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两瓶好酒和一条中华烟,站在那个豪华小区门口,保安连登记都不让,一句“张局长不接待老同学”就把我打发了。
电话打了十几个,要么不接,要么嘟一声就挂。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豪车,心想这条路走不通了。
可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一年后我会坐在张德明面前,他红着眼圈说:“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而那时候我更想不到,这个“帮”差点把我儿子的自尊心毁了。
01
我叫吕鹏,今年四十九,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
厂子不大,干了二十年,工资勉强够养家。我这人老实,不会来事,一辈子没求过人。
可儿子吕晓峰大学毕业三年了,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
面试了十几家,要么嫌他没经验,要么他嫌人家工资低,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干临时工,每月三千块,连五险一金都没有。
二十六岁了,眼瞅着就奔三,再不找个好出路,这辈子怕就定形了。
女儿吕小琴还在读大专,每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两万多,钱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那天晚上,王秀兰又念叨起儿子的事。
“你说你,也不想想办法,看着儿子就这么耗着?”
她一边洗碗一边说,锅铲敲得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里演的什么根本看不进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厂里又不招人。”
“你那些老同学呢?有没有在单位当领导的?”
王秀兰擦了擦手,走到我跟前。
“你们那个同学张德明,不是当副局长了吗?听说教育局的,认识人多,你去找找他呗。”
我愣了一下。
张德明,我高中同学,算起来毕业三十年没联系了。
以前关系还行,他家里穷,我经常分他半个馒头。有次他鞋破了,我把自己的旧球鞋给了他。
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省城,慢慢就断了联系。前几年听说他调到县教育局当副局长了。
“人家现在当官了,哪还认得我?”
我摇摇头。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为了儿子,低声下气一回咋了?”
王秀兰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
我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买了两瓶好酒,一条中华烟,总共花了六百多块,半个月工资。
我没敢跟王秀兰说花了多少,她知道了肯定心疼。
周末上午,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拎着东西就去了张德明住的小区。
那小区在县城新区,门口有保安,两排石狮子,气派得很。
我走到门口,保安就拦住了我。
“找谁?”
“我找张局长,张德明,我是他老同学。”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然后打了个电话。
他挂了电话,对我说:“张局长说了,他不接待老同学,你回去吧。”
我愣在原地。
“你再帮我问问,就说我是他高中同学吕鹏,我和他坐过同桌。”
保安不耐烦地摆摆手:“人家说得很清楚,不接待老同学,你走吧,别让我为难。”
我看着里面那排高楼,心里凉了半截。
蹲在小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我又掏出手机拨了张德明的电话。
通了,响了三声,没接。
我又打,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手里的烟酒,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回到家,王秀兰看我空着手回来,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02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中学毕业照,三十年前的,已经泛黄了。
上面那些脸,有的认得出,有的已经模糊了。
张德明站在最后一排,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那时候他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走得早,母亲身体不好。
他冬天还穿着单鞋,脚上冻了疮。
我把自己的旧球鞋给了他,他红着眼说了声谢谢。
谁能想到三十年过去,他成了副局长,我还在厂里拧螺丝。
王秀兰端着杯热茶走过来,看了看照片。
“这就是张德明?”
“嗯。”
“那时候还怪好的,现在咋变成这样了。”
我没接话。
岳母张喜珍住在我家二楼,听见动静下了楼。
她今年七十三,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灵便。
“小鹏,咋了?”
王秀兰把事情说了一遍,岳母叹了口气。
“人家现在当官了,你还能当是以前?这年月,人情淡得像水,你求他,他躲你都来不及。”
我低着头不说话。
岳母又说:“也不是没办法,你打听打听他还有啥亲戚在老家,绕个弯子递句话也行。”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心里动了动。
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去了一趟教育局。
我没进去,就蹲在门口对面,想看看能不能碰到张德明。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快中午的时候,他出来了。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边跟着好几个人。
我赶紧站起来,刚想喊他,一个年轻人拦住了我。
“大叔,请问你是来上访的吗?”
“不是,我找张局长,我是他老同学。”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变:“张局长很忙,你有事儿可以预约。”
“我就说几句话,耽误不了他多长时间。”
我刚想往张德明那边走,年轻人伸手拦住了我。
“大叔,你别让我为难。”
我朝张德明那边喊了一声:“张德明!”
他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就走了。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瘟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年轻人还在拦着我,我推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拐角,心里憋得慌,骂了一句:“操!”
骂完了,又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那天晚上,老同学林民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们俩以前关系不错,他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偶尔联系。
“吕鹏,我听说你找张德明了?”
“你咋知道的?”
“听人说的呗。老张那人,不是你找他有事?”
我把儿子的事说了。
林民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他为啥不接见老同学?”
“我哪知道。”
“前些年他帮过他表舅的儿子,安排了个好工作,后来被人举报了,差点丢了官。从那以后他就立了规矩,不跟老同学走动,怕惹麻烦。”
我愣住了。
难怪他这么绝情,原来是吃过亏。
“那我现在咋办?总不能看着儿子这么混下去吧。”
林民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倒是有个主意,他娘还在乡下住着,你要是能让他娘跟你儿子说句话,比什么都强。”
“他娘?”
“嗯,薛兰芳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张德明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你要是能把老太太哄开心了,她跟你儿子美言几句,张德明还能不听他娘的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这条路,能走通吗?
03
我琢磨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试试。
王秀兰听了我的打算,脸色变了。
“你疯了?去巴结他娘?”
“林民说了,他娘是他唯一的软肋,把她哄好了,比给他送礼都强。”
“可这种事传出去,你还有脸做人吗?”
王秀兰急了,眼圈都红了。
“你一辈子老老实实,以前你娘在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拍马屁的人。你现在为了儿子,连这点原则都不要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也急了,声音大了。
“儿子二十六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想让他一辈子当临时工?”
王秀兰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嗡嗡响。
我拿起手机,翻到林民给我的地址,张德明老家在县城下面一个镇上,离县城三十多公里。
星期六,我请了一天假,骑着摩托车去了。
镇子不大,街道两旁都是老房子。
张德明家的院子在镇子最东边,围墙矮矮的,木门半掩着。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敲了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大娘,我是张局长的同学,来看看您。”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瘦瘦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拐杖,脸色蜡黄。
她就是薛兰芳。
“你是德明的同学?”
“嗯,我叫吕鹏,和他坐过同桌。”
老太太让我进去,院子里头挺乱,堆着柴火和杂物。
堂屋里光线很暗,角落里摆着一张床,应该是老太太平时躺着的地方。
我把带的水果放在桌上,老太太摆了摆手。
“德明不在,他一年到头也没回来几趟。”
听她这么说,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看着我。
“你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您。”
我说得很不自然。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你是县城来的?从县城骑到这儿,不近呢。”
我没搭话,借口还要收麦子,匆匆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懊恼。
我这算什么?拍马屁?巴结人?
我吕鹏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了。
可想起儿子那张愁苦的脸,我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家,王秀兰正在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心情很乱。
岳母下来了,看见我的表情,问了一句:“碰钉子了?”
“没,她倒是客气,但我心里不好受。”
“你娘要知道你干这种事,非得从坟里爬出来骂你不可。”
岳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娘去世二十年了,临走前还叮嘱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别跪着活。
她现在要是知道我干的这些事,非得气死不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娘站在我面前,板着脸说:“吕鹏,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个人样吗?”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王秀兰也醒了,她看着我:“咋了?”
“没事,做了个梦。”
我没说梦到了什么,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裂缝,一晚上没睡着。
04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厂里机器旁边,心不在焉地干活。
同事老许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让他别管。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翻出儿子的电话,又挂了。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儿子从小懂事,知道自己家条件不好,从不乱花钱。
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不是滋味。
女儿吕小琴打电话来,说要交实习费,五千块。
王秀兰急了:“家里哪还有钱?你这个月的生活费刚打过去。”
“那我咋办?不去实习就不能毕业。”
那边声音很大。
我把电话拿过去:“你别急,爸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翻开存折,上面只剩三千多块。
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儿子那边还要生活费。
我坐在厨房,点了根烟,呛得眼泪直流。
王秀兰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要不我回去找我哥借点?”
“别去了,你哥也不容易。”
我掐了烟,站起来。
“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其实我心里清楚,还能有什么办法?
厂里涨工资没戏,接私活没门路,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能找个好工作。
可这条路,偏偏走得这么难。
晚上,我去给老同学林民打电话,问能不能托人给老太太带句话。
林民听了,叹了口气:“你还没死心啊?”
“死心了又能咋样?我总不能看着孩子就这样。”
“那行,我再帮你打听打听,看老太太最近啥情况。”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
王秀兰出来喊我:“外面凉,进屋吧。”
“我再坐一会儿。”
过了十来分钟,林民给我回了电话。
“我刚打听了,老太太最近身体不太好,摔了一跤,在床上躺着呢。你要是真想讨好她,得趁现在。”
“咋讨好?”
“你去看看她,买点药,送点钱,她肯定会跟张德明说你好话。”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行,我明天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买了点水果和药,又骑车去了镇上。
老太太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比上次更差了。
我把东西放下,坐在她旁边,跟她聊了几句。
她拉着我的手,说她儿子不常回来,她一个人憋得慌。
我说我娘也走得早,我能明白。
她听了,眼睛红了。
“你是个好人,比德明强。”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临走的时候,我掏出五百块钱,塞在她枕头底下。
老太太急了:“你干啥?我不要你的钱。”
“大娘,您拿着吧,买点好吃的。”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逃一样出了院子,骑着摩托车就往回赶。
回去的路上,风呼呼吹在脸上,我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我把摩托车停好,坐在门口抽烟。
王秀兰出来看见了:“你咋了?”
“没事,就是心里乱。”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为了儿子,我连脸都不要了。
可这条路,真的能走通吗?
05
自从上次去看过薛兰芳后,我天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王秀兰说我脸色越来越差,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早上,岳母张喜珍下楼来,看见我又坐在沙发上发呆,叹了口气。
“小鹏,你这样下去不行,天天愁也没用。”
“妈,我能有啥办法?”
岳母想了想:“你娘走得早,不如你回趟老家去给她上个坟,磕个头,让她保佑保佑晓峰。”
“这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你心里能安生点。”
我想了想,也是。
就算没用,也算是尽了心意。
那天正好是我娘去世二十年的忌日。
我请了一天假,骑着摩托车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县城北边一个山沟里,离县城二十多公里。
老房子早就没了,只有我娘那坟头还在。
我跪在坟前,把纸钱烧了,又把带来的水果摆上。
“娘,儿子不孝,这些年也没来看你几回。”
我一边磕头一边说话,声音有点哑。
“家里的事你肯定也知道了,晓峰这孩子,找不到个好工作。我没办法了,去求你那个老同学张德明,人家不理我。”
“你儿子没用,为了孩子,面子也不要了,里子也不要了。”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纸灰飘起来,落在我头上。
我磕了三个头,一个人坐在坟前,直到日头偏西。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下山。
走了没多远,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呻吟声。
“哎哟,哎哟......谁来拉我一把......”
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坡那边传过来的。
我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听。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了。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在小山坡下面,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摔在土坎边。
她的一条腿肿得老高,脸上沾着土,疼得满头大汗。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这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张德明的母亲,薛兰芳。
她也认出了我,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吕......吕鹏?”
“大娘,你咋在这?”
“我来给老头子烧个纸,走到这儿摔了,腿疼得动不了。”
我赶紧蹲下去看她那腿,肿得不像样,应该是骨折了。
“大娘,你也一个人来的?”
“嗯,德明不回来,我自己来看看,没让旁人知道。”
老太太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你别管我,我碍着孙子考学,我该死......”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可是个好机会。
要是现在走了,不管她,张德明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我就骂了自己一句。
我他妈还是个人吗?
“大娘,你别说,我背你下山。”
我把她背起来,老太太很轻,轻得跟一把干柴似的。
她趴在我背上,一个劲儿地吸气。
“疼,疼啊......”
“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路不好走,石头硌脚,我出了一身汗。
到了镇上,我找了一家卫生院,医生一看,说大爷不行,得赶紧送县医院。
我没办法,又拦了辆小货车,把老太太送到了县医院。
忙前忙后,挂号、缴费、拍片子,我把我兜里唯一的几千块钱全垫了进去。
医生说:大腿骨骨折,得马上手术,先办住院。
老太太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嘴唇还在哆嗦。
“你是个好人,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翻到张德明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这次,他接得很快。
“谁?”
“是我,吕鹏。”
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你妈摔了,现在在县医院,大腿骨骨折,正在等手术。”
那头突然沉默了。
然后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声。
“我马上过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