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陈锋遗像上的笑容映衬得忽明忽暗。那天是他的头七。老人们说,逝去的人会在这一天夜里回家,看一眼他最牵挂的人,然后才会安心上路。
我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他生前最爱吃的菜,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还有一盘炒得清脆的空心菜。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我机械地翻炒着锅里的菜,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了。过去这七天,我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五岁的儿子彤彤在卧室里睡着了,这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哀乐声、叹息声、偶尔的窃窃私语声,把这个本就不大的房子塞得满满当当。
孩子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断地问我:“妈妈,爸爸去哪里出差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给我组装那个变形金刚?”每一次回答他,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我心口的肉。
陈锋走得很突然,是在工地上出的意外。脚手架坍塌,他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当包工头满头大汗地跑到家里通知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在医院太平间里,看到那具冰冷、残缺的身体,我才彻底崩溃。
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供桌,我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陈锋照片上的眉眼。
他才三十四岁,正是家里的顶梁柱,为了让我和彤彤过上好日子,他主动申请去最辛苦但也最赚钱的标段。他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视频里笑着对我说,等干完这个工程,就带我们娘俩去趟三亚看海。
门铃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刺耳而急促,打破了屋子里死寂般的宁静。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半。这个时候,亲戚朋友该吊唁的早就吊唁过了,谁会在头七的晚上跑来敲门?
我抹了一把脸,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是我婆婆和小姑子陈娇。
婆婆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神却在躲闪,不敢直视我。陈娇则是一脸的不耐烦,她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但里面却露出一截鲜艳的红色毛衣领口,手里还拎着一个崭新的名牌包,那是陈锋出事的前半个月,她软磨硬泡逼着陈锋给她买的。
“嫂子,不请我们进去坐坐?”陈娇没等我开口,便毫不客气地推开半扇门,径直走了进来。婆婆紧随其后,低着头换了鞋。
我看着她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陈锋出事这七天,婆婆只在第一天去医院看了一眼,哭天抢地地喊了两声“我的儿啊”,之后就以高血压犯了为由,躲在家里再也没露过面。陈娇更是连葬礼都借口工作忙,只露了一面就匆匆走了。陈锋的头七,她们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妈,娇娇,你们怎么来了?吃饭了吗?”我压着心里的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吃什么吃,哪有心情吃。”陈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供桌上。她撇了撇嘴,似乎对那些菜色很不屑,“嫂子,我哥这头七,你也弄得太寒酸了吧。他生前那么拼命挣钱,死了连顿好的都吃不上。”
我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了。陈锋为什么拼命挣钱,她心里难道没数吗?
陈锋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被灌输了“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要养家”的思想。我和他结婚这七年,他几乎把一大半的工资都贴补给了他父母和这个妹妹。
陈娇大学毕业不找工作,嫌累,在家里啃老,买衣服、买化妆品,全都是陈锋掏钱。后来她要结婚,男方家条件一般,婆婆硬是逼着陈锋拿出了我们攒的首付钱,给陈娇陪嫁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
为了这件事,我和陈锋大吵了一架,甚至闹到了离婚的地步。陈锋当时跪在地上求我,红着眼眶说:“老婆,我就这一个妹妹,我爸妈逼得紧,我要是不拿这钱,他们就天天去我单位闹。你放心,钱我一定加倍挣回来,绝不委屈你和儿子。”
他确实在拼命挣钱,白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晚上还要去跑网约车。他连一双几百块钱的皮鞋都舍不得买,脚上的运动鞋洗得发白,边缘都开了胶,依然用胶水粘了接着穿。他用命换来的钱,大半都填了陈家这个无底洞。
“你们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不想再和她绕弯子,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
陈娇显然没料到我态度这么生硬,她愣了一下,随即直起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行,嫂子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哥这次出事,公司赔了多少钱?”
听完她的话后我才明白,这才是她们上门的真正目的。原来如此。
陈锋的赔偿金昨天刚刚打到我的卡上。因为是安全责任事故,加上陈锋工龄长,公司为了息事宁人,赔偿了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各项费用,加在一起整整两百万。
这件事我并没有隐瞒婆婆,毕竟她是陈锋的母亲,有权利知道。昨天下午,我还特意给婆婆打了电话,告诉她赔偿金下来了,我会按照法律规定,把属于她的那一份转给她,留作她的养老钱。
但我没想到,陈娇今天会直接找上门。
“两百万。”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出了这个数字。
听到“两百万”这三个字,陈娇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她甚至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一直低着头的婆婆也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嫂子,既然钱已经到账了,那咱们今天就把账算清楚吧。”陈娇理了理头发,摆出一副当家作主的姿态,“我哥虽然不在了,但我爸妈还在。这笔钱是我哥拿命换来的,理所应当要用来给我爸妈养老。你把那两百万全转到我妈的卡上吧。”
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全转到你妈卡上?”
“对啊,这有什么不对吗?”陈娇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嫂子,你今年才三十岁吧?长得也不差,以后肯定是要改嫁的。那可是我哥买命钱,是我们老陈家的,你一分都别想带走。这钱得留着给我爸妈养老,顺便……顺便也帮我把现在的房贷还清了。我哥生前最疼我,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陈娇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在陈锋的骨灰刚刚安放、遗像还在看着我们的时候,如此平静、甚至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扒皮抽筋的话?
她考虑了她的房贷,考虑了父母的养老,甚至考虑了我未来的改嫁,唯独没有考虑过,那个失去父亲的五岁孩子该怎么活,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该怎么熬过漫长的余生。
“妈,这也是您的意思吗?”我没有理会陈娇,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婆婆。
婆婆避开我的视线,干咳了两声,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强硬地说:“林夏啊,娇娇说得也有道理。锋子走了,我和他爸就指望这笔钱活了。再说了,你拿着那么多钱,万一以后让人骗了怎么办?放在妈这里最安全。你放心,以后你每个月来看看我们,我会给你和彤彤拿点生活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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