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田单用反间计成功使燕惠王派骑劫取代乐毅,得以大败燕军;秦丞相应侯范雎用反间计成功使赵孝成王派赵括取代廉颇,导致赵军四十余万人被坑杀;秦王用反间计使魏安釐王疑忌信陵君魏无忌,魏无忌一死,秦国马上攻魏,十八年后灭魏。

为什么历史上反间计屡试不爽?

乐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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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毅

反间计屡试不爽的前提是,君臣之间早已存在裂痕

田单反间乐毅之所以成功,前提不是燕惠王被田单骗了,而是燕惠王在做太子时就已经“不快于乐毅”。

乐毅是燕昭王破格提拔的外姓客卿,率五国联军下齐七十余城,功高震主不说,燕国宗室旧臣本就对他嫉恨。

燕昭王活着时尚能压制这些不满,一旦新君即位,而新君与乐毅曾有旧隙,那点猜忌只需外人轻轻吹一口气便成了熊熊大火。

田单的高明不在于编造了一个多么精巧的谎言,而在于他准确捕捉到了燕惠王心里本来就有那粒种子:乐毅会不会拥兵自立?他若想称王于齐地我能不能制住他?

这念头不是因为田单,而是本来就在燕惠王脑子里,反间只是让它从想法变为行动。

赵孝成王换廉颇也是同样道理。

《史记》写得清楚,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

在秦国间谍开口之前,赵孝成王对廉颇已经积攒了三重不满:一怒前线屡有小败,二怒耗空国库却无战果,三怒廉颇拒不出战显得怯懦畏秦。

秦国反间辞说“廉颇且降矣”“独畏赵括”,只不过恰好迎合了赵王心中早已经有的想法,换一个敢打敢冲的年轻人就能打破僵局迅速取胜。

赵王不是被骗去相信一件完全荒诞的事,他是被诱导着顺着自己已经有的愿望和焦虑做出了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反间计很少凭空捏造,它总是挑君主最在意、最担心的那个点去戳:乐毅“有不臣之心”,廉颇“将要投降”“不敢战”,信陵君“欲称王”,这些直接击中了古代君臣关系中最敏感的神经。

魏安釐王与信陵君本是兄弟,关系曾经不错,但《史记·魏公子列传》开篇就交代了“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信陵君养士三千、窃符杀将、留赵十年、各国诸侯只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

这一切在太平年月或许是美谈,在战时的权力格局里却是君权无法容忍的潜在威胁。

秦国反间只是反复提醒魏王:你弟弟的名望已经超过你了,诸侯只服他,他若要称王你挡得住吗?

魏王不是蠢到相信某个单一谣言,他是被一遍遍重复的暗示唤醒了那个他一直压着的恐惧:弟弟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当恐惧压过亲情与理智,收兵权就成了“合理”的自保。

所以反间计屡试不爽的第一个原因:它从不凭空制造猜忌,它只是往本来就存在裂痕的君臣关系里插入楔子,顺着已有的裂缝把信任彻底撕开。

古代史书中但凡反间成功,几乎都能找到事先存在的君臣嫌隙:或是新君与老臣、或是宗室与客卿、或是功高震主的将领与多疑的君主。

没有裂痕,反间很难生效;有裂痕,外敌只需要花点钱把裂缝撕大就行了。

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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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

专制权力结构天生孕育猜忌,且无法用制度修补

再往深一层看,为什么古代君臣之间总有那些裂痕?为什么君臣之间的信任这么脆弱?

自春秋向战国过渡,政权逐步走向君主独裁,理论上最高权力不可分割地归属于国君一人。

将军带兵在外、重臣执政于朝,他们所拥有的实权,无论是兵权、财权还是门客网络,在君主眼中永远是双刃剑。

这支力量可以用来保卫国家,也可以在理论上被用来颠覆君位。

君主与将相之间不存在一个超越双方、可依法裁决的独立第三方,如独立的司法、定期的民意问责、成文宪法的约束,而是一切均取决于君主个人的判断是否“可信”。

这就造成一个困境:信任在古代宫廷政治中不是制度保障下的常态,而是君主赏赐下来的临时恩典。

将领越是能打、越是深得军心、越是功高盖世,他对君主而言威胁就越大。

不是因为他一定想反,而是因为他“有能力反”。

《韩非子》在 《说难》里把话说得很透彻: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反过来讲,人主不轻易信人,才是生存本能。

在这种权力文化里,君主对臣下的基本心理状态不是信任而是监控。

监军、符节、使者慰劳、定期召回述职,都是君主用来确认控制力的手段。

但监控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将军在千里之外,你只能收到经过层层过滤的战报,而信息不透明本身就是猜忌的温床。

当外敌送来一条“你最倚重的那位将军暗中通敌”“他不想回来是要割据称王”的消息,君主没法立刻证伪,也没法立刻证实。

他面临的选择是:要么信将军,若将军真有二心则满盘皆输;要么疑将军,最坏不过是错换一员大将,于君权无损。

在零和思维下,大多数君主倾向于宁疑勿信,尤其当战争胶着、国力吃紧、朝中已有暗流时。

更要命的是,这种猜忌在古代政治话语中还被正当化了。

《左传》里就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则专之可也‌”之类的礼制约束,到战国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法家“利出一孔”“臣不可擅权”的主张。

一个猜忌臣下的君主不会被史家一律贬为昏君,反倒有时还被赞为“深察”“有主见”,如曹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反面操作常被美化为雄才大略。

相反,过于信任臣下导致权臣篡位的君主,如汉献帝之对董卓、曹髦之对司马昭,才是史家引为教训的典型。

制度文化本身就在奖励多疑、惩罚轻信。

从这个角度看,反间计在古代中国特别好使,不是因为古人的智商不如今人,而是因为古代专制权力结构把“君臣互信”设计为极不稳定、极易被外部信息干扰的状态。

敌国只需要低成本投入金钱和言辞,就能借助君主自身的恐惧与猜忌来完成自毁,这比正面战场消灭一名名将容易太多了。

范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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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

反间成功的另一个密码是,君主自身的焦虑与认知偏差

说了结构原因,还不能忽略当事人,那些中计的国君自身的心理状态。

反间计能奏效,除了“有裂痕可插”和“制度鼓励猜忌”之外,还需要君主在特定时刻处于某种认知易受干扰的状态。

燕惠王刚即位,燕昭王留下的是一个未完成的对齐战争和一个功高权重、与他有过节的宿将,新君最迫切的需求是确认自己对局面的掌控。

乐毅不急攻即墨、不回京述职,在惠王看来可能是倨傲也可能是养寇自重。

这时候田单的流言提供了一个“解释”:乐毅有二心。

同时也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换将就能推进战事、收回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