿往下淌。
她爬起来没哭,只说了一句:“博裕,妈脏,妈不进去了。”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听见唐妮娜在背后说:“装什么可怜。”满月宴第三个菜上桌时,酒店大堂走进几个穿工装的人,带头的中年人满脸风霜,开口就问:“请问王博裕先生在哪儿?我是恒运集团的技术总监,来找你们家老母亲。”
01
拿到博士学位那天,我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母亲的声音喘得厉害,像是刚跑完步。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喂猪。我听见背景里有猪叫的声音,还有铁桶磕在地上的响动。
“妈,我毕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母亲哭了。不是那种嗷嗷大哭,是憋着气,一抽一抽的。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好,好,好。”母亲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发抖,“妈没白养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影子。
我五岁那年,父亲跟人包工程出了事,从那以后就再没回来。
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
母亲从没跟我提过父亲,我只记得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就去买了一头母猪。
从那以后,猪就成了我们家的一部分。母亲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煮猪食、喂猪、清理猪圈。冬天冷的时候,她的手冻得像胡萝卜,裂口子往外渗血。
有一年母猪下崽,难产。
母亲大半夜跳进猪圈,把手伸进去帮着拽小猪仔。
她疼得满头大汗,硬是把五只小猪仔全拽了出来。
她左边两根肋骨就是那会儿被母猪拱断的。
她没去医院,自己在家躺了一个多月,每天绑着绷带还起来喂猪。
我那时候上初中,放暑假回家看见她疼得直冒冷汗,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摔了一跤。后来是我小姨告诉我的。
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现在总算熬出头了。我在省城一家研究所找到工作,月薪一万二。虽然不算高,但足够把我妈接到城里来。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上班第二年,同事老张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叫唐妮娜。
她是省城本地人,独生女,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长得不错,说话也爽利。
我们处了半年,感觉还行,就开始谈婚论嫁。
订婚那天,母亲从乡下赶过来。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双新布鞋。
一见面,唐妮娜的母亲张莎就打量了母亲半天,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晚上回到出租屋,唐妮娜问我:“你妈身上怎么有股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就是那种……猪圈的味道。”她皱着眉头。
我愣住了,半天才说:“我妈养猪的,肯定有点味道。”
唐妮娜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太痛快。
那之后,每次母亲来城里,唐妮娜都找理由出去,要么说加班,要么说跟朋友约好了。
张莎更是话里话外说农村人怎么怎么样。
我听着心里难受,但想着过日子嘛,忍忍就过去了。
02
结婚的时候,母亲给了我一万块钱,说是她攒了三年的。
我知道这一万块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一头猪养一年才能卖两千块,扣掉饲料、疫苗、药钱,净利润也就一千出头。
一万块钱,十头猪,一年的辛苦。
我没敢告诉她,唐妮娜嫌她给的少。张莎私底下跟唐妮娜说:“你妈就给你一万?城里嫁闺女随随便便十万二十万的。”
唐妮娜转述给我的时候,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供我读书已经不容易了。”我说。
“那是她当妈应该的。”唐妮娜撇撇嘴。
我没再说话。有些话说不清楚。他们城里人不懂,一个农村女人靠养猪供出一个博士,要付出多少代价。
婚后我们在省城租房子住。
张莎说了,等凑够首付,她和唐妮娜她爸再添点,帮我们买套房。
我感激涕零,想着一定要好好工作,早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母亲每个月都来一趟,带土鸡蛋、自家种的菜、还有她腌的咸菜。
每次来都提前打电话:“博裕,妈明天进城,你中午有空吗?妈把东西放门口就行,不进去。”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有一回我提前下班,正好碰上母亲来送东西。
她蹲在门口,把塑料袋里的鸡蛋一个一个往外拿,拿纸巾包好,整整齐齐码在鞋柜上。
看见我回来,她笑了,露出一口七扭八歪的牙。
“妈,进屋坐坐吧。”我说。
“不了不了。”母亲连连摆手,“妈身上有味,别把你媳妇熏着。”
我说没事,硬是把她拉进屋。她坐在沙发最边角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坐针毡一样。唐妮娜在卧室里打电话,门关着。
母亲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她走之后,我看见唐妮娜拿着消毒水对着沙发喷了好几下。她没看我,但我心里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唐妮娜跟我说:“你以后别让你妈进家门了。我闻不惯那个味道,难受。”
我说:“那是我妈。”
“我知道。”唐妮娜转过身去,“可这是我的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进过我们家的门。
每次来,都是把东西放门口,然后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我。
我下班回来,就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身边放着一个布口袋。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有一回我问她:“妈,你等多久了?”
她说:“没多久,一个多小时吧。反正也没事干。”
那天我坐在她旁边,母子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有点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缩着肩膀。
“妈,要不你搬到省城来吧。”我说,“我养你。”
她摇摇头:“你这刚工作,还要攒钱买房子。妈帮不上忙,也不能拖你后腿。再说妈在乡下住惯了,有猪有鸡,不闷。”
我知道她是找借口。她是不想让我为难。
03
转过年,唐妮娜怀孕了。张莎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带着唐妮娜去商场买了五千多块钱的孕妇装。我打电话告诉母亲,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真的?太好了!”母亲的声音又惊又喜,“博裕,妈要当奶奶了!”
我说妈你什么时候进城看看?
她说:“等你媳妇生了再说。妈现在去,怕你媳妇嫌我,月份大了气着了不好。”
我心里酸酸的,但没勉强她。
那段日子,张莎隔三差五来我们家,又是煲汤又是炖鸡,把唐妮娜伺候得跟皇太后似的。
我每天下班回家,看见满桌子的菜,心里挺感激。
唐妮娜也高兴,说她妈就是疼她。
我心想,要是换了母亲,她也一定愿意这样伺候儿媳妇。可她连门都进不来。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转了大半夜。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我差点哭了。张莎在产房门口又笑又跳,打电话挨个通知亲戚朋友。
我打电话给母亲,手都是抖的。
“儿子!八斤二两!”我说,“顺产,母子平安!”
母亲在电话那头又哭了。
“妈明天就去!”她说。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坐上了进城的班车,带着她攒了一年的土鸡蛋,还有一大锅猪蹄汤。可到了小区门口,她没敢直接上楼,先打了我的电话。
“博裕,妈到了。你在家吗?妈把鸡蛋放在门卫那儿,你下来拿一下。”
我说我下楼了。
到了门卫那儿,我看见母亲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赶紧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妈给你媳妇炖了猪蹄汤,下奶的。”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又指着地上的篮子说,“这是鸡蛋,给小孙子吃的,笨鸡蛋,有营养。”
我看着母亲,她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手指头又红又肿,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印。
“妈,上去看看吧。”我说,“看看你孙子。”
母亲犹豫了。
“你媳妇……方便吗?”
我说方便,她刚生完孩子,正需要人照顾。你来了她能不高兴吗?
母亲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跟我上了楼。
一开门,张莎站在玄关那儿,看见母亲跟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哟,老太太来了。”张莎的语气不咸不淡,“进来吧,不过得先换鞋。唐妮娜刚出月子,怕感染。”
母亲赶紧把鞋脱了,赤着一双脚踩在地板上。
她去换鞋柜里的拖鞋,张莎说:“那拖鞋是妮娜她爸的,你穿这个吧。”然后从鞋柜底下扔出一双旧拖鞋。
母亲套上那双拖鞋,跟着我进了客厅。
唐妮娜正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见母亲进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她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好像怕母亲碰着似的。
“阿姨来了。”唐妮娜叫了一声,声音凉凉的。
母亲走得近了些,想看看孩子。唐妮娜往旁边挪了挪。
“妈你身上……那什么……刚喂完奶,孩子不能吹风。”唐妮娜结结巴巴地说。
母亲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把手搓了搓,笑着说:“是,是,妈忘了。你看看我这脑子。妈身上有味,别熏着孩子。”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茶几边上,远远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孙子。她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像你。”她看着我,“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母亲没待多久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想送她下楼,她说不用,让我看着孩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穿着那双旧拖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还在笑。
我回到房间,看见保温桶被放在厨房角落。
“你妈那桶汤……”唐妮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还是别喝了吧。谁知道那猪是什么猪,别有什么毛病。”张莎接过话茬,一脸嫌弃,“城里又不是买不到猪蹄汤。”
我没说话,把保温桶打开,猪蹄汤还冒着热气,飘着葱花和姜片的香味。我拿碗盛了一碗,端到阳台上一口气喝了。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猪蹄汤。
04
孩子满月前一个月,母亲又进城了。
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家看孩子,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妈?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说:“小孙子满月了,妈来送红包。”
我赶紧把她让进门。唐妮娜跟张莎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母亲进来,张莎的眉头一下就皱起来了。
“哟,老太太来了啊。坐吧坐吧。”
母亲坐在沙发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犹豫了半天才掏出一个红纸包。
“这点钱,给小孙子买点东西。”她把红包递给唐妮娜。
唐妮娜接过来,捏了捏,脸色有点微妙。
她当着母亲的面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叠大小面额不一的钞票,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有二十的。
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一共一千块,妈攒了大半年。”母亲说。
唐妮娜把钱又塞回去,说:“谢谢阿姨。”
可我看见她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张莎在旁边说:“老太太,你这一千块啊,在城里买个像样的婴儿车都不够。现在的高档婴儿车,都得两千往上。”
母亲的脸刷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妈是乡下人,不懂城里的规矩。”她低着头说。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妈,我带你去看看孩子。”
母亲抱着孙子,眼泪又下来了。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嘴里念叨:“奶奶的小孙子哟,要乖乖长大。”
唐妮娜在一边看着,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母亲把孩子的满月照看了好几遍,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
她拉着我的手说:“博裕,妈知道给的不多,但这是妈的一份心。”
我说:“妈,你别放在心上。”
“你媳妇娘家人有钱,妈比不上。可妈就你一个儿子,妈想尽力。”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我送她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她隔着窗户冲我挥手,嘴一张一合,我猜她是在说“回去吧,别送了”。
回到家,唐妮娜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张莎看我进来,哼了一声。
“你妈可真会挑时候。满月酒她来凑什么热闹?也不怕丢人。”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王博裕,”唐妮娜放下手机,“满月酒那天,你妈不能来。”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请的都是城里亲戚朋友,同事同学。你妈穿着那样,身上还有味,你想让我丢人丢到姥姥家?”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唐妮娜坐起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好不容易请了这么多人来,你妈万一来了,闻着那个味,大家什么反应?你想过没有?”
“她是我妈。”我重复了一遍。
“王博裕!”张莎也开口了,“你老婆说得对。你妈是农村人,我们没嫌弃她,可满月酒那是什么场合?你让她来,不就是让亲戚朋友看笑话吗?”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灰落了一地,我一动不动。
窗外万家灯火。我忽然想起母亲一个人住在乡下那个破旧的老房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守着那几头猪,一年又一年。
我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拨了号码又挂了。
我能说什么呢?说唐妮娜不让你来参加孙子的满月酒?
我说不出口。
那天我在阳台站到半夜,最终还是没有打那个电话。
05
满月酒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叫金盛大酒店。张莎说体面,唐妮娜也说好。我一听那价格,三千八一桌,一共订了十桌,心都在滴血。
张莎说她出两万,剩下的我们出。我算了一下,加上烟酒糖果,我们这边至少要出两万五。我一个月的工资全搭进去了。
“没事,”张莎说,“这是你儿子的满月酒,总要体面点。”
我没说什么。这个月,我连烟都戒了,省下来的钱全投进这场酒席里。
满月酒前两天,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博裕,满月酒妈就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妈这两天感冒了,怕传染给孩子。”母亲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哑,“再说妈身上有味,怕给你媳妇丢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博裕,你听妈说。”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妈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一个愿望,希望你过得好。你过得好,妈就知足了。满月酒那天,你好好招待客人,别惦记妈。”
“妈……”
“真的,妈不去没关系。你记得给孩子照几张照片,改天给妈看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好久好久。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妈养我这么大,供我读完博士,到头来连孙子的满月酒都参加不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满月酒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了最好的西装,打了领带。唐妮娜穿着大红色的旗袍,抱着孩子,张莎在旁边张罗着拿东西。
我走到楼下,忽然看见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脚上是一双军绿色解放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
我愣住了。她不是说她不来了吗?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笑了。
“博裕,妈想来想去,还是想看看孙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妈就在酒店门口看看,不进去。等你们散席了,让妈看一眼孙子就行。”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你跟我一起去酒店吧。”
“不了不了。”她摇头,“妈就在门口等着。”
后来,我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到了酒店,我让她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等着。我说:“妈,你等着,散席了我抱孩子出来。”
她笑着说好。
酒席是中午十一点半开始的。
宾朋满座,推杯换盏。
唐妮娜的同事、同学、朋友一大堆,还有张莎的亲戚朋友,全都来了。
大家夸孩子长得好看,夸唐妮娜恢复得好,夸张莎能干。
我一个人坐在主桌上,脑子里全是母亲蹲在马路对面的样子。
吃到一半,我借口去洗手间,跑到酒店门口。一抬头,就看见母亲还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手里抱着那个布口袋。
她也看见了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唐妮娜的声音:“王博裕!你在这儿干嘛?”
我转过身,看见唐妮娜站在酒店门口,脸阴沉沉的。
“我出来透透气。”
“透气?”她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把你妈叫来了?”
我说没有。唐妮娜不信,跑到马路对面,一眼就看见了母亲。
“你怎么来了?”唐妮娜的声音尖得刺耳,“我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
母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的布口袋都快被她攥烂了。
“妮娜,妈就是……”
“谁是你妈?”唐妮娜打断她,“你别叫我!”
几个从酒店里出来的客人听见动静,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想看看孙子……”
“看孙子?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穿成这样,你身上这个味,你是来给我丢人的吗?”唐妮娜越说越激动,伸手推了母亲一把。
母亲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布口袋掉在地上,里面的土鸡蛋摔碎了。黄黄的蛋液顺着裤腿往下淌。
唐妮娜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哭。她看着地上的鸡蛋,蹲下来想收拾。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博裕,”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了句,“妈脏,妈不进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她的腿可能是摔疼了,走路有点瘸,可她还是走得很快,像是怕再被我看见。
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装什么可怜。”身后传来唐妮娜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着唐妮娜。她的脸上没有一点歉疚,反而一脸嫌弃:“你妈干什么?今天这日子,她来添什么乱?”
我没说话。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好了好了,进去吃饭。”张莎也从里面出来,拉着唐妮娜往里走,“别让客人等久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母亲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我听见唐妮娜喊:“王博裕,快进来!该敬酒了!”
我一步一步走回去。
坐在主桌上,端起酒杯,机械地跟着唐妮娜挨桌敬酒。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脑子里全是母亲摔在地上,鸡蛋碎了一地的画面。
我是一具行尸走肉。
06
酒席还在继续。第三个菜是清蒸鲈鱼,刚端上来。
“来,大家吃菜吃菜。”张莎招呼着亲戚朋友,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那儿,一点食欲都没有。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也没有吃。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那边忽然有点骚动。
我听见大堂经理的声音:“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王博裕先生。”回答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大。
然后我看见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宴会厅,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
他们几个人都穿着深色工装,胸前别着工作牌,一看就是工厂或者公司的员工。
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满脸风霜,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主桌上。
“您就是王博裕先生吧?”他走到我面前。
我点了点头,有点懵:“您是……”
“我姓赵,恒运集团养殖技术总监。”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我。
恒运集团。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对了,我们省城最大的养猪企业,电视上经常播他们的广告。
“赵总监,您找我有什么事?”
赵总监看了看周围,笑了:“王先生,我们是来找您家老母亲的。”
“我母亲?”
“对,刘翠兰女士。”
我彻底愣住了。
“您母亲这些年给我们集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赵总监说,“我们集团这几年能发展得这么好,全靠您母亲留下的那几十项技术改良方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母亲从十几年前就开始跟我们合作。最开始,是我们集团的技术员下乡推广养殖技术,您母亲是第一批学习的农户。后来她自己琢磨出一套土法防病技巧,大大降低了仔猪的死亡率。”
赵总监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厚厚的纸。
“这本子,您见过吗?”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本子,封面都磨破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手写的。我记得这个本子,母亲用了好多年的一个本子。
打开一看,里面记的都是养猪的事——什么时间喂什么饲料,什么温度容易生病,哪头母猪配种成功,哪头小猪仔身体弱要多加照顾。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用拼音代替。
“这是您母亲十几年记录的养殖日志,我们集团的技术员看了以后,都说这比教科书还管用。”
赵总监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比如这条,您母亲发现,用大蒜和生姜拌在饲料里,能让小猪仔少拉稀。这个方子,后来成了我们集团的核心技术之一。”
他又翻开另一页:“还有这条,母猪产后不吃食,她试着用红糖水泡麸皮,加一点白酒,效果特别好。后来我们技术部做了验证,证实这个方子确实有用。”
我听着,眼泪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往下掉。
“还有这个——”赵总监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养猪场,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恒运集团第一养殖基地”。母亲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穿西装的人。
“这张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当时我们集团搞第一个养殖基地,您母亲是技术顾问之一。那一年,她提供的技术方案帮我们省了一百多万的药费。”
赵总监看着我,语气很真诚:“王先生,我们董事会最近决定,奖励刘翠兰女士一套三居室住宅,并且聘请她担任集团终身技术顾问。”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唐妮娜站在我身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张莎端着酒杯的手都僵住了,酒杯里的酒晃来晃去,洒了一桌子。
亲戚朋友们全都看着我,有人小声说:“王博裕他妈这么厉害?”
我没理会他们。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母亲还蹲在马路边上,腿上的土鸡蛋印子还没干。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转身就往外跑。
“王博裕!你上哪去?”身后传来唐妮娜的喊声。
我没回头。
07
我跑出酒店大门,冲到大街上。
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行人很多。我顺着母亲刚才离去的方向跑,跑了好几条街。
没有。哪儿都没有。
我急得满头大汗,掏出手机打母亲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蹲在路边,心像掉进了冰窟窿。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博裕?”
我猛地转头。
母亲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正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手里还拿着那个布口袋,里面的鸡蛋早就碎了,蛋液把布袋都浸湿了。
“妈!”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母亲瘦得很,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骨头。她的身上确实有一股味道,是饲料的味道,是猪圈的味道,是汗水混着草料的味道。
可这一刻,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妈,跟我回去。”我说,“酒店里来了人,是来找你的。”
“找我?”母亲愣住了,“谁找我?”
“恒运集团的人。”我说,“他们说,你帮他们解决了几十个技术难题,集团要奖励你一套房子,还要请你当技术顾问。”
母亲瞪大了眼睛:“什么?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们打听了很久,打听到我跟你的关系,专门跑来酒店找你。”
母亲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腰都弯了。
“这帮人,真是的。”她说,“当年我就跟他们说,那些方子传出去,养猪的都受益。他们非要记什么功劳。”
我看着母亲,看着这个被我忽视了几十年的女人,忽然觉得很惭愧。
“妈,那些方子,真的是你琢磨出来的?”
“方子?”母亲想了想,“你说那个大蒜生姜的法子?那是我小时候在地里干活,看你外公给牛治病学的。后来自己琢磨,就用在猪身上了。”
“红糖水泡麸皮呢?”
“那个啊,”母亲笑了,“你小时候不爱吃饭,我就用红糖水泡馍给你吃。我想猪大概也差不多。”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亲看我哭了,慌了:“博裕,别哭。妈没事,真的没事。”
“妈,对不起。”我跪在她面前,“我让你受委屈了。”
“别跪别跪,地上凉。”母亲拉着我,“你快起来。”
我不起来。我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就是不起来。
“妈,我对不起你。”我说,“你养我这么大,供我读完博士,我却连孙子的满月酒都让你参加不了。”
母亲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博裕,你听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妈这辈子没图你什么。妈知道你为难,你媳妇跟你妈,你夹在中间不好过。可妈不怪你。你是妈的儿子,妈永远不怪你。”
我就那么跪在那儿,抱着母亲的腿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才站起来。母亲帮我拍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回酒店。”母亲说,“人家来了,不能让人等久了。”
“妈,你真要去?”
“去。”母亲笑了笑,“人家都找上门了,妈不去,显得妈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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