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着梳妆台上那个空了的首饰盒,手指头都在发抖。

那个老银手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就这么不见了。

沈秀梅站在客厅中间,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我就是看了看……”我说你走吧,我不报警。

她愣了好半天,慢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慢慢抬起右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方的裂缝,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抠什么东西。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走,没当回事。

晚上宋立轩下班回来,听我说完就皱起了眉头,说她说没拿你就信了?

然后他把电脑打开,调出客厅的监控回放。

我盯着屏幕看了没一会儿,整个人就傻了眼——她确实没拿东西,但她往门框那个裂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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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走了四十五天了。

那天是周六,阴天,天上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我一个人坐在她的房间里,收拾她留下来的东西。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是她生前换的最后一条,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

我妈走的那天,就是这样一个阴天。

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饼干盒子,老牌子,上面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锈迹斑斑的。

盒子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撕开的时候,胶带粘着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

打开一看,里面垫着一块红绸布,红绸布里裹着那支手镯。

老银的,圈口不大,上面錾着缠枝花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花纹磨得有些发亮,能看出是经常被人摸过的。

我妈活着时跟我说过这个手镯的事。

她说这是她妈传的,将来要传给我的。

说这话时是在医院里,化疗完第三天,头发已经掉光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靠在病床上,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天她精神还算好,拉着我的手,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语嫣,那镯子是外婆给我的,外婆走之前交给我的,这些年我一直舍不得戴,怕磕了碰了。你收着,等我好点了再跟你说细的。”我说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更像是放下。

可再也没等到她“好点”。

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两个月,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天早上我还去买了她爱喝的小米粥,拎到医院时她已经陷入昏迷了,医生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天,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凉下去,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

第二天凌晨两点,她走了,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把手镯锁进梳妆台那个红木首饰盒里。

那个首饰盒是我妈结婚时买的,红木的,面上雕着几朵牡丹,漆面有些斑驳了,锁是后来配的,不怎么灵光,得歪着点才能对上。

我把钥匙单独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压在几件衣服下面。

试了好几回才锁上,把钥匙放好时,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什么东西只要是我妈的,我就舍不得动。

她走了之后,我连她睡过的枕头都没舍得洗,上面还有她头发的味道,淡淡的,像洗发水又像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她走后第三天,我收拾她的衣服。

衣柜里挂着几件她常穿的衣服,一件碎花秋衣,袖子肘部磨得发白了,她穿了三年都舍不得扔,说料子好穿着舒服。

我抱着那件衣服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下午,眼泪把衣服都洇湿了一片。

那衣服上还留着她的味道,是她惯用的那种洗衣液的气味,清淡的皂香。

宋立轩推门进来,看见我那个样子,什么也没说,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得慢慢习惯。”我说我知道,可心里那个缺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肉,空荡荡的,风一吹就疼。

三天后,我爸上门了。

他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身后还带了一个女人——于玉晴。

五十五岁,退休护士,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爸跟她认识不到两个月就要领证,说人老了需要有个伴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过不下去。

我心里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也没闹,毕竟我妈已经不在了,我爸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

晚饭是我做的,四个菜一个汤。

于玉晴坐在我妈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左手边是我爸,右手边是窗户,窗外能看见楼下那棵桂花树。

我盛饭时手抖了一下,米饭洒了几粒在桌上,她笑着接过碗说:“没事没事,自己家里。”那声“自己家里”,让我心里硌了一下,像是鞋里进了颗小石子,说不出的别扭。

整顿饭她都在打量这屋子,目光在客厅那扇门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我梳妆台上。

那个红木首饰盒就摆在台面上,明晃晃的。

她的眼神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端详什么。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眼神里装的不是好奇,是掂量——她在掂量那盒子里的东西值不值得她动心思。

02

沈秀梅是经人介绍来的。

我妈走后,偏瘫的奶奶没人照看了。

我爸说他工作忙照顾不来,那时候他还没退休,每天得去单位打卡。

宋立轩又天天上班,早出晚归的。

我请了假在家伺候了半个月,学校那边催得紧,领导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隔壁王婶给我介绍了个人,说她表姐在乡下做过护理,当过几年村卫生所的临时工,照顾过好几个瘫痪老人。

王婶拍着胸脯说:“你放心,人老实可靠,手脚麻利,就是命苦了点,男人早年跑路了,留下个病儿子,她一个人拉扯大的。”

沈秀梅来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被风刮得粗糙,颧骨高,皮肤黑,是一张长年干农活的脸。

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站在门口,也不进来,低着头说了句:“我是沈秀梅。”声音很低,像是怕吵着谁似的。

我说先进来吧,她才抬脚跨进来。

换了拖鞋后,她弯腰把自己的解放鞋摆正,鞋底对着鞋底,整整齐齐的,像部队里叠被子一样有板有眼。

她的鞋帮子上沾着泥巴,是新踩的泥。

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去看奶奶。

奶奶那时正躺在床上,歪着嘴,眼睛半睁不睁的,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枕头边上湿了一小片。

沈秀梅走过去,没嫌脏,先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奶奶的嘴角,然后握住奶奶的手,声音不大但很温和:“老太太,我来了,以后我照顾你。”奶奶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浑浊,好久才认出来人似的,嘴角竟弯了弯,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那天下午,沈秀梅把奶奶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她先用湿布擦了一遍窗台,又把床单换下来泡在盆里,然后把地上的纸屑碎渣扫干净,连窗角那层积了几年的灰都用手指头抠出来了。

最难的是给奶奶擦身,我妈走后这些天,奶奶没人照顾,身上已经有一点点褥疮的苗头了。

沈秀梅端来一盆温水,试了试水温,又加了点热水,才慢慢给奶奶擦,动作很轻,怕弄疼老人。

我看在眼里,心里挺满意。

晚上宋立轩回来,我跟他说:“这个保姆可以。”宋立轩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才说:“再看看,时间还短。”他这个人做事稳当,从不轻易下结论,凡事都要看一段时间才说话。

我知道他是对的,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

可接下来几天,沈秀梅的表现确实没得挑。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五点准时出现在奶奶房间里。

给奶奶擦身、翻身、喂药,每一件事都做得仔细。

做饭也合我胃口,炒菜不咸不淡,汤里放了点葱花,闻着就香。

每天干了多少活她也不说,不邀功不叫苦,就是默默地做。

话少,但干的都是实事。

有天下班早,我在客厅改学生的卷子,红笔在纸上画着勾叉。

沈秀梅在擦柜子。

擦到梳妆台时,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那个红木首饰盒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稀罕物件。

我抬起头看见了,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她一愣,赶紧把手缩回去,像是被烫着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这个挺好看的。”

“我妈留下的。”我说。

“哦,”她应了一声,又开始擦柜子,嘴上没再说什么。

可我突然注意到,她擦完梳妆台后,又回头往那首饰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羡慕,也不是好奇,像是在认什么东西,就像是你在街上突然看见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一下子愣住了,想要确认是不是自己的。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谁还没个好奇心呢?可现在我坐在电脑前回想这些细节,才发现有些事情,早在最开始就有征兆了。只是我当时没当回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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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奶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以前她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口水在说话,谁也听不明白。

沈秀梅来了以后,她开始啊啊地比划了,虽然还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心情好多了。

有时候沈秀梅在厨房里忙活,奶奶就在房间里使劲地拍床板,等她过来看看。

有天我端饭进去,看见沈秀梅坐在床边,正在给奶奶剪手指甲。

奶奶把手伸着,一动不动,像个听话的孩子。

沈秀梅低着头,剪得很慢很小心,怕剪到肉,剪完了还用指甲锉细细地磨了磨边角,磨完之后还用自己的手指头摸了摸,确认不扎手了才放下。

她又给奶奶剪脚指甲,奶奶的脚有些浮肿,皮肤发亮,沈秀梅也不嫌,捧在手里慢慢地剪,那个耐心劲儿,比亲闺女还要细心几分。

我心里挺感动的,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那段时间我在学校忙,期中考试临近,要出卷子要监考要改卷,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有时不回去,就在办公室里扒几口饭,沈秀梅一个人在家里照顾奶奶。

我白天给她打过几回电话问奶奶的情况,她都说没事让我放心。

有两次我打电话回去,听见奶奶在那边啊啊地叫,声音比之前洪亮多了,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周末那天,我在家收拾冬天的衣服。

天气转凉了,要把夏天的薄衣服收起来,把厚外套翻出来。

梳妆台那个首饰盒摆在台面上,我一边叠衣服一边扫了它一眼。

犹豫了一下,我拧开锁,想看看那手镯还在不在。

打开一看,红绸布包得好好的,手镯还在,银光发亮,我心里踏实了点。

又锁上了,可那会儿我注意到,锁好像有点松,比之前好拧了,我一拧就开了,都不用像以前那样歪着对半天。

我没多想,以为是锁老化了,用的次数多了自然就松了。

沈秀梅从门口经过,手里端着给奶奶的药杯。她停下来,看了看我手里的首饰盒:“你那盒子里放的什么?”她问。“我妈留的手镯。”

“我能看看吗?”她问得很小心,像是怕我不答应。

我犹豫了一下,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清为什么。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犹豫,赶紧摆了摆手说:“不看了不看了,我随口问问的。”说完就端着药杯走进奶奶房间了,脚步比平时快。

那天下午,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奶奶床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回想,她当时是想跟我说什么的,可没想好怎么开口,或者说,她怕说出来我不信。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一直没跟别人说过。

有天我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推开大门时,看见沈秀梅坐在窗边。

奶奶在床上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

沈秀梅没有在干活,也没有在休息,而是低着头看着手里什么东西,看得特别专注,连我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我走近了几步,她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里,那动作快得我连是什么颜色的都没看清。

“你在看什么呢?”我问她。

“没什么,”她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就是……一点私人的东西。”我没追问下去,心想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呢。

可当时我心里确实起了点疑,她一个保姆,在雇主家偷偷摸摸地看东西,总归不太正常。

可我转念一想,她可能是看儿子的照片,或者是家里的信件,我不该管得太宽。

那之后,我就把这事放下了。

04

事情是在一个平常的周三出的。

那天我下午没课,中午在学校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回到家时约莫一点半,推开大门,屋子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客厅里光线有点暗。

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我房间的门虚掩着。

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房间门关好,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从没忘过。

现在门开了一条缝,大约一巴掌宽。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放下包,我轻轻推开那扇门。

梳妆台上,那个红木首饰盒被挪了位置,原本是放在左边靠墙的位置,现在被移到了中间,像是被人刚刚动过。

锁歪在一边,锁头翘着,像是被撬开之后没来得及合上。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掰开锁头,打开盒子——里面空了。

那红绸布还铺在盒底,但手镯不见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闷棍。

回过神后,我开始翻找,梳妆台翻了个遍,抽屉一个一个拉出来翻了一遍,没有。

又翻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没有。

跪在地上看床底下,伸手摸了一圈,只有灰,没有。

我几乎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那支手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打电话给我爸,问他知不知道手镯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说:“不知道啊,你妈的东西我又不动,你自己放的自己能不知道吗?”我说我放得好好的,现在不见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打电话给于玉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没见过没见过,你爸都没跟我说过那镯子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放下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嗡嗡地响。

第一个跳进我脑子的人,是沈秀梅。

不是别人,只有她。这一个多月来,除了我和宋立轩,只有她能随意进出我房间,也只有她有机会。我不能去想别人,因为根本没有别人。

我走到客厅时,她已经在那里了,正坐在小板凳上给奶奶喂水。

奶奶靠在轮椅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个孩子一样。

沈秀梅端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很稳。

看见我脸色不好,她问:“怎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头微微收紧了。

“我手镯不见了。”我说。

她的动作顿住了,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我:“你找清楚了吗?”我说我找遍了,没有。

她低下头,不吭声了,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她那双布鞋,鞋帮子已经被洗得发白了。

“沈大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你看到谁进过我房间吗?”

她不说话。

“你是不是拿过?”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我没拿!”那声音很大很大,把奶奶吓了一跳,奶奶在轮椅上开始呜呜地叫,手也在抖。

沈秀梅赶紧站起来,脸白得吓人:“我就是看了看……我没拿。”她反复说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

“你看了什么?”

“那镯子……我就看了看。”

“你什么时候看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双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泛白。

我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我指着门口说:“你走吧,我不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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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老师,我真没拿。”沈秀梅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抖。

我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我心里乱得很,一半是气,一半是怕。

怕的是万一误会了好人,那这罪过就大了。

可又怕万一她是真的偷了,我把她留下,那就是引狼入室。

“那你为什么偷看我房间?”我终于开口。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低下头去。

“沈大姐,你给我说实话,我不会为难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响。

“我就是想看看那镯子还在不在。”她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意思?”

“那镯子,我小时候见过。”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姑姑,做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那个花纹,我认得。我姑姑年轻的时候是银匠,专门给人家打银器。她自己也打过一个,跟那个镯子一样的花纹。”她抹了把眼泪,“那是我姑姑的手艺,我不会认错。”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可她没有躲闪,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除了难过,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怀念。

“你走吧。”我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几个字,“我不报警,但你也不能在我家待了。”

沈秀梅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慢慢走进奶奶的房间,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她在跟奶奶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奶奶开始啊啊地叫,叫了好一会儿。

然后沈秀梅出来了,走进那间小屋,把她的东西塞进蛇皮袋里。

她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弯下腰,把自己穿的拖鞋放进鞋柜里,摆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她直起腰,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头,看着门框上方那个巴掌大的裂缝。

我妈生前特别喜欢往那个裂缝里塞东西。

有时是超市的购物小票,有时是她随手写的便条,有时是一张发了黄的旧照片。

她管那叫“保险柜”,说这个保险柜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密码。

可她不知道,我早就发现她的秘密了——有一次我看见她往里面塞东西,等她走了之后我偷偷翻出来看过,是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语嫣三岁生日”。

我妈走后,我把那个裂缝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了,该留的留,该扔的扔。那个裂缝就一直空着,像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沈秀梅抬起手,手指探进那个裂缝里,摸了摸,抠了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心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晚上宋立轩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里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什么也没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两口。

“你亲眼看到她拿了?”他问。

“没有。”

“那你就让她走了?”

“她翻过我房间。”

“你亲眼看到的?”

“她承认了。”

宋立轩把水杯放在桌上,碗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她有没有说,她翻你房间干什么?”

“她说就是想看看那镯子还在不在。”

宋立轩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有两件事不对劲,”他慢慢地说,“第一,如果她真偷了,她为什么不跑?给你机会逮住她?第二,她为什么要编一个见过那个镯子的借口?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被他问住了。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看看监控。”他说。

06

我愣住了。

对,监控。

我妈生病那会儿,为了夜里能看见她的情况,我在客厅装了一个摄像头。

圆形的,白色的,安在墙角,不怎么起眼。

后来我妈走了,摄像头也没拆,就一直在那儿挂着,连着家里的电脑,自动存储录像。

我打开电脑,调出这几天的回放。

快进。

画面里,大部分时间是沈秀梅一个人在忙活。

她扫地,擦桌子,给奶奶按摩,像一部老电影一样慢悠悠地放着。

快进到我出门那天——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早晨七点多,我背着包走出画面,大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秀梅从奶奶房间出来,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在想什么。

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我房间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她朝我房间走过去了,脚步很轻。

推开门,进去了。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画面里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她的身影在房间里晃动。

她走到梳妆台前,低头看着那个首饰盒,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然后她试着拧了拧锁。

锁一下子就开了,她好像也愣了一下,没想到锁这么容易打开。

她打开盒子,看见那只手镯,拿起来看了看。

她没有把镯子揣进口袋里。

她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把镯子放回去了,盖上盒子,连锁都没锁。

她直起身,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

然后她走到门边,蹲下来。

她把手指伸进门框上方的裂缝里,在里面摸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她站起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很小很薄的纸片,塞进了那个裂缝里。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又看了一遍。没错,她没偷手镯。她往那个裂缝里塞了东西。

“走,去看看那个裂缝。”宋立轩说。

我俩走到门口,宋立轩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探进那个裂缝里摸了一会儿。

有东西。”他说。

他慢慢掏出一个叠得很小很厚的纸片,黄色的,像是从哪个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被折叠得很整齐,折痕都压得死死的。

他递给我,我的手有点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打开。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笔压得很轻,像是怕写重了会被别人看见似的。

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但笔画有些颤抖,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心里很紧张。

我凑近看,上面写着:“孩子,那手镯我没拿。我认得它,那是我姑姑卖给你外婆的嫁妆。你不信,去找你爸和你继母。我在窗台上看见他俩掂过那镯子,你爸递给她的,她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脑子是空的,眼睛在字上扫过去,什么都没记住。

第二遍,心跳开始快了,像有人在我胸口擂鼓。

第三遍,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头皮发麻。

宋立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还给我:“给你爸打个电话。”

我拿起手机,手指头都在发抖,按了三遍才按对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响了五六声,终于接起来了。

“语嫣啊,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的,又像是装出来的平静。

“爸,我有个事问你。”

“什么事?”

我妈留下的手镯,你知道在哪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不是在你那儿吗?”

“我问你,你有没有拿过?”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

“那于姨呢?”

又是一阵安静。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我都以为他把电话挂了。“你于姨她……她怎么拿?”他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语气。

“她就没跟你说过这镯子?”

“没有没有,她都没见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太了解我爸了,他说谎时语速就会变快,像怕被人打断。

“爸,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我没见过!”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

“那好,我问你——我妈走后,你有没有把这手镯给过于姨?”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死静。我甚至能听见他在那一头呼吸的声音,一深一浅的。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你怎么知道的?”

我闭了闭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你把镯子给她了?

“语嫣,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于姨她说……镯子放你那儿不安全,怕你年轻不懂事弄丢了,让我先放她那儿保管。我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那她现在手镯呢?”

“她说拿去鉴定了。说……假的,不值钱。我就没多问。”

我把电话挂了。假的。不值钱。鉴定。五个字砸在我心上,像石头一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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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里的手机,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宋立轩走过来,轻轻问了一句:“你爸怎么说?”我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宋立轩的眉头越皱越紧,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事不对劲。”他说,“你继母说拿去鉴定了,她什么时候拿去的?跟谁鉴定的?鉴定结果你亲眼看到了?”

我摇摇头,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当时我爸说“拿去鉴定了”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假的”两个字,根本没顾上细想。

现在被宋立轩一提醒,才发现这整个事情漏洞百出。

于玉晴一个退休护士,她从哪儿认识搞古董鉴定的人?

就算是朋友介绍的,鉴定了一张纸片子都没给我爸看,这正常吗?

我明天去一趟我爸家。”我说。

宋立轩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线。

我翻来覆去地翻身,心里翻江倒海的。

沈秀梅蹲在门口塞纸条的画面来来回回地在脑子里转,她走之前摸门框的那个动作像按了重复键一样反复播放。

纸条上的字更是刻在脑子里了一样:“我看见他们俩在窗台边掂过那镯子。”

窗台。

我爸书房里那个窗台。

我们家的老房子不大,我爸的书房是最小的一间,放了一张书桌一个柜子就满了。

窗台上常年摆着一盆君子兰,是我妈活着时养的,后来我妈走了,那盆花也没人管了,叶子黄了大半。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次,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推开大门时,我看见我爸和于玉晴站在书房窗台边说话,我爸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包着红绸布,我没看清是什么。

见我进来,我爸动作很快地把那个东西塞进了抽屉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我当时以为是他们买了什么东西没来得及收起来,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就是手镯吧。

第二天一早,我和宋立轩早饭都没吃就开车去了父亲家。

一路上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和风吹过车窗的呼呼声。

县城不大,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父亲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他家住四楼。

爬楼梯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也不知道是没吃早饭还是紧张。

开门的是于玉晴。

她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就堆起了一脸的笑容:“哎呀,语嫣来了,咋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我来有点事。”我说。

她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宋立轩,又落回我脸上:“快进来快进来。”

我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声音很大。

看见我们进来,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关小了。

于玉晴招呼我们坐下,自己跑去厨房倒水,杯子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桌上,她赶紧拿抹布擦掉。

我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水,开门见山地说:“爸,于姨,我今天来,就想弄清楚一件事。我妈那个手镯,现在到底在哪?”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于玉晴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僵在那里。

我爸低着头不看我,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老年杂志上。

“我不是说了嘛,”于玉晴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假的,我给一个懂行的人看了,说是普通银子,不值什么钱的。”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就是一个朋友的朋友,我也不太认识。

“那手镯现在在哪?”

“他说不收,我就拿回来了,放着呢。”

“放哪了?”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在家里呢,我找找看。”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

她进去之后,客厅里一片沉默。

我爸始终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像是很不安。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变成了广告,吵吵嚷嚷的。

过了好一会儿,于玉晴从卧室出来了。空着手。

“咦,”她说,“我明明记得放那个抽屉里的,怎么没了?”

我看着那张笑脸,心里一阵恶心反胃。那股恶心从胃里涌上来,顶在嗓子眼,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压下去。“那个懂行的,姓周,是吧?”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带着一种防备。

“我打听过几回了。”

她整张脸拉了下来,笑容消失了,妆容下面的真实面孔露了出来。“语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来你家,是跟你爸好好过日子的,你查我?

“于姨,我没查你,我只是想知道我妈的东西去哪了。”

“我没拿你妈的东西!”

“那周老板呢?”

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干了。“你找过他?”

“找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卖给她的,五千块。”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我爸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大得把茶几上的水杯都震得跳了起来:“什么?你卖给人家了?”

于玉晴慌了,两只手乱摆:“那个就是假的,我卖给他是……

“假的你卖什么!”我爸吼了出来,声音沙哑,“那是我老婆留下的东西,你凭什么卖!”

我……

“卖了多少钱?”我爸问,声音一下子小了。

“五……五千。”

我爸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见他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眨了好几回才没让它掉下来。

替我妈心疼,也替我爸心疼。

他们结婚三十多年,我妈活着的时候,柴米油盐地过了大半辈子,连几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买,到头来连唯一留给女儿的东西,都被别人用五千块给卖了。

“那个周老板在哪?”我问。于玉晴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城西那边,开个旧货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