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飘的。
"老陈,你信吗?我赢了六百万。"他在那头笑,笑得喘不上气,"三天,就三天,澳门真是风水宝地!"
我以为他喝多了。阿强这人我认识二十年,开个小装修公司,手底下七八个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不差钱。他平时连麻将都不怎么打,去澳门?赌场?我脑子里怎么也拼不出这个画面。
"真的!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我带了五万去的,本来就想见识见识。第一把在百家乐,随便押了个庄,赢了。然后第二把、第三把……老陈,我当时手都在抖,感觉那牌就跟认识我似的!"
他越说越兴奋,什么"路单""长龙""必赢公式"往外蹦,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已经不对劲了。那个说话节奏,那种亢奋,像打了鸡血。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回来?哈哈哈,回来干嘛?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我再玩几天,给你带块劳力士!"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了半天,心里莫名发慌。
第四天阿强又打来,这次声音哑了。
"六百五十万了。"他说,语气里的狂喜淡了些,"但昨晚没睡好,老陈,你说我是不是该收手?"
"收,赶紧收。"我几乎是在吼,"六百万够你把公司扩三倍,你还想怎样?"
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嗯,打完这把就收。"
第五天没来电话。我打了十几个,全无人接听。发微信也不回。到了半夜,他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哗啦哗啦全是筹码碰撞的声音。
"输了点,还剩四百万出头。没事,我能翻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一点就押中那个'和',赔率一比八,就他妈差一点……"
他的声音在发抖,语速快得咬字都含糊了。我听完冷汗都下来了,那种说话的腔调我见过——老家有个叔伯,赌到最后把房子都押出去了,就是这种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的样子。
第六天下午,我直接订了珠海到澳门的船票。过关的时候手机响了,阿强。
电话接通,那头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然后是他哭一样的笑声。
"老陈……老陈你来了吗?我完蛋了……全没了,六百万全没了……不,我还倒欠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有人跟着我,他们不让我走,说要再玩……说运气马上回来……"
我听见背景里有人说话,粤语混杂着普通话,听不真切。阿强突然尖叫了一声,然后电话断了。
在威尼斯人楼下的咖啡厅找到他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三天前还在电话里跟我说"风水宝地"的人,此刻缩在卡座角落里,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两眼深陷,颧骨突出,手指还在空中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看见我进来,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老陈,你给我分析分析,那天我要是押了'和',就不会碰那条'长庄',不碰那条'长庄'我就不会加注,不加注那六百万还在……你帮我分析分析……"
他反反复复说同一件事,语序颠三倒四,中间夹杂着各种赌场术语。咖啡端上来他不喝,眼睛死死盯着大堂那边老虎机的方向,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阿强。"我按住他肩膀,"你欠了多少?"
他猛地一颤,慢慢转过头看我,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里面全是恐惧。
"一百七十万……"他嘴唇哆嗦,"高利贷……他们说今晚之前……"
我扶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轻飘飘的,裤兜里掉出一张房卡,还有两张已经揉烂了的赌场会员卡。他弯下腰去捡,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后来我凑了钱先把他从那边弄出来,回来路上他一路没说话。到了拱北口岸,出入境大厅的灯亮堂堂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澳门方向看了一眼。
"老陈,"他嗓子哑得像砂纸,"那三天赢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神。后面三天,我才知道自己连人都不是。"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说话,站在旁边等他。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兴高采烈地往澳门去,有人垂头丧气地回来。灯光明晃晃照着,谁也没多看一眼这个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阿强那六百万,从来没真正属于过他。它只是在赌桌上绕了一圈,顺便把他整个人生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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