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茂密的森林里挖人参时，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林子里，会有蜱虫吗？
带着我们挖人参的老把头，听了很不以为意地说：有啊，不过快过季了，现在不是太多。
我追问道：这个蜱虫真的咬人吗？
他还是满不在乎表示，肯定会咬，不过没事，咬了就摘下来。
我想到新闻里，蜱虫的出现一般都伴随着高烧不退，ICU病房，为啥当地人看起来那么无所谓？老把头说，那是万分之一的几率，一万个蜱虫里边，会有一个这么毒的，一般都没啥事。
有意思的是，大数据听到我们这番对话后，当我再打开小红书这样的APP，看到好几条跟长白山蜱虫相关的推送，越看越有，越看越害怕。爬天池有蜱虫，挖人参也有，去溯溪，漂流，野外随便走走，都会有，那还玩吗？
这时候我相信老把头的话，那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我应该没有那么幸运。
次日去长白山Club Med，妹自从今年年初第一次体验过mini club，就成了铁杆粉丝。这给我们指了一条旅游的方向，找一个CM度假村，先把小孩托管，再大玩特玩。那几天几乎每天安排都是早上徒步，下午骑行，晚上夜刷。
我再次确定，东北的夏天，就是我最喜欢的夏天。有山有林，满眼绿色，白天活动稍稍出点汗，早晚都是需要加件外套的凉爽天气。艾文一心一意来东北寻找这里特有的大山锯天牛，一种曾经在中国广布，现在因为林地砍伐，只在东三省出现的昆虫。
晚上，我们沿着景区公路夜刷，因为昆虫具有趋光性，最喜欢在路灯下飞舞。艾文前一天晚上自己出门找，回来开心得手舞足蹈，说大桥上虫子太多了，哪哪都是。那天他找回来几个锹甲，红腿刀锹甲，蓝色的粪金龟，放在盒子里，在静谧的夜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想找更多，我则发现，在夜晚的长白山出门散步，是件非常曼妙的事。空气太好了，清新扑鼻，把脑袋中种种浑浊吹走大半。天上晚霞慢慢散去，接着夜色笼罩，艾文时不时在路边捡起一个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伪装成枯叶的枯叶蝶，有时候是一只绿色的东北雨蛙。最惊悚的一次，路边有一条被压断的小蛇，因为长期跟艾文出门，我现在已经练就一副沉着冷静的态度，甚至还凑近看了看中间血肉模糊的模样。
真没想到，艾文上去，熟练地捡起了小蛇的头部，左右翻查，说：看，新鲜的，还没开始长蛆，应该刚死没多久。幸好之前看过一本书，是日本博物学家盛口满写的《动物尸体的博物志》，里面盛口满经常到处去捡动物尸体，拿回来做标本。他让我知道，艾文并不算奇怪，只是对这些动物很好奇。还好，目前艾文捡的东西都不算错，跟盛口满完全不能比。
夏天的长白山景区人少得可怜，路上只有我跟艾文散步的身影，偶尔开过一辆车。
在来东北之前，我也把夏天的东北作为鸡肋般的目的地，人人都是冲着雪国风光而来，少有人会选择夏天来东北。可能是因为中学上地理课时，曾经学过一个硬核知识点，叫全国普遍高温。
实际上六月末七月初的东北，跟夏天的北海道很像，非常凉快，甚至偶尔瑟瑟发抖。到哪都没什么人，游客少到让我琢磨，为啥不来呢？这么好，这么美，人都去哪儿了呢？
在东北的树林里，最能体会东北土地的滋润，野花开得漫山遍野，有种毫不稀罕的模样。有那么点像川西或者林芝的夏天，可是川西漫山遍野的花，经常跟牦牛粪相伴，东北山上没什么牛粪，还是到处长花，长人参，长林芝。树林里白桦可以取汁来喝，水曲柳是种极好的木材，东北遍地都是宝，诚不我欺。
徒步到松花江上的大桥，想到很多年来，每次我跟别人提起我是上海松江人，都有人不解地问，松江？你说松花江？你是松花江来的？
我以为松花江会是一条非常宽阔的河，没想到脚下头道松花江，既不深也不宽，只是一条峡谷中的河流，黑夜中，甚至没有哗哗的水流声。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桥上昆虫确实多极了，无数昆虫向着装了灯条的大桥飞。艾文告诉我，他的习惯是刷两遍。这时我的手表已经显示全天走了一万五千步，累得脚有点虚了。偶尔飞出来一只漂亮的飞蛾，让人觉得此行不虚，偶尔又觉得，这虫真的太多，几乎是成团往人身上撞。在这种地方，可以暂时不去想，人类正在经历第六次生物大灭绝，昆虫数量急剧减少，全球生态将向不可逆的方向恶化……
不，这里都是虫啊。
有一天晚上，下了整晚的雨，第二天早上，我推开房门，依然下着小雨。几十只金腰燕在雨丝中上下翻飞，滑翔的姿态美极了。它们大概是在进行早餐自助，因为气压低，虫子飞不高，燕子正好大吃特吃。
东北的雨也很奇怪，天气预报几乎每天都是百分百下雨，但每次要出门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正好能够出门骑行一圈。天边乌云翻滚，遮着太阳，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呼呼灌着我的衣袖。从山坡上以极快的速度下坡时，我总是忍不住想，啊，这就是青春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毫不费力，只需要尽情享受。
在这样的森林之风中，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蜱虫，长蛇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这代表着它们勃勃生长，我们还有机会从头再来。
下一篇，讲讲东北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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