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蹲在院子里磨芝麻那天,我正趴在二楼窗口刷手机。刷到第十七个"防脱洗发水"广告时,楼下传来石臼杵撞击石臼壁的沉闷声响——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布的老鼓。

我探头往下看。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那个比我岁数都大的青石臼,右手握着杵,左手扶住臼沿,黑芝麻在杵底被碾碎又拢起,碾碎又拢起,浓郁的焦香顺着热气往上飘。他头上那顶旧草帽摘了放在脚边,花白的寸头在日光底下泛着铁灰的光——这是我爸,六十三岁,头发比同龄人密了不止一圈。上个月同学聚会,老张秃了顶,老李后脑勺剩一圈薄薄的绒毛,就他理直气壮地顶着满脑袋黑茬子出门,理发师每次给他剪头发都要嘟囔一句"叔你这发质比我都好"。

我们全家都觉得是基因。我爷爷七十岁头发才见白,我姑现在五十多还扎马尾辫。直到去年秋天,我发现自己洗头时排水口堵得越来越快,数了数,一次掉七八十根。我开始焦虑,买过育发液,换过生姜洗发水,还让我妈煮黑豆汤。折腾了三个月,头发该掉掉,额角都亮了一小块。

我妈把这事儿跟我爸念叨了。他那天晚饭时放下筷子,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黑乎乎的一层粉末,灯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哑光。拧开盖子,焦香咸味一起冲出来,熟悉得让我一愣——他磨了十几年的那个味道。

"每天一勺,"他把瓶子推过来,"含在嘴里慢慢咽,别用水送。"

我盯着那个小瓶。十几年了,每天早饭后他都会从厨房端出一个搪瓷碗,碗底薄薄一层黑粉,就着粥或者豆浆喝完。我一直以为那是什么中药,没多问过。

"就芝麻?"

"芝麻,炒熟了,磨成粉,加点盐。"他重新端起碗扒饭,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含含糊糊补了句,"你奶奶教的。"

那晚上我抱着瓶子回了房间。旋开盖子闻了闻,焦香扑鼻,盐味勾着芝麻的油脂香气,粗粝的粉粒在手心里捻开,像捻碎了一小撮黑土。我含了一指甲盖进嘴里,干粉糊上舌头,咸而香,有点噎人,但那股热乎乎的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小团火暖着胃。

我坚持了一个月。然后两个月。第三个月洗头,我下意识又去掏排水口的头发,手指一捞,稀稀拉拉几根。我数了,十一根。

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我爸又在磨芝麻。石臼杵一下一下落下去,他的节奏始终不变——不快不慢,均匀得像钟摆。我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看着他手背上的老人斑和凸起的筋络,看着他每次抬杵时小臂绷紧又松弛的弧度。

"爸,"我说,"这玩意儿真有用。"

他手没停:"有用就吃,甭想太多。"

"奶奶教你的?"

杵停了一拍。他换了个手,从臼边拢了拢飞溅的粉粒,声音低了几度:"你奶奶那时候哪有钱买补品。我念初中那会儿开始掉头发,一小块一小块地秃,同学们笑话我。你奶奶去供销社买了二两黑芝麻回来,也没钱买磨,就用擀面杖在案板上碾。碾得满手都是黑粉,手指缝里全是,洗都洗不掉。每天早上一小撮,掺在粥里。"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月光把他鼻梁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后来不掉了。她说是芝麻养人,其实就是穷办法。但我就记住了那个味儿。"

石臼又响起来,咚,咚,咚。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厨房门槛上看奶奶做饭,她佝着背往锅里撒东西,手指上沾着黑色的粉末,弹进沸水里一下就散了。当时觉得她在下药,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给我爸磨芝麻。

几十年了,那个味道从奶奶的手掌传到爸爸的手掌心,现在传到我嘴里。一粒黑芝麻从供销社的麻袋里出来,碾成粉,混上盐,被一双结满老茧的手包进油纸,又被另一双结着新茧的手接过去。头发长出来,又掉下去,但味道没变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屋里搬出另一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石臼里剩了小半碗粉末,浓烈的焦香撞在脸上,混着院子里夜来香的甜味。

"给我磨点,"我说,"我自己那瓶快吃完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石臼推过来。

"你来。"

我接过那根磨了十几年的青石杵,手沉了一下,温热的石面贴着掌心。黑芝麻在臼底铺成薄薄一层,我学着刚才他碾的节奏,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芝麻爆开的细碎声响从杵底传上来,酥酥的,带着点倔强的韧劲儿。我碾了十来下,手腕就酸了,但没停。

我爸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月光照在他头顶,那些黑头发真真切切地长在那里,密密的,从发根到发梢都透着一股子攒了六十年的劲。

我低头继续碾。芝麻越磨越细,焦香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