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一个满身泥垢的老乞丐路过我家门口。
我妈看他可怜,从厨房拿了六个热包子递过去。
他没急着吃,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他压低嗓子,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三天内,别让你家儿子出门。不然,要见红。”我妈脸色刷地白了,一把把我拽进屋,反锁了大门。
我当时还骂她迷信,可当天夜里,我家的老黄狗就死在了院子正中间。
脖子上那道伤口整整齐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的。
更诡异的是,我在老乞丐坐过的地方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逃。
01
那年我十九岁,高考落榜两个月了。
整天闷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
我爸是个木匠,天天在外头给人干活,早出晚归。
我妈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卖些自家种的菜和鸡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落榜这事儿,家里谁也没说什么。可我知道,我爸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不好受。他供我念了十二年书,到头来我连个大专都没考上。
村里头那些闲话,我也不是没听见。
有人说老陈家祖坟没冒青烟,有人说我这辈子就是个种地的料。
这些话我听得多了,心里烦,就跑到镇上找同学喝酒。
那天下午,我喝得醉醺醺的,天快黑了才晃悠着回家。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老槐树底下坐着个人。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是男是女。我也没当回事,低着头继续走。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我妈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
“妈,我回来了。”我喊了一声。
我妈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快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去喝酒了?快进屋,快进屋。”
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脑袋晕乎乎的,只想躺床上睡觉。
“妈,我饿了,有吃的没?”我往厨房走。
我妈拦住我:“锅里还有饭,我去给你热。你先去屋里躺着。”
我正要转身,余光瞥见墙根底下坐着个人。
就是村口老槐树下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我这才看清楚,是个老头儿,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补丁,脸也脏得看不出年纪。
“这人谁啊?”我问我妈。
“路过的,在咱家门口歇歇脚。”我妈的声音有点紧,“我刚才给了他几个包子。”
我看着那老头儿,他也正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跟身上那副破烂样子完全不搭。那眼神让我心里头有点发毛,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看啥看。”我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那老头儿开口了。
“你今年多大?”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管我多大?”
他没接我的话茬,只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我妈说:“大妹子,我给你提个醒。三天内,别让你家儿子出门。不然,要见红。”
我妈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谁啊?算命先生?”
老头儿没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就往村口走。他的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
“妈,你别听他胡说。”我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一个要饭的,瞎扯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半夜里被什么声音吵醒了,好像是什么东西在院子里撞了一下的动静。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妈已经起来了。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我妈站在狗窝旁边,脸跟纸一样白。
“咋了?”我走过去。
往狗窝里一看,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头顶了。
我家的老黄狗躺在地上,脖子上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那伤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割开的。
老黄狗跟了我家好多年了,从来没咬过人,村里谁见了都要摸两把。
“谁干的?”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灶台前,手都在抖。
“妈,是不是昨天那个老头儿?”
“别问了。”我妈的声音很小,“你今天哪儿也别去,在家待着。”
“凭什么?就因为那个要饭的一句话?”
我妈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说了,别出门!”
我愣住了。我妈从来没那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跑回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老头儿的眼神,一会儿是我家狗的尸体。
发泄完怒气,我开始回想昨天的事。那老头儿说“三天内”,我妈狗死了,这一切也太巧了吧?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我妈正在狗窝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个铁锹,准备把狗埋了。我走到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我蹲下去,帮忙刨坑。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铲一铲地挖着。
坑刨好了,我把黄狗的尸体抱进去,我妈把土一铲一铲盖上。太阳已经老高了,院子里静得吓人。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逃。
我抬起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看。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那老头儿已经不见了。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心跳得厉害。
02
那天上午,我妈没去镇上摆摊。
她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手里拿着根擀面杖。那样子,活像电视里守着寨门的兵。
我躲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那张写着“逃”字的纸条,我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逃?逃什么?逃去哪儿?
那个乞丐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会有事发生?狗是不是他杀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烦。
中午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咋没去摆摊?”
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爸进了屋,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我爸说,“一个要饭的,能有什么能耐?狗可能是被野猫咬死的。”
“你不信?那我跟你说,咱家狗脖子上的伤口,是刀割的。”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谁会闲得没事干来杀咱家狗?”
“也许是有人跟咱家有仇……”
“咱家跟谁有仇?”
我爸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爸说的是谁。
村里头,我们家和薛家的关系一直不好。
薛长兴他爹薛德福跟我爷爷有过节,两家人都住在村子东头,几户人家离得不远,可从来不来往。
小时候我不懂事,跑去薛家院子里玩,被我爸拎回来揍了一顿。
从那以后,我就绕着薛家走。
可杀人家的狗这种事,薛长兴应该干不出来吧?
“行了,你别瞎想了。”我爸站起来,“下午我去给张木匠家打个柜子,你在家看孩子。”
“你还敢出去?”我妈急了,“万一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大白天的,还能有人来抢咱家不成?”
我爸说完,背上工具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爸的背影,眼睛红红的。我看着她那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妈,你别担心了。我就在家,哪儿也不去。”
我妈转头看我,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我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陈高驰!陈高驰!”
我一骨碌爬起来,是王颖。
王颖是我高中同学,在镇上的卫生所当护士。
她家住在村东头,离我家不远。
我落榜那阵子,她常来找我聊天,怕我太难过。
村里人都说我们在处对象,其实我也不确定。
只是每次看见她,心里头就不那么烦了。
“你咋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咋了,还不能来找你了?”王颖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妈让我给你家送点韭菜,刚割的,可嫩呢。”
“谢了。”我接过塑料袋。
王颖看了看我:“你脸色咋这么差?又熬夜了?”
“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的事说了。
王颖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那个老头儿,长得什么样?”
“挺瘦的,头发乱糟糟的,走路有点瘸。”我回忆着,“眼睛特别亮,看着不像一般人。”
“瘸腿的老头儿……”王颖想了想,“我好像听我爸说过,十几年前村里来过这么一个人。也是要饭的,在村口住了几天就走了。”
“你爸认识他?”
“不知道。我爸也是随口提的。”
我正要追问,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人在大声喊什么,还有人在跑。
我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村东头那边,冒起了浓烟。
“着火了?”王颖也跑出来看。
我正要过去看热闹,突然想起我妈的话,又停下了脚步。
“我去看看。”王颖说,“你在家等着。”
她跑了过去,我站在门口,心里像有一只猫在抓。
过了一刻钟,王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的脸都白了。
“仓库着火了……薛家的化肥仓库……”
“什么?”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火挺大的,村里人都去救火了。”王颖喘着气说,“有人传是你爸放的火……”
“放屁!”我急了,“我爸中午就出去干活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王颖拉住我的胳膊,“你别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事你别掺和,薛家的人本来就跟你家有仇。”
我站在门口,远远看着村东头的浓烟。风一吹,刺鼻的味道飘过来,呛得人直咳嗽。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她看着村东头的方向,嘴唇哆嗦着。
“妈,你别怕。”我扶住她,“跟我爸没关系。”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很低,“可别人不这么想。”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孩子,你听妈一句,这三天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妈总觉得,这事跟那个乞丐脱不了干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个乞丐不是要你逃吗?
逃,和躲,不是一回事。
03
那天晚饭前,我爸才从村东头回来。
他浑身上下都是灰,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的。我妈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赶紧拿毛巾给他擦脸。
“你去救火了?”
“嗯。”我爸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火太大了,根本扑不灭。薛家那几十袋化肥全烧了,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说火是你放的。”我妈压低了声音。
我爸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我知道。村支书已经找我问过话了。”
“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问我去哪了,中午几点出门的,有谁看见。我都说了,张木匠能给我作证,我一下午都在他家干活。”
“那他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没证据。”我爸把毛巾搭在水缸上,“薛长兴那小子,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村支书拦着,他非得跟我打一架不可。”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堵得慌。
“爸,那个乞丐……”
“别提他了。”我爸摆摆手,“一个要饭的,胡说八道几句,你妈就当真了。”
“可咱家的狗死了……”
“那是意外。”我爸的声音很硬,“咱家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得罪过谁?谁会来害咱家?”
我想说薛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饭大家都没怎么吃。我妈盛了一碗饭,拌了点菜汤,端到门口放在地上。她说老黄狗最爱吃这样的。
我看着那碗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那个乞丐,火,狗,纸条……
逃。他让我逃。逃去哪儿?逃什么?
我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月光照进来,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那个“逃”字却格外清晰。
我把它折好,贴在胸口,躺下来。
明天就是第二天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开门!开门!”
声音很大,很急。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院子里。我妈已经站在门口了,但她没开门。
“谁啊?”
“是我,村支书。你开门。”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四五个人。打头的是村支书,后头跟着薛长兴,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嫂子,你家男的在不在?”村支书问。
“他出去了。”我妈的声音很紧,“有什么事?”
薛长兴冷笑一声:“出去了?去哪儿了?”
“去镇上买木材了。”我妈说,“他每天都要出去干活。”
“买木材?”薛长兴往前走了一步,“我看是去销赃吧?”
“你别血口喷人!”我忍不住了,冲到门口。
薛长兴看着我,眼睛里的恨意让我打了个寒颤。
“小子,你爹昨晚干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爹昨晚一直在家!”我说,“吃完饭就睡了!”
“睡了?有人看见他半夜出门了。”
“胡说!”
“行了行了。”村支书打断了我们,“嫂子,我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来问一声,昨天中午,你男人几点出的门?”
“十一点多。”我妈说,“吃了午饭走的。”
“没再回来过?”
“没有。他晚上才回来的。”
村支书叹了口气,转头对薛长兴说:“听见了吧?人家有人证。”
“有人证有什么用?”薛长兴不依不饶,“张木匠是他朋友,肯定替他说话。”
“那你想怎么样?”我妈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薛长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冷笑一声:“不怎么样。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走了。村支书说了句“嫂子别在意”,也跟着走了。
门关上了,我妈靠着门,手抖得厉害。
“妈……”
“别说了。”她深吸一口气,“今天你哪儿也别去。”
“可他们……”
“他们不会来的。”我妈打断我,“大白天的,犯不上。”
她说完走进屋里,坐在炕上,翻出一个老木匣子。那匣子我从来没见过,上面的漆都掉了,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妈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是什么?”
“你奶奶留下的。”我妈的声音有些哑,“她去世前一个月给我的。她让我收好,说以后会有用。”
“什么用?”
我妈没回答,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也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
她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这是奶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得出来。
信上说,三十年前,我爷爷和薛德福因为村口一块宅基地闹翻了。
薛德福威胁说,要让爷爷好看。
爷爷怕出事,就请了隔壁的吕家兄弟帮忙看守仓库。
结果当天晚上,仓库着火了,吕家兄弟三个人,有一个逃出来了,另外两个和一个孩子全烧死了。
而那个逃出来的,就是吕家最小的弟弟。
我拿着信纸的手都在抖。
“那个乞丐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姓吕。”我妈的声音很轻,“叫吕定国。”
“他在哪儿?”
“不知道。”我妈摇摇头,“昨天他走了,往北边走了。”
“他为什么会来咱家?”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因为吕家兄弟,是你爷爷请来帮忙的。他们替咱家死的。”
“那场大火是薛家放的吗?”
“没人知道。当年派出所也查了,查不出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我握着那封信,手心里全是汗。
“妈,那个乞丐说三天内不能让我出门。你说,他是不是想害我?”
“不是。”我妈摇头,“他要害你,直接来就行了。他提醒你,是想让你逃。”
逃。又是逃。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三十年了。这笔账,三十年了还没还清。
04
我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吕家兄弟,替我们陈家死了。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就那么活活烧死了。
我爷爷一直到去世,都闭口不谈这件事。村里人也没人提,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可薛家的人知道。薛德福知道,薛长兴也知道。
“妈,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你奶奶不让我说。”我妈擦了擦眼泪,“她说这事过了就过了,别再提了。我本想烂在肚子里,可昨天那个乞丐突然来了,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觉得薛家会来报复?”
“我不知道。”我妈摇头,“但吕定国既然来提醒你,就肯定有事。他这种人,不会莫名其妙跑来跟你扯这些。”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院子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感觉,一切都变了。
“妈,我能出去一趟吗?”
“不行。”我妈的语气很坚决,“今天才第二天,你哪儿也不能去。”
“我去找王颖说点事。”
“不行!”
“我就在村里走走,不往远处去。”
“陈高驰!”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我看着我妈,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都干裂了。她昨晚肯定一宿没睡。
我咬咬牙,点了点头。
“我不去了。我在家待着。”
那天上午,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我爸到中午才回来,他跑了一上午的木材,累得满头汗。
“咋样?没人来找麻烦吧?”他问我妈。
“村支书和薛长兴来了。”
我爸皱眉:“他们说什么了?”
“就问昨天中午你什么时候出门的,我说十一点。他们说有人看见你半夜出去了。”
“扯淡。”我爸哼了一声,“我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知道。”我妈说,“可薛长兴那样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怕什么?”我爸摆摆手,“没证据,他能拿我怎么样?”
“你看,这是吕定国留下的纸条。”
我妈把那张纸条递给我爸。我爸接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逃?”他抬起头,“他让你逃?”
“嗯。”
“逃什么?逃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我爸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别管他。一个要饭的,神神叨叨的。”
“可咱家狗死了。”
“那是意外。”
“仓库着火了。”
“那也是意外。”
我妈盯着我爸:“你就不怕,下一个意外,轮到咱家儿子?”
我爸沉默了。
我看他们两个为了我吵嘴,心里头不是滋味。我站起来,走到屋里躺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窗户被敲响的声音。
是王颖的声音。我翻起来,跑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就看见王颖站在外面,气喘吁吁的。
我赶紧跑去开门:“你咋来了?”
王颖拉着我往外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我打听到了那个乞丐的事了。”
“什么事?”
“他昨天去我家了。跪着求我爸,让他开一张重病证明。”
“重病证明?他要那个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王颖摇头,“我爸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就是跪在地上磕头,说要救一个人。”
“救人?救谁?”
王颖看着我:“我爸觉得,他是想救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让你爸开证明,是为了救我?”
“可能是。”王颖咬着嘴唇,“我爸没敢开,怕惹事。那个乞丐跪了很久才走。”
“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王颖摇头,“他走的时候,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第三天,该来的总会来。’”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身上凉飕飕的。
“陈高驰,你要不要……”王颖咬了咬嘴唇,“要不要离开村子?”
“去哪儿?”
“去镇上的卫生院。我爸说可以给你开张住院单,你在那里住两天,避避风头。”
“那我家怎么办?”
“你爸妈都在家,能有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今天才第二天,我妈不让出门。”
“那你明天呢?”
“明天……”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王颖的手冰凉冰凉的,握着我的手腕:“陈高驰,你别犯傻。那个乞丐既然来提醒你,就说明真的有危险。”
“我不能丢下我妈不管。”
“又没让你丢下。就是去镇上住一晚,明天就回来。”
我看着王颖,她眼睛里全是担心。我心里头也乱得很,不知道该听谁的。
“让我想想。”我说。
王颖看着我叹了口气:“行,你想。但我得跟你说,那个乞丐今天早上又去我家了,跪在我爸面前,说他只有最后一天时间了。”
“什么最后一天?”
“他没说。”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
“你先回去吧。”我说,“我自己想想。”
王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就是第二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明天就是第三天。
纸条上写的是逃,可我能逃去哪儿?
05
那天傍晚,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心里头像翻江倒海一样。
我妈把我关在屋里,连门都不让我出。我爸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乞丐的眼神,那张纸条,王颖的话。
“第三天,该来的总会来。”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什么叫“该来的”?是我该倒霉了?还是整个陈家该倒霉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
“嘘……”
有人在外面敲窗户。
我一骨碌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看,是王颖。她手里拿着手电筒,朝我比了个手势。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窗户爬了出去。
“你疯了?”王颖压低声音,“半夜三更的,你咋来了?”
“我来找你。”王颖拉着我的手,“那个乞丐又来了。”
“什么?”
“他刚才在我家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我爸问他要干嘛,他说想见你。”
“见我?”
“嗯。我爸没让他进来,他就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明天清早,村口老槐树下。我等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心跳得厉害。
“你爸妈睡了吗?”王颖问我。
“应该睡了。”
“那你现在跟我走。”
“老槐树。”
“现在?半夜?”
“等天亮就来不及了。”
我看了看王颖,她眼睛里全是坚决。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夜色里摸黑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黑乎乎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人呢?”我压低声音问。
王颖用手电筒照了照:“刚才还在的。”
我正想说可能是走了,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一个黑影从槐树后面走了出来。
是那个乞丐。
他换了身衣服,虽然还是破破烂烂的,但比昨天干净多了。头发也扎了起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来了。”
“你找我有事?”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照片,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是一张老照片,边角都发黄了。照片上有一个人,站在我家院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
我看清楚了,那个人是我奶奶。
老乞丐说:“你奶奶,是好人。”
“你到底是谁?”我紧握着照片,“你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吕家,你听说过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听我妈说过。”
“你爷爷当年找吕家兄弟帮忙看守仓库。”老乞丐的声音很平静,“结果那一夜,火起了。吕家兄弟三个,两个死了,一个孩子也死了。我是那个逃出来的。”
“你是我爷爷请来的帮手?”
“不是帮手。”老乞丐摇头,“是我家欠你爷爷的。你爷爷年轻时,救过我爸的命。我爸让我跟我哥去帮这个忙,算是还个人情。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
“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他抬起头看着我。
“是薛德福。”
“真的是他?”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带着两个人,拎着油桶走到仓库旁边的柴堆。我当时想喊,可我哥拉着我,说别出声,跑就行。我跟着我哥跑,跑到一半,回头一看,仓库已经烧起来了。我哥让我继续跑,他回去救我爸和弟弟,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老乞丐的声音哽咽了。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查这件事。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薛德福要放火。直到去年,我才找到证据。”
“什么证据?”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当年薛德福和村支书写的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他要烧的是你爷爷的仓库。”
“烧我爷爷?”
“对。他想把你爷爷赶出村子,占了那块地。结果你爷爷请了我家帮忙,我家人替你爷爷死了。”
我握着那沓纸,手都在抖。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老乞丐看着我,良久,说了句:“因为欠你爷爷的,还没还完。”
“那你为什么不让村里人去告发?”
“没人信。”老乞丐苦笑,“我没身份,没背景,说话谁听得进去?我只能等你爷爷的后代平安,我才能安心走。”
“那你现在……”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老乞丐打断了我,“薛长兴肯定会来找你麻烦。他不会放过你。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逃,要么等。”
“等什么?”
“等他来。”
我攥着那沓纸,手心全是汗。王颖拉住我的胳膊:“陈高驰,走,咱们去镇上。”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个乞丐,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村东头突然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狗在叫。
“来了。”老乞丐低声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过身。只见远处火把的光芒闪烁,十来个黑影正朝村口涌来。
领头的是薛长兴。
他手里拿着根铁棍,眼睛红红的,浑身都是酒气。
“陈高驰!”他看见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王颖紧紧拉着我的手。老乞丐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你一个要饭的,少管闲事!”薛长兴冲老乞丐吼道。
老乞丐没有躲,他看着薛长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听见:“三十年了,薛德福欠的账,该还了。”
06
薛长兴愣住了,脸色在火把的光里变得青白交加。
“你说什么?”
“我说,三十年前的事。”老乞丐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爹薛德福,为了抢陈家那块宅基地,半夜放火烧了仓库。结果烧错了人,烧死了吕家兄弟三个。一尸两命,四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化成灰了。”
薛长兴的脸扭曲了:“你他妈少放屁!”
“我没放屁。”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薛德福和你村支书签的协议,白纸黑字,你爹的手印还在上面。”
他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发黄的纸。火把的光晃在上面,能看清楚一行行歪扭的字。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沓纸。
薛长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突然冲过来,想抢老乞丐手里的东西。老乞丐一躲,他就扑了个空。
薛长兴气得脸都白了,举起铁棍就要往老乞丐头上砸。
“住手!”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长兴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甩开我,一脚把我踹倒在地。王颖尖叫着跑过来扶我。
“你们薛家,欠了三十年!”我从地上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冲着薛长兴喊,“你爹放火烧死了四条人命,你还要害我?”
薛长兴的脸涨得通红:“你他妈胡说八道!那火是你爷爷自个放的,想赖账!”
“那你为什么烧我家仓库?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找我爸麻烦?”
“你爸烧了我家的化肥仓库!”
“你亲眼看见的?”
薛长兴噎住了。
“你没看见,凭什么说是我爸?你爹当年也没看见是谁放火烧的仓库,就把账算在了我家头上。三十年了,这笔账,今天该算清了!”
薛长兴的脸越来越黑。他攥紧了铁棍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陈高驰,你以为这老头儿胡说几句,就能赖账?”
“我没赖账。”我深吸一口气,“你爹欠的不止是我家的,还有吕家。四条人命,三十年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你以为你有证据就能把我爹怎么着?”薛长兴猛地甩开我,“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看看,什么叫报应!”
他举起铁棍,朝我冲了过来。
王颖尖叫一声,一把拉住我往后退。老乞丐突然冲过去,挡在我面前。
“砰!”
铁棍砸在老乞丐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乞丐闷哼一声,身子差点栽倒,但他硬撑着没有倒下去。他转过身,看着薛长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十年前,我没能救我哥。”老乞丐的声音嘶哑,“今天,我不会让你动他一根毫毛。”
薛长兴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你他妈真是疯了。”薛长兴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疯。”老乞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伤让他看起来更加恐怖,“疯的是你爹。他为了块地皮,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你……”
“我手上这些证据,已经送到镇上了。”老乞丐抹了把脸,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天亮之前,派出所的人会到。”
薛长兴的脸刷地白了。他看了看老乞丐,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派出所的人,会到。”
薛长兴的手里的铁棍,“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你凭什么?”
“凭我查了三十年。”老乞丐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三十年前那场火,不是天灾,是人祸。烧死了四个无辜的人,换了你爹一辈子心安理得。”
薛长兴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像一只落进了陷阱的困兽。
周围几个跟着他来的人,也都面面相觑。有几个开始悄悄地往后退,想溜走。
薛长兴站在那里,铁棍躺在他脚边。他忽然弯下腰,捡起铁棍,声音发抖:“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爸!”
说完,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火把的光还在地上晃着,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老乞丐。
老乞丐靠着槐树,喘着粗气。他肩膀上的伤,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
王颖赶紧跑过去,想给他包扎。老乞丐摆摆手:“没事,没事。”
“我送你去卫生所。”王颖说。
老乞丐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明天派出所的人真的会来吗?”我问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老乞丐看着我,点了点头:“会来的。我把证据都交到镇上了。薛德福跑不了,村支书也跑不了。”
“那你呢?”
“我?”老乞丐苦笑一声,“我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