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海生,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家小建材店。前妻孙美玲嫌我没出息,跟了个做工程的小老板。离婚那天她妈孙老太拍着桌子骂我窝 囊废,说离了好,离了她闺女能找更好的。我没吭声,签了字就走了。
可三天后,我收到一张照片,照片里孙老太在县城最好的鸿宾楼摆了五桌,鲍鱼龙虾堆满桌子,亲戚朋友推杯换盏。前妻一家吃完要走,服务员拦住了她们。我盯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第一章
离婚那天是周二,民政局的人不多。
孙美玲穿了一身红裙子,嘴唇抹得跟刚吃了死耗子似的,站在大厅门口等我。旁边是她妈孙老太,烫着一脑袋小卷毛,胳膊上挎着个掉皮的假LV包,看我过来就翻白眼。
“周海生,你迟到了十分钟。”孙美玲把离婚协议往我怀里一塞,“赶紧签字,别耽误时间。”
我没说话,低头翻协议。房子归她,存款归她,儿子的抚养权归她,我每月出两千块抚养费。建材店和那辆跑了八年的五菱宏光归我,还有十二万的外债。
“看什么看,有意见?”孙老太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嗡嗡响,“你一个卖破瓷砖的,能有啥意见?这十二年我闺女跟着你吃糠咽菜,你不亏心?”
我拿起笔,签了周海生三个字。
孙美玲刷刷两笔签完,把笔往台子上一扔,扭头就走。她妈跟在后面,高跟鞋咔咔敲地砖,边走边说:“美玲我跟你说,离了就对了,你看老赵家那儿子,在县城有两套房,开的奥迪,改明儿妈给你介绍……”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玻璃门合上。
街上车来车往,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建材店在城南老街上,门面不大,堆满了瓷砖和水泥。我回去的时候,店员小刘正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我就站起来:“哥,嫂子把店里账上的钱都转走了,刚才供应商打电话来催款,说月底不结清就断货。”
“知道了。”我走进里间,坐在那把破藤椅上。
藤椅吱嘎响了一声。
小刘跟进来,递给我一根烟:“哥,要不我去跟我爸妈借点?”
“不用。”我点上烟,抽了一口,“你一会儿把仓库那批尾货盘一盘,能低价出了就出,先把供应商那边的窟窿堵上。”
小刘点点头,出去干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那是十二年前办的,那时候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拿退伍费盘下这间店面。孙美玲那时候在隔壁服装店当导购,天天下了班就跑来帮我搬货,搬得满头汗,还说等赚了钱要开连锁店。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海生,离了?”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
“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离了就离了吧,那家人不是过日子的料。”我妈说,“你啥时候回来一趟,我给你包点饺子。”
“过两天吧,店里有点事。”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灭,起身去仓库盘货。
小刘已经把尾货整理出来了,大概值个两三万块钱。我在本子上算了一遍又一遍,十二万的外债加上下个月要进的货,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哥,要不咱不做那几家供应商了,换便宜的?”小刘试探着问。
“不行,便宜的质量不行,用了要出事。”我把本子合上,“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办法。”
小刘走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店里发呆。
离婚这事儿我没跟太多人说。老战友们都在外地,县城里的朋友大多是做生意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能说话的人不多,也不想说。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张建军打来的。
张建军是我老战友,在县城开了家小饭馆,人实在,嘴也碎,退伍这些年我俩一直有联系。
“老周,出来喝点?”他声音闷闷的。
“行。”
我到“建军小炒”的时候,张建军已经把花生米和拍黄瓜摆上了桌,旁边放了瓶牛栏山。
“听说了。”他给我倒上酒,“那婆娘真不是东西。”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她妈更不是东西。”张建军也喝了一口,“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上火。”
“说。”
“我媳妇下午路过鸿宾楼,看见孙老太在那儿订桌。”张建军放下筷子,“订了五桌,最低消费六百八一桌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
“听说是要给孙美玲庆祝,庆祝她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张建军说完,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又喝了一口酒。
鸿宾楼是县城最好的饭店,一桌菜随便点点就要上千。五桌,加上酒水,怎么也得五六千块钱。
这笔钱,八成是从我卡里转走的那笔。
“算了。”我说。
“算了?”张建军一拍桌子,“凭啥算了?你这些年挣的钱全给那娘俩嚯嚯了,房子也是你买的,现在离了婚你净身出户,她们还拿你的钱摆酒庆祝?”
“那钱本来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要拿走我也没办法。”
“你就窝囊吧!”张建军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年在部队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咱班谁不服你?”
我没接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张建军叹了口气,又给我倒上:“算了,不说了,喝酒。”
那晚我喝了不少,回去的时候走路都打晃。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十二年的日子。
刚结婚那会儿,孙美玲对我还行。后来生了儿子小宝,她妈搬来一起住,日子就开始变味了。孙老太天天在孙美玲耳朵边上嘀咕,说谁家女婿升了科长,谁家又买了新车,谁家媳妇穿金戴银的。
一开始孙美玲还替我说话,说周海生人老实肯干,慢慢来总能好起来。
后来小宝上幼儿园,别人家孩子报这个班那个班,我们家报不起。别人家孩子穿名牌,我们家穿地摊货。孙美玲脸上的怨气就一天比一天重。
再后来她认识了那个做工程的小老板赵德胜,整个人就变了。开始天天挑我毛病,嫌我挣得少,嫌我没本事,嫌我跟不上时代。
“你看看人家赵老板,跟你同岁,人家开路虎,你开个破面包车。”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这个窝 囊废。”
我没跟她吵。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不想让小宝看见爹妈吵架。
可我没想到,我的隐忍换来的就是离婚协议上那一笔笔的净身出户。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店里开门。
小刘来得早,已经把门前的卫生打扫干净了。他看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自顾自地整理货架。
上午没什么生意,我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来算去,还是那个数。外债十二万,存货只够周转一个月的。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海生先生吗?”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是我。”
“我是阳光保险的,您妻子孙美玲女士在我们这里给您投保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她本人。这边跟您确认一下信息。”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投的?”
“上个月。”
上个月。那时候我们还在商量离婚的事,她居然跑去给我买保险?
“保额多少?”
“一百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小刘看我不对劲,走过来问:“哥,咋了?”
“没事。”我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我开车去了保险公司,在前台查了那份保单。确实是孙美玲给我投保的,投保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受益人是她本人,受益比例百分百。
从前台小姑娘手里接过保单复印件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我俩上个月已经开始谈离婚了,她这时候给我买保险是什么意思?
一百万。
这笔钱对县城里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我把保单叠好,揣进兜里,开车回到店里。
下午三点多,张建军又打电话来了。
“老周,你猜我在鸿宾楼看见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啥?”
“你前妻她们今晚在鸿宾楼摆酒,五桌全订好了,我刚才路过看见服务员在往包间里搬茅台。”
茅台。
五桌人喝茅台,一瓶就得一千多。
“你去不去?”张建军问。
“不去。”
“我就知道你这么说。”张建军哼了一声,“你不去我去,我给你拍照片,让你看看这家人是啥嘴脸。”
我挂了电话,继续算账。
可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保单上的字。投保人孙美玲,被保险人周海生,受益人孙美玲,保额一百万。
六点钟的时候,张建军开始给我发照片。
先是包间的照片,五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摆满了凉菜。然后是孙老太站在包间门口迎接客人的照片,她穿了一身紫红色的旗袍,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
接着是孙美玲,她换了条更红的裙子,站在她妈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发过来。
鲍鱼、龙虾、海参、大闸蟹,堆了满满一桌子。
亲戚朋友围着桌子推杯换盏,孙老太端着酒杯满屋子转,嘴巴一张一合的,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那副得意的样子。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最后一张照片,是孙美玲站在包间中央,端着酒杯对所有人说祝酒词。
她嘴型我认得出来,她说的是“脱离苦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店里的灯管忽闪忽闪的,小刘出去吃饭了,整条老街静悄悄的。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门外的夜色,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张建军打来的电话。
“老周!老周!”他声音激动得不行,“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你猜我刚才看见啥了?”他喘着粗气,“孙家那伙人吃完饭要走,服务员把他们拦住了!”
“拦住干嘛?”
“让他们结账!”张建军哈哈大笑起来,“你猜这顿饭谁订的?是孙老太订的!她以为是你请客,就放开了点菜,结果人家服务员说是她订的桌,当然找她结账!五桌高档酒席加茅台,一共六万多块钱!”
我愣住了。
“孙老太当场就炸了,在那儿又哭又闹,说被骗了,说有人告诉她这顿饭不用她出钱。可人家服务员不管那些,订桌的手机号是她的,不找她找谁?”张建军笑得快断气了,“现在还在那儿闹呢,你赶紧过来看看!这场面,太解气了!”
“谁告诉她的?”我问。
“不知道,她说是一个男的打的电话,说替周海生订的桌,让她只管带着亲戚来吃就行。”张建军说,“可是老周,不是你打的吧?”
“不是。”
“那就怪了。”张建军停顿了一下,“不过管他呢,反正这出戏好看!你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兜里那份保单的复印件硌得胸口发疼。
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
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
## 第二章
鸿宾楼门口围了不少人。
我把五菱宏光停在马路对面,没急着下车。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饭店大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孙老太站在前台旁边,脸上的粉被汗浸得一道一道的,两只手拍着大理石台面,拍得啪啪响。
“我不管!这顿饭不是我订的!是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是替周海生订的!你们找他收钱去!”她嗓子都喊劈了。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被吓得往后缩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阿姨,订桌的手机号确实是您的,我们系统里有记录。您看,这个尾号7786是不是您的手机?”
“是我的又怎么样?我告诉你,我没钱!”孙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你们这是黑店!宰客!我要报警!”
旁边孙美玲脸色铁青,拉她妈拉不起来,急得直跺脚:“妈,你起来,地上凉!”
亲戚朋友们站在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的悄悄往后挪,有的假装看手机,还有两个溜得比兔子都快,已经窜到门口了。
我认出了几个熟面孔。孙美玲她大舅、她二姨、她三表姑,还有几个她妈跳广场舞的老姐妹。这些人平时没少在背后嚼我舌根,说周海生没出息,美玲嫁亏了。
现在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饭店经理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别着工牌。他看了眼地上的孙老太,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位女士,您先起来说话。”经理说话不紧不慢,“事情很简单,您在我们这里订了五桌酒席,菜品酒水都上了,客人也都吃了,您把账结了就没事了。”
“我没钱!”孙老太坐在地上嚎,“我一个老太太哪来那么多钱?六万多!你们抢钱啊!”
经理看了眼账单:“您点的菜和酒水都有明码标价,五桌酒席加上八瓶茅台,一共六万三千八。要不这样,零头给您抹了,六万三。”
“六万三?六万三?”孙老太声音拔高了八度,“把我卖了都不值六万三!美玲,打电话!给周海生打电话!让他来付钱!”
孙美玲拿出手机,翻到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
“打啊!”孙老太拍着地。
电话响了,我坐在车里看着屏幕上的“孙美玲”三个字,没接。
响了一会儿自动挂断了。
孙美玲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
“他不接!”孙美玲急得快哭了,“妈,他不接电话!”
“这个挨千刀的窝 囊废!”孙老太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夺过手机,“我打!”
第三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把手机关机了。
隔着马路,我看见孙老太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地。
张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我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你不下去看看?”他边嗑瓜子边问。
“不去。”
“也是,看戏就得坐远点看。”他把瓜子递过来,“吃不吃?”
我摆了摆手。
饭店里,经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女士,如果你们不结账的话,我只能报警了。”
“报!你报!”孙老太梗着脖子,“让警察来评评理!我一个老太太被人骗了,你们不找骗子,反倒找我?”
经理真拿出手机打了110。
不一会儿,一辆警车停在饭店门口,下来两个民警。
孙老太一见警察,立刻来了精神,扑上去就抓住民警的胳膊:“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他们欺负我这个老太太!”
民警把她安抚住,开始了解情况。
经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把订餐记录和消费明细拿给民警看。民警看完,转头问孙老太:“电话是谁打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就是个陌生号码!”孙老太掏出手机翻了半天,“就是这个号码,三天前给我打的电话,说替周海生在鸿宾楼订了五桌酒席,让我只管带着亲戚来吃就行,不用付钱。”
民警记下那个号码,又问:“您当时就没怀疑?”
“怀疑啥?那男的说了,是周海生补偿我闺女的,说这些年对不起我闺女,临走前请亲戚们吃顿饭算是赔礼。”孙老太说到这儿,又激动起来,“谁知道是骗子!周海生这个挨千刀的,肯定是他搞的鬼!”
民警皱了皱眉:“这事跟周海生有什么关系?电话又不是他打的。”
“肯定是他找人打的!他就是想害我!”孙老太指着手机,“你们把他抓起来审审就知道了!”
民警没接她的话茬,而是说:“现在的问题是,这顿饭确实是您订的,菜也是您点的,客人也是您请的,您得把账结了。至于那个电话的事,您可以去派出所报案,我们会调查。”
孙老太一听还要结账,立马又坐地上了:“我没钱!你们抓我吧!把我抓走算了!”
场面又僵住了。
饭店里的亲戚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往外溜。孙美玲她大舅借口上厕所,一去不回。她二姨说家里煤气没关,拎着包就跑了。不到十分钟,五桌客人走得只剩七八个。
张建军看得直乐:“这帮人,平时吃席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现在付钱了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我没说话,盯着饭店大堂里的孙美玲。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恐惧。六万三千块钱,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赵德胜虽然有钱,但也不可能替她出这笔钱——她又没嫁给赵德胜。
孙老太还在地上坐着,民警在耐心地做工作。
最终,孙美玲掏出了银行卡。
她咬着牙把六万三刷了,手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签完字,她拉着她妈往外走。孙老太边走边骂,骂周海生不是东西,骂那个打电话的骗子不得好过,骂饭店黑心宰客,骂亲戚们不够意思。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美玲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马路,隔着车窗玻璃,我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愣了一下。
我把车窗摇上去,发动了车子。
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开走了,后视镜里,孙美玲站在鸿宾楼门口的台阶上,脸色白得像张纸。
回到店里,张建军还没走,靠在柜台上嗑瓜子。
“你说,那电话是谁打的?”他问我。
“不知道。”
“肯定不是一般人。”张建军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知道孙老太的手机号,知道她在鸿宾楼订桌,还知道拿你的名字当幌子。这人对你们家的事门儿清。”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你有没有想过,”张建军凑过来,压低声音,“可能是谁在替你出头?”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想,你这些年有没有帮过什么人?”张建军掰着手指头,“你帮的人多了去了,老李那回做手术你借了三万,老王家孩子上学你给拿了一万,还有前街那个孤寡老太太,你月月给她送米送面的。这些人里,说不定就有谁看不下去了。”
“别瞎猜了。”我把水杯放下,“睡觉去吧。”
张建军走了以后,我把卷帘门拉下来,躺在里间的行军床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鞋。我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电话不是孙美玲母女自导自演的——她们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动机。六万三千块钱,孙老太那么抠的人,不可能拿自己的钱演戏。
那就是真有人在替我做局。
会是谁呢?
我把所有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个头绪。
翻了个身,摸到兜里的保单复印件,心里又沉了一下。
酒席的事或许只是开始。
那份一百万保额的保险,才是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东西。
##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日子难得太平了几天。
孙美玲没再打电话来,孙老太也没来店里闹。我听张建军说,孙老太因为那顿饭气得血压飙升,住了两天院。孙美玲到处借钱填窟窿,连赵德胜都躲着她。
“恶人自有恶人磨。”张建军在电话里说,“你也别光顾着看热闹,你店里的事怎么办?”
“慢慢来。”
“慢慢来个屁,你那十二万外债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利息。”张建军骂了一句,“我手头有五万,你先拿着应急。”
“不用。”
“你跟我还客气?”
“你的饭馆也不容易。”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想了很久。
建材店这些年其实经营得还行,虽然没大富大贵,但维持生活绰绰有余。问题出在孙美玲身上——她花钱太凶了。化妆品要买牌子的,衣服要买牌子的,小宝上幼儿园要上最贵的,就连她妈跳广场舞的音响都要买两千多的。
我挣的赶不上她花的,窟窿就是这么出来的。
离婚分财产的时候,她把现金全转走了,给我留了十二万的外债和一堆库存。说好听点叫分家,说难听点就是把我当提款机用了十二年,最后连渣都不剩。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他站在门口,往店里瞅了瞅,犹犹豫豫地问:“周老板在不在?”
“我就是。”我站起来,“您有什么事?”
老头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
“周老板,我来还钱。”他把钱放在柜台上,“三年前你借给我五千块,我一直记着呢。”
我愣住了。
看着这个老头,我使劲想了半天,才从记忆里翻出一件事来。
三年前的冬天,有个老人在店门口摔倒,我把他扶起来,发现他手冻得跟冰棍似的。一问才知道,他老伴在医院住院,急着用钱,他把家里的粮食都卖了还是不够。
我当时手头也不宽裕,但看他实在可怜,就拿了五千块钱给他。
“大爷,您贵姓?”我当时问过他,可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忘了。
“我姓孟,孟广田。”老头说,“三年前你在县医院门口给我拿了五千块钱,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姓周,开建材店的。”
我看着那一沓钱,心里头热了一下。
“孟大爷,这钱不急着还。”我把钱推回去,“您老伴有好点吗?”
孟广田摇了摇头:“走了,去年走的。”
我沉默了。
“走了也好,不受罪了。”孟广田把眼泪憋回去,“周老板,你是个好人。那时候我谁都不认识,你就给我拿了五千块钱,连个借条都没打。我孟广田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大爷,您言重了。”
“不言重。”孟广田把钱又推过来,“钱你收着,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画得密密麻麻的。
“我儿子在省城做建材生意的,这是他给我画的。他们公司最近在找供应商,量大,价钱也公道。”孟广田指着图纸上的地址和电话,“你联系他,就说是老孟让的。他不敢怠慢。”
我拿起图纸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个叫“宏达建材”的公司名字,联系人叫孟宪军。
“这……”
“周老板,好人要有好报。”孟广田拍了拍我的手,“你当年帮我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可这世上,因果从来不落空。”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那五千块钱和那张图纸。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孟广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些事,你做过就忘了。
可被帮过的人,记了一辈子。
下午,我按照图纸上的电话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沉稳。我报了孟广田的名字,他的态度立刻变了。
“周老板,我爹跟我说过你很多回了。”孟宪军说,“这样,你明天能不能来省城一趟?咱们当面谈谈。”
“行。”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五菱宏光去了省城。
宏达建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光仓库就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孟宪军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但很精神,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利落劲儿。
他带着我在厂区转了一圈,又看了他们的样品间。货是好货,价格也公道,唯一的门槛是首单要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我算了一下,首单如果拿二十万的货,定金就是六万。
六万块钱,我现在拿不出来。
孟宪军看出了我的难处,笑了笑说:“周老板,你是我爹的恩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首单我不收你定金,货到付款,三个月结一次账。”
“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我定的。”孟宪军拍拍我的肩膀,“再说了,我信得过你。我爹说了,能随便给陌生人拿五千块的人,人品差不了。”
就这样,我跟宏达建材签了合同。
回去的路上,五菱宏光跑得突突响,可我听着却格外顺耳。
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不光能还清外债,店里还能缓过劲来。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我把车停在店门口,正要开门,发现门口蹲着个人。
是孙美玲。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化妆,看着老了五六岁。看见我回来,她蹭地站起来。
“周海生,你把我害惨了!”她眼圈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掏出钥匙开门:“你有事说事。”
“那顿饭是不是你搞的鬼?”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店,“你知不知道我妈气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我刷爆了两张信用卡才把那顿饭钱付了?”
“饭是你妈订的,菜是你妈点的,客是你妈请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转过身看着她,“再说了,你不是觉得嫁给我亏了吗?现在脱离苦海了,摆酒庆祝不是应该的?”
孙美玲被我问得噎住了,半天才说:“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为什么要接电话?”我反问,“咱俩离婚了,你妈在鸿宾楼摆酒庆祝,我去凑什么热闹?让我去给你们端茶倒水?”
“你——”孙美玲气得说不出话。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指了指门,“我这儿挺乱的,别脏了你的衣裳。”
孙美玲狠狠瞪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周海生,你别得意。”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赵德胜说了,等他在县里的工程做完了,就带我去省城。到时候我们买房买车,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好日子。”
“那我提前恭喜你们。”我说,“不过有个事提醒你,赵德胜那人我打听过,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你跟着他小心点。”
孙美玲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老街上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了。
我锁好门,躺在那张行军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儿,形状还是像只鞋。
忙了一天,困意涌上来。闭上眼睛之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份一百万的保单,孙美玲到底想干什么?
## 第四章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半个月。
宏达建材的第一批货到了,质量确实好,价格比我从前的供应商低一成。我把货摆上架,又让小刘重新布置了店面,店里一下子有了新气象。
老客户们发现店里换了新货,价格还便宜了,口口相传,生意竟然比从前好了不少。
小刘忙得脚不沾地,整天乐呵呵的。我给他涨了五百块钱工资,他干得更起劲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奥迪。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肚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上夹着个公文包。
我认得他。
赵德胜。
他站在店门口,摘下墨镜,打量了一下店面。
“周老板,生意不错啊。”他走进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小刘看见他,脸色变了变,悄悄溜到后面仓库去了。他知道赵德胜是谁,也知道这人抢了我老婆。
“赵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
“路过,顺便看看。”赵德胜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片瓷砖看了看,“这货不错啊,哪家供的?”
“省城的。”
“哟,路子挺野啊。”他把瓷砖放下,走到柜台前,“周老板,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鸿宾楼那顿饭的事,美玲跟我说了。”赵德胜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这是六万三千块钱,你收下。”
我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欠你的。”赵德胜点了根烟,“那个电话是不是你打的,我心里有数。但这事说到底,是美玲她妈不长脑子,怨不得别人。这钱我替她出了,以后咱俩两清。”
“这钱跟我没关系。”我把信封推回去,“饭不是我订的,钱也不是我出的。你要是觉得亏,把钱给孙美玲就行了。”
赵德胜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老板,你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六万三,够你挣小半年的吧?”
“我的事就不劳赵老板操心了。”我说,“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这儿还得做生意。”
赵德胜没动,抽了两口烟,突然换了个话题:“周老板,听说你跟宏达建材搭上线了?孟宪军那人可不好说话,你怎么搞定他的?”
“这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赵德胜把烟掐灭,语气认真起来,“我在西郊那块地要开工了,需要大量建材。宏达的货好,价格也合适,你要是能帮我牵线,我按市价给你加一成佣金。”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人今天来,根本不是还钱的。他是看上了我跟宏达的关系,想让我给他当中间商。
“赵老板,你这算盘打得挺响。”我靠在柜台上,“抢了我老婆,现在又想用我的渠道赚钱?”
赵德胜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挤出笑容:“周老板,生意归生意,私事归私事。你要是愿意合作,价钱好商量。”
“不必了。”我摆了摆手,“宏达的货,我店里还不够卖呢。”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把信封收回公文包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周老板,你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赵老板,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有些账,不是拿钱就能算清的。”
赵德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行,周老板有骨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你要是不给我面子,以后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奥迪车发动,一溜烟开走了。
小刘从仓库探出头来:“哥,他走了?”
“走了。”
“他说啥了?”
“没啥。”我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把货理好,一会儿还有客户要来。”
小刘应了一声,又钻回仓库了。
我擦着柜台,脑子里却转着赵德胜刚才说的话。他说西郊那块地要开工了——那块地我知道,是县里今年最大的工程,好几个老板都在抢。赵德胜能拿下来,说明他确实有点门道。
不过这跟我没关系。
我现在只想把建材店做好,把小宝的抚养费按时给了,其他的事不想掺和。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店里跟客户谈生意,工商局的人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进门就亮证。
“周海生是吧?有人举报你店里销售劣质建材,我们需要抽样检查。”
我愣住了。
客户一听这话,扭头就走了。
小刘急得脸都白了:“哥,咱的货都是正品,怎么可能有问题?”
我没说话,配合着工作人员抽了样,又签了一堆文件。
他们走后,我坐在藤椅上,把最近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孟宪军的货没问题,我亲自验过的。
那问题出在哪?
除非有人故意搞我。
我想起了赵德胜那句话——“以后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手机响了,是孟宪军打来的。
“周老板,出了点事。”他语气不太好,“刚才工商局的人也到我这儿来了,说有人举报我们以次充好。这事你怎么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孟总,我这边也被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人想搞你,顺便把我也捎上了。”孟宪军说,“周老板,你得罪谁了?”
我攥紧了手机:“我心里有数。”
“你不用说了,我大概也猜到了。”孟宪军说,“赵德胜昨天给我打过电话,想绕开你直接从我这儿拿货,我没答应。今天就出了这事。”
“对不起,孟总,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孟宪军笑了一声,“我孟宪军在省城做了二十年建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赵德胜一个县里的包工头,想搞我没那么容易。倒是你,小心点,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小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哥,要不咱报警吧?”
“没证据,报了也没用。”我站起来,“把仓库的货全部再验一遍,每一片砖都检查,不合格的全部挑出来。工商局要是再来查,咱让他们查不出一点毛病。”
“好嘞。”
小刘去忙了,我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老街。
太阳快落山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的,买菜的阿姨拎着袋子慢慢走,小贩们开始收摊。
这条街我待了十二年,一砖一瓦都熟悉。
以前觉得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挺好,可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你不惹他,他也会来惹你。
晚上回到家——说是家,其实就是店里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我翻出了那份保单的复印件。
上面孙美玲的签名清清楚楚。
投保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保险公司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我是周海生。我想问一下,我那份意外险如果退保,能退多少钱?”
客服查了一下:“周先生您好,您这份保单是趸交保费,交了五万块钱,如果现在退保的话,能退四万九千多。不过受益人不是您本人,退保需要受益人同意。”
“知道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五万块钱的保费。
孙美玲哪来的五万块钱?她月月光,我俩离婚前家里账上的钱加在一起也不到八万,她转走了以后,卡里应该就剩那些。
她拿将近六成的存款,给我买了份意外险?
为什么?
我想起了赵德胜。
这个人比我认识孙美玲的时间长不了多少,可他俩的关系发展得极快。从孙美玲第一次提起他,到闹离婚,前后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五万块钱保费。
一百万保额。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我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一个战友,现在在公安局刑侦科。
“老刘,是我,周海生。”
“海生?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刘声音很惊喜。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我把保单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你帮我查查,孙美玲和赵德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刘沉默了几秒:“海生,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正式报案。”
“没证据报什么案?”
“也是。”老刘叹了口气,“行,我私下帮你留意一下,有消息告诉你。不过你自己小心点,别一个人莽撞,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水渍。
那块水渍还是像只鞋,可今晚看着,更像一个脚印。
一个悬在头上的脚印。
## 第五章
又过了一周,什么事都没发生。
工商局的抽样结果出来了,我的货全部合格。孟宪军那边也没查出问题,宏达建材的资质和生产标准都是过硬的。
赵德胜的举报落空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这天下午,孙老太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孙美玲。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染得更卷了,脸上的粉还是那么厚。一进门就坐在店里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周海生,我来跟你谈谈。”
小刘看见她,识趣地躲出去了。
“你说。”我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你把那顿饭的钱还给我,六万三。”孙老太开门见山,“你找人骗我订那顿饭,害我花了六万三,这钱你得赔我。”
“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除了你还能有谁?”孙老太嗓门又尖又利,“你就是想报复我闺女跟你离婚!”
“那行,你去报警,让警察查。”我指了指门外,“派出所出门右拐,走五分钟就到。”
孙老太被我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周海生!你别以为我不敢!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赔钱,我天天来你店里闹,让你做不成生意!”
“随便。”我拿起手机,“我现在就录像,你闹吧。”
孙老太看着手机镜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换了一副嘴脸:“周海生,我知道你不容易。这样,钱我不要了,你把小宝的抚养费一次性给了,以后咱们两清,怎么样?”
我放下手机:“多少?”
“十万。”孙老太伸出十根手指,“一次性给十万,以后小宝的抚养费你不用管了。”
“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八万。”孙老太退了一步,“你那个建材店一个月也能挣不少吧?八万块钱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你别给脸不要脸!”孙老太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要是不给钱,我就让美玲把小宝改姓赵!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爹!”
这句话像把刀子,狠狠扎在我心口上。
小宝是我儿子,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离婚的时候,孙美玲说要抚养权,我没争——不是因为我不想要儿子,是因为我知道,我争不过。
现在她妈拿这个威胁我,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试试看。”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孙老太被我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但很快又梗起脖子:“怎么,你还想打人?你打一个试试!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值。
为了这种人搭上自己,不值。
“你走吧。”我松开拳头,“再来闹,我就报警。”
“你——”孙老太气得浑身发抖,“好,周海生,你等着!你等着!”
她踩着高跟鞋咔咔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给小宝打了个电话。
小宝有个小手机,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离婚的时候我说别的都可以不要,这个手机得留给小宝,孙美玲没反对。
“爸爸!”小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奶声奶气的。
“哎,小宝,想爸爸没有?”
“想了!”小宝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妈妈说你出差了,要好久才回来。”
我心里一酸。
孙美玲没跟小宝说离婚的事,对孩子说的是我出差了。
“爸爸忙完这阵就去看你。”我忍着情绪,“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好!”小宝顿了顿,又说,“爸爸,外婆说你不是我爸爸了,说以后赵叔叔是我爸爸。爸爸,她骗我的对不对?”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小宝,爸爸永远是你爸爸。”我一字一顿地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记住,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
“嗯!”小宝在电话那头用力点头。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孙老太居然跟小宝说这种话,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
手机又响了。
是老刘打来的。
“海生,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老刘压低声音,“赵德胜这人不太干净,这几年在邻县好几个工程都出了质量问题,有人告他,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另外,他最近在西郊那块地上动了手脚,把一块工业用地改成商业用地,这事上面已经在查了。”
“那孙美玲呢?”
“你前妻啊?”老刘停顿了一下,“她这两个月跟赵德胜走得很近,有人看见她好几次跟赵德胜去一个茶楼,一待就是一下午。对了,她上个月去保险公司办了一份意外险,被保险人的名字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老刘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知道还这么淡定?海生,一份意外险一百万的保额,你一个大活人好好的,她给你买这么高的意外险图什么?”
“我知道她的目的。”我平静地说,“但我没有证据。”
“你给我点时间,我帮你再查查。”老刘说,“不过海生,我提醒你,你最近注意安全。一个人住店,门窗关好,别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
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瓷砖,仓库里堆着水泥和沙子。这些货是孟宪军赊给我的,每一件都干干净净,来路清白。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转到门口。
老街已经静下来了,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突突地开过。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羊。
周围全是看不见的狼。
##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孟宪军的电话。
“周老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西郊那块地,赵德胜没拿下来。”
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有人举报他在土地性质变更上动了手脚,上面一查,还真查出问题了。不光地没批,他之前在其他几个项目的违规操作也被翻出来了,现在整个人焦头烂额,估计要赔不少钱。”
我想起了老刘昨晚说的话,看来是上面开始查了。
“还有呢。”孟宪军继续说,“他为了拿那块地,从银行贷了不少钱,还请了一堆人吃饭送礼。现在地没了,钱也没了,债主已经找上门了。我听说他的奥迪都被债主开走了。”
“这么快?”
“这种事,墙倒众人推嘛。”孟宪军笑了一声,“对了,赵德胜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想从我这儿赊货。我说不行,他就开始骂,说咱们串通好了搞他。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入冬以后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小刘扛着一袋水泥从仓库出来,看见我在发呆,笑道:“哥,想啥呢?”
“没啥。”我回过神来,“今天把门口那些尾货摆出来,打八折,赶紧清了。”
“好嘞!”
上午十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让我吃了一惊。
是孙美玲。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像老了十岁。
她走进店里,站在我面前,咬着嘴唇不说话。
“有事?”我问。
“周海生……”她声音发颤,“赵德胜跑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欠了一屁股债,跑了!那些债主找不到他,就来找我!”孙美玲的眼眶红了,“他们说我跟他是一伙的,让我替他还钱。我说我没钱,他们就砸我家的门,往门上泼红油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柜台上。
“你能帮帮我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骄傲不见了,只剩下哀求,“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你帮帮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我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曾经她是真的跟我一起吃过苦,也曾经是真的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后来变了,是被钱迷了眼,被她妈灌了迷魂汤,还是她自己就想走捷径——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欠了多少?”我问。
“不是我的债!”孙美玲急忙解释,“是赵德胜欠的!可他们非说我是他女朋友,让我还……”
“我问你,你给我买的那份意外险,谁出的主意?”
孙美玲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拿五万块钱给我买了份意外险,受益人写你自己的名字。”我盯着她的眼睛,“孙美玲,你是不是盼着我出事?”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慌乱地摆手,“是赵德胜让我买的!他说你天天开车送货,万一出个意外,我跟小宝也有个保障……我没想那么多……”
“赵德胜让你买的?”我冷笑一声,“他跟你什么关系,凭什么替你操这份心?”
孙美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是不是跟你说,等拿到了保费,就带你去省城买房买车?”我一步一步逼问,“是不是跟你说,只要我出了意外,一百万就全是你的?”
孙美玲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周海生,你相信我,我只是想给小宝留个保障,我没想到他会……”
“行了。”我打断她,“你不用说了。”
孙美玲愣住了。
“你走吧。”我转身往仓库走,“赵德胜的债跟你没关系,你让他自己还。那些人再来找你,你报警就行。”
“周海生……”孙美玲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爸……小宝想你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 第七章
赵德胜彻底栽了。
据说他跑到了外地,被债主找到,打断了一条腿。虽然后来债主被抓了,但赵德胜的事也被彻底查了个底朝天——违规用地、偷税漏税、工程造假、商业贿赂,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够他蹲好几年的。
我是在老刘那儿听到这些消息的。老刘说赵德胜的案子牵扯了不少人,县里有好几个干部都被调查了。
“恶有恶报啊。”老刘在电话里感慨,“这小子蹦跶了几年,总算栽了。”
“孙美玲那边呢?”
“你前妻啊?她没事,她跟赵德胜没有实际的经济往来,那笔意外险也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赵德胜利用了,保险公司把保费退给她了。”老刘顿了顿,“海生,你不会还想着她吧?”
“没有。”
“那就好。”老刘松了口气,“对了,有件事你可能感兴趣。鸿宾楼那顿饭的事,我顺手帮你查了一下。你猜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谁?”
“赵德胜的一个债主。”老刘说,“那债主知道赵德胜跟孙美玲的关系,想逼赵德胜还钱,就冒充你的人给孙老太打了电话,想让她出点血。没想到孙老太还真上了当。”
我愣了半天,哑然失笑。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赵德胜自己惹的祸,报应到了孙家头上。
“行了,事情都清楚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老刘说,“你那建材店最近生意不错,我听人说了。”
“还行。”
“那就好。有事打电话。”
“谢了,老刘。”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老街上的人来人往。
快过年了,街上开始挂红灯笼。卖春联和年货的摊位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小孩子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聊天。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热闹又安宁的气息。
小刘请了假回老家过年,店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把店里的货理了理,又算了一遍账。这几个月生意不错,外债还了一半,剩下的明年上半年就能还清。孟宪军那边又给了我一批货,年后就能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夕那天,我去看了小宝。
孙美玲带着小宝住在原来的房子里,门上的红油漆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是门上还能看出淡淡的痕迹。
来开门的是孙美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来接小宝过年。”我说。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电视、茶几,什么都没变。只是比以前乱了一些,茶几上堆着零食和遥控器,地上散落着小宝的玩具。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我就扑过来。
“爸爸!”
我抱起他,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
“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超级想!”小宝搂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孙美玲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父子俩,眼圈红了一下。
“那个……你们先坐,我去倒水。”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小宝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幼儿园的事,说他的好朋友小明怎么怎么样,说老师夸他画画好看。我一字一句地听着,心里头软软的。
孙美玲端着水杯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最近还好吗?”她低声问。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
“听人说你店里生意挺好的。”
“凑合。”
沉默了一会儿。
“周海生,对不起。”孙美玲突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我妈天天在我耳朵边说我没出息嫁了个没本事的,我就信了。看别人穿金戴银我就眼红,觉得自己亏了。赵德胜说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鬼迷心窍……”她捂着脸哭起来,“现在想想,好日子是什么?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攀高枝,结果摔得粉身碎骨。”
我没说话。
这些话,她要是早几个月说,也许结果不一样。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你恨我吧?”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痕,“你恨我是应该的。我把你坑成这样,你恨我,我认。”
“我不恨你。”我说。
孙美玲愣住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抱起小宝,“咱们的缘分尽了,但小宝永远是咱们的儿子。以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把小宝好好养大就行。”
说完,我抱着小宝往外走。
“周海生!”孙美玲在身后喊我。
我停住脚步。
“谢谢你。”
我点了点头,抱着小宝出了门。
过年这几天,我带小宝去了我妈那儿。老太太看见孙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包了一大桌子饺子,还给他买了新衣服。
小宝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妈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孙子傻乐。
“海生,你还年轻,以后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我妈突然说。
“再说吧。”我剥着花生,看着院子里的儿子。
“别太挑了,找个踏实的,能过日子的就行。”我妈絮絮叨叨,“不一定要多漂亮,人好最重要。你看隔壁老王家闺女,在镇上教书,人挺不错的……”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就想把店做好,把小宝养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除夕夜,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小宝趴在窗台上看烟花,兴奋得手舞足蹈。我陪着他,看着漫天的烟火,心里头很平静。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离婚、被算计、险些遭人暗算,最后又绝处逢生。
人生啊,就像一场大戏,谁也猜不到下一幕会发生什么。
但不管怎样,只要人还在,日子就得继续过下去。
大年初六,建材店重新开门。
老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都开了张,鞭炮碎屑满地都是,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小刘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店里忙活。
下午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被风吹得通红。
“周老板在吗?”他扯着嗓子喊。
“在呢。”我迎出去,“您是?”
“我是西河村的,姓马。”男人掏出一根烟递过来,“听说你这里货好价格公道,我来看看。”
“请进请进。”
老马在店里转了一圈,连连点头:“确实不错。是这样的,我们村今年要修一条路,需要不少水泥和沙子。你要是能供货,价钱好商量。”
“行啊。”我拿出本子,“您说说具体数量和规格。”
老马报了一串数字,我一边记一边算价格。最后算下来,这笔生意虽然利润不大,但量大,能做。
“周老板,你要是方便,明天去村里看看现场?”老马说,“咱们当面把细节定下来。”
“行。”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五菱宏光去了西河村。
村子离县城大概四十公里,路不太好走,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老马在村口等我,领着我看了修路的现场,又介绍了村支书跟我认识。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话很实在,俩人谈得很投机。
回程的路上,我心情不错。
这笔生意要是谈成了,明年上半年的营业额就不愁了。
五菱宏光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突突地跑着,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以后的打算——先还清外债,再攒点钱扩大店面,如果能再请两个人手,生意还能做大一些。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周老板吗?我是鸿宾楼的张经理,您还记得我吗?”
“记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这样的,周老板,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张经理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您前妻孙美玲来我们饭店了。”
“她去干嘛?”
“她想在我们这儿赊账办酒席,说是要给她妈过生日。”张经理语气古怪,“我没答应,她就在大堂闹了一场。”
我握紧了方向盘。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上了一辆车。”张经理说,“那辆车的车牌我认得,是赵德胜以前那辆奥迪。不过开车的人不是赵德胜,是一个光头男人。”
赵德胜的车?
他不是跑路了吗?他的车怎么还在县城里?
“张经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周老板,您当年帮过我老母亲,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呢。您小心点,我看那光头不是什么好人。”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山风吹过车窗,带来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最近的事情又串了一遍。
赵德胜的奥迪被债主开走了。可鸿宾楼的张经理说,接走孙美玲的正是那辆奥迪。
也就是说,那辆车现在在一个光头男人手里。
孙美玲跟他在一起。
她又想干什么?
## 第八章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
我把车停在店门口,正要开门,发现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撕下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管好你的嘴,别多管闲事。”
没落款,但意思很明白。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进了店,我检查了一遍。门窗都好好的,货也没少,看来贴纸条的人只是警告,没有别的动作。
小刘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哥,我听人说有人在打听你的消息。”
“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光头,开了辆黑色奥迪。”小刘咽了口唾沫,“他在前街挨家挨户问,问你平时几点开门几点关门,问你跟哪些人有来往。有街坊觉得不对劲,跑来告诉我的。”
光头。
又是光头。
“知道了。”我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别怕,没事。”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赵德胜虽然跑了,但他的那辆车和那个光头还在县城里。他们在打听我,说明赵德胜的事还没完,或者说,有人觉得赵德胜出事跟我有关。
晚上,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光头?开奥迪?”老刘想了想,“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等等,我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老刘的声音再次响起:“查到了。那个光头叫马彪,以前跟赵德胜干过工程,后来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两年。去年刚放出来,一直没正当职业,跟着赵德胜混饭吃。”
“他现在在打听我。”
“打听你?”老刘声音严肃起来,“海生,你小心点。马彪这人我听说过,手黑得很。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别硬扛,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我的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
马彪打听我,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是替赵德胜报仇,要么是想从我这儿弄钱。不管是哪种,麻烦都找上门了。
抽完一根烟,我站起身,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
货架上的瓷砖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仓库里的水泥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我起早贪黑挣来的,谁也别想夺走。
第二天下午,马彪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开着那辆黑色奥迪。车身上多了几道划痕,挡风玻璃上也有裂纹,看着像是最近出过事。
马彪推门进来,光头在灯光下锃亮锃亮的。他个子不高,但很壮,脖子跟我大腿差不多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不粗不细,在领口晃来晃去。
“周老板,生意好啊。”他靠在柜台上,眼睛打量着店里的货。
“有事?”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马彪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听说赵德胜的事你出了不少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装傻?”马彪吐出个烟圈,眯起眼睛看着我,“赵德胜栽跟头之前,工商局来查你的店。结果你的货没问题,反倒把赵德胜那些烂事翻出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工商局来查我,是因为有人举报。我的货没问题,当然查不出什么。”我平静地说,“至于赵德胜的事,那是他自己作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彪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行,周老板说没关系,那就没关系。”他把烟掐灭在柜台上,“不过我听说,你最近跟宏达建材做了笔大生意?西河村那条路,光水泥就要好几十吨吧?”
我心里一紧。
西河村的生意我刚谈下来没几天,他居然已经知道了。
“怎么,马哥也对建材生意感兴趣?”我反问。
“谈不上感兴趣,就是好奇。”马彪凑过来,压低声音,“周老板,赵德胜欠了我不老少钱,他现在跑路了,我这钱不能白瞎。你既然知道宏达建材的路子,不如帮我联系联系?我弄批货,卖了钱顶账。”
“孟总的生意我自己还做不过来呢,帮不了你。”
马彪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老板,你这是不给面子了?”他直起身子,语气冷了下来,“我马彪在这个地面上混了二十年,谁不知道我的脾气?你要是识相,帮我牵条线,咱俩还能做朋友。你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我看着他的眼睛:“马哥,我也在这个地面上待了十几年。我周海生做人做事,行的正坐得直。你要是正经做生意,我欢迎。但你要是耍横,我也不怕。”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马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周老板有骨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肩膀一沉,“今天就到这儿,改天再来拜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比他说的话还多。
奥迪车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开走了。
小刘从仓库里探出头,脸色发白:“哥,这人看着不像是善茬儿。”
“把门关上。”我说。
小刘赶紧去关了卷帘门。
我坐在藤椅上,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
马彪今天来,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试探。他在试探我的底线,也试探我的后台。我没松口,他暂时不会怎么样,但这事绝对没完。
接下来几天,店里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危险的。
果然,一周后的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忙到很晚,小刘先走了,我一个人在店里对账。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店外面有动静。
我放下账本,走到门口。
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我看见外面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灯亮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车旁边,正在往我店门口堆什么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拉开卷帘门,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门口被堆了一圈干柴和纸箱,上面浇了汽油。离柴堆不到一米的地方,扔着一根还在冒烟的烟头。
那几个黑影看见我出来,呼啦一下全上了面包车,车子发动,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我冲出去,抬脚把柴堆踢散。
烟头落在地上,闪着暗红色的光。我狠狠一脚踩灭了它。
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不是害怕——虽然确实有点害怕——更多的是愤怒。
这些人居然想烧我的店。
我站在空荡荡的老街上,周围一片寂静。路灯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让这冬夜的街道显得更加冷清。
拿出手机,我拨了老刘的电话。
“老刘,我店里被人泼汽油了。”
“什么?”老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在哪儿?我马上带人过来!”
不到十分钟,一辆警车停在店门口。老刘带着两个民警下了车,看到门口那些浇了汽油的柴堆,脸色铁青。
“太嚣张了。”老刘咬着牙说,“海生,你看见人了没有?”
“看见了,三个还是四个人,没看清脸。开两辆灰色面包车,没挂车牌。”
“马彪的人。”老刘一拳砸在墙上,“这个混蛋,刚放出来没几天就又开始作妖。”
民警勘察了现场,拍了照,又调了路口的监控。
监控里能看见那两辆面包车,但没挂车牌,而且车上的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证据不足,很难直接抓人。”老刘皱着眉头说,“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会盯着的。这两天我让同事多在你店附近巡逻,那帮人应该不敢再来。”
“谢了,老刘。”
“谢什么。”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也小心点,实在不行晚上别住店里了,去我那儿住。”
“不用,我小心点就行。”
老刘走后,我把门口清理干净,又拿水管冲了好几遍地面。
汽油味慢慢散了,但心里的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马彪想烧我的店。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开店门,而是开车去了西河村。
老马看见我很惊讶:“周老板,你怎么来了?”
“马叔,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开门见山,“咱们村修路的建材订单,能不能提前签合同?”
“这……”老马挠了挠头,“村委会那边还没开会呢,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不用现在签,就先把意向定下来。”我从包里拿出一份草拟的协议书,“我想先把货备好,等村里开会通过,随时可以拉过来。”
老马看了看协议书,点了点头:“也行,我信得过你。”
签了意向书,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到省城。
孟宪军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
“周老板,你脸色不太好。”他给我倒了杯茶,“出什么事了?”
我把马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想让你从我这儿拿货?”孟宪军皱起眉头,“不行,我这儿的货只给正规经销商。像马彪那种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做。”
“我知道。”我说,“孟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西河村那条路的项目我拿下来了,但量太大,我一个人吃不下。你能不能以宏达的名义直接供货,我来负责配送和售后?”
孟宪军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做总代,你做分销?”
“对。这样一来,马彪想从我这儿截货就没意义了,货是宏达的,合同也是跟宏达签的,他找我也没用。”
“这个办法好。”孟宪军眼睛一亮,“这样既能保住你的生意,又能堵住马彪的嘴。你放心,这个忙我帮了。”
当天下午,宏达建材和西河村村委会正式签了供货合同。合同上供货方是宏达建材,授权配送方是周海生的建材店。
我拿着合同回到县城,心里踏实了不少。
马彪再想找麻烦,就得掂量掂量了——宏达建材是省城的大公司,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果然,过了两天,马彪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一进门就拍桌子:“周海生,你行啊!居然把合同跟宏达签了!”
“人家宏达是大公司,村里的工程当然愿意跟大公司签。”我一边理货一边说,“我就是个配送的,赚点辛苦钱。”
“你少来这套!”马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以为抱上宏达的大腿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马哥,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宏达谈。跟我一个小店老板较劲有什么意思?”
马彪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
是孟宪军,还有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
“周老板,我路过县城,顺便来看看你。”孟宪军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马彪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位是?”
“我叫马彪。”马彪挺起胸膛,“你是?”
“宏达建材,孟宪军。”孟宪军伸出手。
马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了握手:“孟总,久仰大名。”
“过奖。”孟宪军收回手,语气淡淡地说,“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在跟周老板谈生意?正好,宏达在县城的业务都授权给周老板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周老板说就行。”
马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没啥大事,就是来串个门。”
“那就好。”孟宪军拍了拍我的肩膀,“周老板,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订了鸿宾楼的包间。”
“好。”
马彪站在那儿,看着孟宪军和我有说有笑地聊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大概没想到,宏达建材的老总会亲自来县城给我撑场面。
马彪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奥迪车发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然后渐行渐远。
孟宪军看着那辆车的背影,收起笑容:“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周老板,你最近还是要小心。”
“我知道。”
“那个律师你见过了吗?”孟宪军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年轻人,“他是我的法务顾问,姓陈。以后合同方面的事情,你可以直接找他。”
陈律师走进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周老板,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心里头暖烘烘的。
孟宪军帮我不止是因为我帮过他爹,更重要的是他认可我的为人。在生意场上,有人算计你,也有人真心帮你。这就是世道,复杂又简单。
晚上,我们在鸿宾楼吃了顿饭。
还是那家饭店,还是那些包间。但这一次,坐在桌前的人不一样了,氛围也不一样了。
张经理亲自端菜上来,冲我挤了挤眼睛。
吃完饭,孟宪军回省城了。我站在鸿宾楼门口,看着满街的灯火。
天已经黑了,老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红通通的,透着年味。虽然正月已经过半,但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尽。
我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卷帘门旁边。
走近了才看清,是孙美玲。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蹲在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来干什么?”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周海生……”她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妈……我妈住院了。”
“什么病?”
“心脏病。”孙美玲捂着脸哭起来,“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五万块钱。我实在凑不出那么多……你能借我点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女人,曾经是跟我一起过了十二年的人。她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也把我坑得不轻。但她现在这副样子,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狼狈又可怜。
“五万块钱我借给你,但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是看在小宝的面子上。”我从兜里掏出银行卡,“老太太再不好,也是小宝的外婆。这钱你拿着,给老太太做手术。”
孙美玲接过卡,手抖得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别谢我,这钱要还的。”我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做傻事了。”
“嗯。”她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打开卷帘门,走进店里。
身后传来孙美玲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我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起,在灯光下扭来扭去。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孙美玲的时候。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她说,她要找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一起过平凡的日子。
人是会变的。
也许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我也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结局会是这样。
但那又怎么样呢?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
掐灭烟,我站起来,把第二天的货单整理好,又把账本对了一遍。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老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小刘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
“哥,你听说了吗?马彪出事了。”
“出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好像是跟人打架,把人家打成重伤,昨晚被警察抓了。”小刘一脸兴奋,“听说是在城北的大排档,喝多了酒跟邻桌起了冲突,拿酒瓶子把人家脑袋开了瓢。人家家属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还耍横,最后被铐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刘下午也打了电话来,说了更详细的情况。
“马彪这次栽了,伤的还不止一个人。他一个人跟人家一桌人打,把三个人都打进了医院。这次怎么也得判个三五年。”老刘在电话里说,“你这边的麻烦算是暂时解决了。”
“是暂时还是永久?”
“那得看他在里面待多久。”老刘笑了一声,“不过你放心,这次证据确凿,他跑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认识的冲我点点头,我也冲他们点点头。
这些街坊邻居,有些我认识了十几年,有些是最近才搬来的。他们在马彪打听我的时候,不但没帮着透露消息,还有人专门跑来提醒我。
人跟人之间,处久了就有感情。
张建军骑着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一箱啤酒。
“老周,听说马彪进去了?”他停好车,把啤酒搬下来,“来来来,庆祝一下!”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了一瓶。
“少废话,喝!”张建军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那孙子早就该进去了。你是不知道,他前几天还去我饭馆吃饭不给钱,我说了他两句,他就瞪眼睛。现在好了,去吃牢饭吧!”
我喝了一口酒,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苦味。
“老周,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张建军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建材店继续开?”
“当然开。”我说,“不开建材店我干啥去?”
“也是。你这些年就擅长这个。”张建军又喝了一口,“对了,你前妻她妈的病怎么样了?”
“手术做了,还行。”
“你出的钱?”
“嗯。”
“你啊……”张建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心太软。不过也好,毕竟是小宝的外婆,真不管也说不过去。”
我没接话。
孙老太出院以后,我还没见过她。据张建军说,她现在消停了不少,跳广场舞也不怎么去了,天天待在家里。
也许那场病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也许没有。
但这都不重要了。我和那家人的缘分,从离婚那天起就已经断了。唯一的联系就是小宝。
过了几天,张建军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你知道吗,赵德胜被抓了。”
“在哪儿被抓的?”
“外省,躲在一个小县城里。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街上吃麻辣烫,看见警察筷子都吓掉了。”张建军哈哈大笑,“听说他欠的债加起来有两三百万,这回进去是出不来了。”
我没什么反应。
赵德胜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生活里。他闯进来了,搅和了一圈,又被人赶出去了。对我来说,他就像一块被风吹来的石头,砸了我一下,疼了一阵,然后又被风吹走了。
晚上,我给孟宪军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跟他说了。
“既然麻烦都解决了,你就安心做生意吧。”孟宪军说,“对了,下周省里有个建材展销会,你要不要来参加?展位我给你留一个。”
“展销会?”
“对,全省的建材商都会来,是个拓展渠道的好机会。你现在只做县城这一块,太局限了。要想做大,就得走出去。”
我想了想:“行,我去。”
“那就定了,到时候我让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老街上的灯火。
这条街我待了十二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孟宪军说得对,不能一直窝在这里。外面的世界很大,总得出去看看。
接下来几天,我把店里的生意安排了一下。小刘现在能独当一面了,我在不在他都能应付。西河村的工程也正式开工了,宏达的货一批批地往村里送,我的五菱宏光一天跑好几趟,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展销会那天,孟宪军派了辆车来接我。
展销会在省城会展中心,规模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三个展厅连成一片,几百家建材厂商摆了上千个展位。瓷砖、卫浴、涂料、五金,应有尽有。
孟宪军的展位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我的小展位。
“周老板,你今天不用太拘束,多认识几个人。”孟宪军拍拍我的肩膀,“做生意嘛,人脉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天,我发出去几百张名片,也收回来几百张。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愿意聊的,我都跟人家聊几句。
晚上回到宾馆,嗓子都哑了。
但收获是真的不少。有几家做卫浴和五金的厂家,愿意给我代理权。还有几个外县的建材商,约好了后面去他们那里看看。
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有小宝的照片,笑得很开心。有建材店的照片,门口摆满了货。还有一张是前几天拍的,老街的黄昏,路灯刚亮起来,天边还留着一点红色。
看着这些照片,我心里很平静。
人到中年,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不是赚多少钱,不是开多好的车,不是有多少人羡慕你。
而是每天醒来,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晚上躺下,心里没有愧疚和不安。身边有几个能说话的朋友,家里有个等你回去的孩子。
这些,就够了。
## 第十一章
从省城回来以后,建材店的生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新谈下来的几个代理品牌陆续到货,品类比以前丰富了不少。以前店里主要卖瓷砖和水泥,现在加了卫浴、涂料、五金件,客户进来能一站式购齐,方便多了。
小刘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我又请了两个帮手。一个是老街上的待业青年小周,一个是刚从职校毕业的小伙子阿亮。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学东西很快。
店面也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的货架和招牌,门口挂上了几个代理品牌的灯箱。老街上的街坊们都说,周老板的店越来越像样了。
西河村的工程做得也很顺利。村支书老李头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夸我,说宏达的货质量好,价格还实惠,村里人都满意。他还说要给我介绍别的村的工程,让我准备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天下午,我正带着阿亮整理新到的卫浴样品,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套装,头发挽成髻,脸上画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写字楼里上班的那种人。
“请问,周海生周老板在吗?”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就是。”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
“您好,我叫方敏,是县城第一小学的老师。”她微笑着伸出手,“小宝的班主任。”
我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跟她握了握:“方老师,您好您好。请进请进。”
方敏走进店里,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原来周老板是开建材店的,小宝在班上说过,说他爸爸是卖瓷砖的。”
“让您见笑了。”
“这有什么见笑的?做正经生意,堂堂正正。”方敏在椅子上坐下,“我今天来,是为了小宝的事。”
“小宝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方敏从包里拿出一张画,摊在柜台上,“上周学校举办了绘画比赛,小宝画了一幅画,得了一等奖。”
我低头看那幅画。
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小男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头顶上有一轮大大的太阳,旁边画着一栋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树。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的家”。
“画得真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小宝很聪明,在班上成绩也好,就是最近有点不太爱说话了。”方敏看着我,斟酌着词句,“我知道他家里最近发生了一些变化。作为老师,我想跟您沟通一下,看看怎么能帮孩子更好地度过这个阶段。”
我放下画,沉默了一会儿。
“方老师,我跟小宝他妈离婚了。”我说,“这事对孩子肯定有影响,我知道。但我尽量不让孩子感觉到太大的变化,每周都去看他,电话也经常打。”
“这个我知道,小宝跟我说过。”方敏点点头,“孩子跟您感情很好,每次提到您都很开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好像不太愿意提他妈妈那边的事。”方敏斟酌着说,“有一次我让孩子们画全家福,别的小朋友都是画爸爸妈妈和孩子,小宝只画了您和他两个人。”
我心里一酸。
“方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会跟小宝好好聊聊的。”我说,“谢谢您专程跑一趟。”
“应该的。”方敏站起来,“小宝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送方敏到门口。
她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周老板,有您这样的父亲,小宝很幸运。”
白色轿车慢慢开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老街尽头,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给小宝打了电话。
“爸爸!方老师去找你了吗?”小宝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期待。
“找了。她给我看了你画的画,画得特别好。”
“真的吗?”小宝高兴起来,“那幅画我画了好久呢!我画了爸爸,画了妈妈,还画了我。老师说画得最好,给我发了一个大奖状!”
“小宝真棒。”我忍着鼻酸,“这周末爸爸接你出来玩好不好?想去哪都行。”
“去动物园!”小宝脱口而出,“我同学说动物园新来了两只大熊猫,我要去看!”
“行,咱们去看大熊猫。”
“耶!爸爸最好了!”小宝在电话那头欢呼起来。
挂了电话,我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方老师说得对,孩子什么都懂。大人以为瞒得住的事,其实孩子心里门儿清。
周末,我带小宝去了动物园。
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小宝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运动鞋,在动物园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小脸通红。
大熊猫馆排了老长的队,但小宝一点都不着急,一边排队一边给我讲熊猫的知识。什么熊猫一天要吃多少竹子,什么熊猫宝宝生下来只有老鼠那么大,讲得头头是道。
“爸爸,你知道吗,熊猫妈妈有时候会不小心把宝宝压死。”小宝突然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因为熊猫宝宝太小了,妈妈看不到。”小宝认真地说,“不过动物园的叔叔阿姨会把宝宝拿出来喂,等大一点再放回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电视上看的。”小宝仰起脸看着我,“爸爸,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怕把我压到?”
我把他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怕,怕得不得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六斤多一点,爸爸抱你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宝咯咯笑起来。
看完熊猫,我们又去看了猴子、大象和长颈鹿。一直玩到太阳快落山,小宝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动物园。
“爸爸,下周末还能来吗?”
“下周末不行,爸爸要出差。”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下下周末可以。”
“那说定了!”
“说定了。”
送小宝回去的路上,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突然问了一句:“爸爸,你跟妈妈是不是离婚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到的。”小宝说,“外婆在电话里跟人家说的,说妈妈跟爸爸离婚了,以后要给我找新爸爸。”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他的小脸。
“小宝,爸爸和妈妈确实分开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一些,“但这不是你的错,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的事情。妈妈永远是你的妈妈,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这个不会变。”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谁跟你住?”他问。
“爸爸自己住。”
“你会不会也给我找新妈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爸还没想那么远。现在爸爸就想把店做好,把你养大。”
“那好吧。”小宝点点头,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如果你要找新妈妈,记得找一个对我好的。”
“行,爸爸答应你。”
车子重新发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后视镜里,小宝又趴在了车窗上,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的小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那种懂事,让我心疼。
## 第十二章
张建军的饭馆出了点事。
事情不大,但闹心。有个客人在菜里吃出了一根头发,闹着要赔偿。张建军脾气急,跟客人吵了几句,结果客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标题起得很难听——“黑心饭馆菜里吃出头发,老板态度恶劣拒赔”。
视频在本地微信群里传开了,张建军的饭馆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一根头发!就一根头发!我开了十几年饭馆,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张建军坐在我店里,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人明显是想讹钱!开口就要五千!我给两百都不行!”
“你当时态度好点,也许就没这回事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我态度怎么了?我就说了一句‘头发也不一定是我们厨房的’,他就炸了!”张建军灌了口水,愤愤地说,“现在好了,网上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跟着瞎起哄,说我黑心。我张建军黑心?我菜里用的油都是超市买的正经花生油!比别人家贵一倍!”
这事让我也挺发愁的。张建军的饭馆口碑一直不错,菜做得干净,分量也足,老街的街坊们都爱去吃。现在被人在网上黑了,损失不小。
“你有什么办法没有?”张建军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我有几个想法。首先,你也拍个视频,把厨房亮出来,让人看看你的后厨干不干净。然后,把当天的监控调出来,看看那根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搞个活动,把老客户请回来。”
“请回来?怎么请?”
“你做老板的人,这点事还用我教?”我笑了,“请老街坊们免费吃一顿,让大家看看你的菜到底怎么样。”
张建军想了想,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张建军就在饭馆门口竖了块牌子,上写“本周日中午,老街坊免费试吃,欢迎监督”。他又让我帮他拍了个视频,从厨房拍到冰箱,从灶台拍到调料架,拍得清清楚楚。
视频发出去以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先是老街坊们帮忙转发,说张建军的饭馆他们吃了多少年了,干净得很。接着有些自媒体账号看到了,觉得这事有反转,也帮着传播。没两天,舆论就开始逆转了。
周日中午,张建军的饭馆坐得满满当当。
老街坊们拖家带口地来了,吃得不亦乐乎。张建军亲自掌勺,使出了看家本领,每道菜都做得格外用心。
那个发了差评视频的客人也来了——不是来吃饭的,是来道歉的。
“张老板,对不住了。”那人红着脸说,“我后来查了监控,那根头发是我自己掉进去的。那天我喝了点酒,没看清楚就发了火。视频我已经删了,也发了澄清说明。”
张建军愣了半天,然后摆摆手:“算了算了,误会解开就好。来都来了,坐下来吃顿饭再走。”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张建军这人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大的事一顿饭就能翻篇。
那天吃完饭,我俩坐在饭馆门口喝茶。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来来往往的也不少。春天的晚风暖洋洋的,吹得人昏昏欲睡。
“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张建军突然冒出一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感而发。”张建军看着街上的行人,“你说咱俩,一个卖建材的,一个开饭馆的,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不缺吃少穿。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谁能想到现在过的是这种日子?”
“这种日子不好吗?”
“好。”张建军点点头,“以前总觉得要干大事业,要出人头地。现在想想,平平淡淡的,老婆孩子在身边,朋友在跟前,就是最好的日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但很香。
“对了,你听说了吗,孙美玲在相亲。”张建军突然换了个话题。
“哦。”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不想知道相的谁?”
“谁?”
“听说是她妈给她介绍的,一个在镇上开超市的,离过婚,有个闺女。”张建军观察着我的表情,“条件还行,就是人胖了点。你那前丈母娘又开始嘚瑟了,跟跳广场舞的老姐妹说,这回总算给闺女找了个靠谱的。”
“那就好。”我平静地说。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过她的,我过我的。”我把茶杯放下,“只要她对小宝好就行。”
张建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老周,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是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现在的你,心里有数了,什么事都拎得清。”张建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婚没白离。”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他说得对,这婚确实没白离。
离了婚以后,我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不用再为了谁的面子强撑着,不用再为了谁的欲望透支着,不用再被人指着鼻子骂窝 囊废。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 第十三章
方敏第二次来店里的时候,我正在仓库里搬货。
那天到了两车水泥,小周和阿亮累得满头大汗,我也脱了外套跟着一起搬。正搬得起劲,听见前面柜台有人喊:“周老板在吗?”
我擦了把汗走出去,看见方敏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方老师?”我有点意外,“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方敏把袋子递过来,“这是小宝最近在学校做的手工,他说要送给爸爸。”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用纸板做的小房子。房子涂成了红色,屋顶是蓝色的,门口还贴了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他说这是爸爸的建材店。”方敏笑着说,“还说等长大了要帮爸爸盖一个真的房子。”
我看着手里这个歪歪扭扭的纸房子,胸口涌上一股暖流。
“谢谢您,方老师。”我说,“上次的事也谢谢您。”
“别客气。”方敏看了看店里,“生意挺好的?”
“还行,比以前强点。”
“那就好。”方敏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
“方老师有话直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方敏笑了笑,“学校下个月要搞一个亲子运动会,要求孩子的父母都参加。小宝的妈妈那边……我不知道方不方便。”
“我参加。”我立刻说,“小宝妈妈那边我去沟通。”
“那就太好了。”方敏松了口气,“小宝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方敏走后,我把那个纸房子小心地放在柜台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哥,这是小宝做的?”
“嗯。”
“做得真好看。”小周啧啧称赞,“你儿子手真巧。”
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下午,我给孙美玲打了个电话。
“下个月学校有亲子运动会,我参加。”我直接说,“你要是也想去,咱们一起去。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为了小宝,面上得过得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孙美玲说,“我去。”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学校操场上挂满了彩旗,喇叭里放着欢快的儿歌。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老师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
小宝站在队伍里,看见我和孙美玲一起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妈妈!”他使劲挥手,差点从队伍里跑出来。
方敏走过来,冲我们点点头:“周先生,孙女士,谢谢你们能一起来。小宝这几天高兴坏了,在班上跟所有同学都说了,他爸爸妈妈都来。”
运动会的内容很丰富,有拔河、接力跑、袋鼠跳。小宝报了亲子接力跑,我和孙美玲都得参加。
比赛的时候,小宝跑第一棒,像只小兔子一样跑得飞快。孙美玲跑第二棒,接过接力棒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我跑最后一棒,接过棒就冲了出去。
旁边跑道上有别的班的家长,跑得比我还快。但小宝在场边拼命喊着“爸爸加油”,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听见了。
我拼了老命往前冲。
最后我们班得了个第三名。
小宝一点都不失望,抱着我和孙美玲又跳又叫。
“我们是季军!季军也有奖牌!”他把铜牌挂在脖子上,神气活现的。
中午,我们三个在学校食堂吃饭。
小宝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他吃一口饭看看左边,再吃一口看看右边,小脸上全是满足。
“以后运动会你们还来吗?”小宝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问。
“来。”我说。
“来。”孙美玲也说。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吃完饭,小宝被同学叫去玩了。我和孙美玲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谢谢你今天来。”孙美玲先开了口。
“为了小宝。”
“我知道。”她低下头,“周海生,我以前做的事,现在想起来跟做了一场梦似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我没接话。
“我妈现在消停多了,不逼我了。”她苦笑了一下,“经历这些事,她也明白了,好日子不是攀高枝攀出来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赵德胜判了,五年。”孙美玲说,“我跟他彻底没关系了。”
“我听说了。”
“那个……方老师人挺好的。”孙美玲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小宝说的,方老师经常夸他,还去店里找过你。”孙美玲看着远处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她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什么都没说。
“你要是想再找一个人,我不反对。”孙美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但你要记住,找的人要对小宝好。”
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操场上,小宝正跟同学们踢球,跑得满头大汗。他看见我看他,远远地冲我挥手。
我冲他挥了挥手。
心里想着孙美玲刚才说的话。
方老师。
她确实是个好人。
## 第十四章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建材店的生意越来越稳,西河村的工程结束后,又接了邻村的两个项目。县城里有人装修,也愿意来我店里拿货——我价格公道,从不缺斤短两,送货上门,售后还管到底。
口碑这个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很多年,但只要建立起来了,就会源源不断地带来回头客。
小周和阿亮也完全上手了,店里的日常运营基本不用我 操心。我开始琢磨着开分店的事——老城区的生意虽然稳定,但毕竟体量有限,要想继续做大,就得往新城区发展。
张建军在饭馆事件之后,生意不但恢复了,反而比之前更好了。视频的事情让他因祸得福,他的饭馆在当地出了名,很多人专门来打卡。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见了我就是一句话:“后悔啊!后悔没早点搞活动!”
“你就是欠收拾。”我笑他。
“对对对,欠收拾。”张建军乐呵呵地说,“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开分店吗?新城区那边我有一个朋友,在商业街上有一间铺面要转租,位置挺好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行啊。”
周末,我跟张建军去看了那个铺面。
铺面在新城区的一条商业街上,周围全是新盖的小区,入住率很高。铺面大概有八十多平方米,比我老城区的店面还大一些,租金也合理。
“这地方行。”我当场就拍板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着装修新店面、招人手、备货,忙得脚不沾地。新店开业那天,老城区的老街坊们来了不少,张建军搬了两箱啤酒来庆祝,孟宪军也专程从省城赶来了。
“周老板,恭喜啊!”孟宪军在店里转了一圈,连连点头,“店面搞得不错,以后宏达在你们县的新城区业务,也都交给你了。”
“谢谢孟总。”
新店开业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红纸屑飞了满地。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崭新的招牌,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一年前离婚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一家小店、一辆破面包车和十二万的外债。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老城区那个小店,慢慢还债,慢慢变老。
谁能想到,日子还能翻出新的篇章来。
晚上,我请张建军和店里几个员工吃饭。
饭桌上,小刘端着酒杯站起来:“哥,我敬你一杯。当初你最难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我回家借钱帮你,你说不用。你说你自己能扛。现在你不但扛过来了,还越做越好。我小刘跟了你五年,你是让我最佩服的人。”
“说这些干啥。”我端起酒杯,“大家一起干的,功劳是大家的。”
“别谦虚了。”张建军在旁边嚷嚷,“老周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以前实在得被人欺负,现在实在得让人敬佩。来,咱们一起敬周老板一杯!”
“敬周老板!”
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那晚我喝了不少,回去的时候走路都打晃。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儿。
我看着那块水渍,忽然觉得它不像鞋了。
它更像一枚勋章。
一枚属于我周海生的勋章。
## 第十五章
新店开了两个多月,生意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新城区的客户群体跟老城区不太一样。老城区的人大多住的是老房子,装修的频率不高,但每次装修用量都很大。新城区不一样,这里全是新小区,天天有人装修,虽然每单的量不大,但单子多,加起来比老城区还赚得多。
我在新城区请了三个员工,老城区还是小刘他们三个照看。两边加起来,一个月纯利润能有小五万块钱。
这笔钱在县城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有了钱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十二万外债全部还清了。
其中有一笔五万的欠款,是欠一个姓丁的供应商的。当初我离婚的时候,他不但没催债,还主动宽限了还款期限,说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亲自把钱送到他店里去。
丁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开着一家小五金店,看到我来还钱,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你再周转周转也行。”
“丁叔,我现在日子缓过来了,这钱必须还。”我把钱放在他柜台上,“谢谢您当初宽限我。”
“说啥呢,做生意的人谁没个周转不开的时候。”丁老板给我倒了杯茶,“你周海生的人品,我信得过。”
喝完茶,丁老板又拉着我聊了一会儿。
“海生啊,我听说你前妻最近要结婚了?”丁老板压低声音问。
“听说了。”我喝了口茶。
“你不生气?”
“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说,“只要她对小宝好就行了。”
“你这心胸,一般人比不了。”丁老板竖起大拇指。
其实孙美玲要结婚的事,是小宝告诉我的。
那天我去接小宝放学,他在车上突然说:“爸爸,妈妈说她要跟一个叔叔结婚了,问我觉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随便,反正我不跟他住,我跟外婆住。”小宝认真地说,“爸爸,我不想要新爸爸,我有爸爸。”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着他。
“小宝,妈妈结婚以后,你还是妈妈的宝贝,也还是爸爸的宝贝。”我摸了摸他的头,“那个叔叔如果对你好,你就叫他叔叔。如果对你不好,你就告诉爸爸。”
“他要是对我不好,你就把他打跑!”小宝挥舞着小拳头。
我笑了:“行,爸爸帮你打跑。”
孙美玲的婚礼定在了下个月。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能不能让小宝在婚礼上当花童。我想了想,回了一条:“你问小宝自己,他愿意就去,不愿意别勉强。”
后来小宝跟我说,他去了。他说妈妈穿着白裙子很好看,还给那个叔叔鞠了躬。他还说那个叔叔给他塞了一个大红包。
“爸爸你看!”他从书包里掏出红包,厚厚一沓,“妈妈说我不用上交,让我自己留着。爸爸,咱俩去吃肯德基吧,我请客!”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在肯德基吃到撑。
小宝啃着鸡翅,脸上全是番茄酱,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爸爸,那个叔叔还行,就是肚子有点大。我跟他说了,我爸爸可厉害了,开了两家店!”
“你跟人家说这个干嘛?”
“让他知道呀!”小宝理直气壮,“省得他以为我妈嫁给他是下嫁。我爸爸比他厉害多了!”
我心里暖了一下。
吃完肯德基,小宝突然说了一句:“爸爸,你要是也结婚,可不可以跟方老师结婚?我觉得方老师最好了。”
我差点被可乐呛到。
“你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
“我没瞎说。”小宝认真起来,“方老师长得好看,说话温柔,而且她每次提到你都笑。我观察过了!”
“行了行了,回家。”
晚上把小宝送回他外婆家,我开车回店里。
路上,小宝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方老师。
方敏。
其实这段时间,方敏确实来店里来过几次。有时候是路过,买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专门来,给我带小宝的手工或者画作。每次来她都会坐一会儿,聊几句。
她跟我一样,离过婚,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女儿比小宝大两岁,在另一所学校读三年级。她前夫在外地,一年到头也不来看孩子一次。
有一次她跟我说,一个人带孩子虽然辛苦,但自由。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但我记住了。
## 第十六章
那年夏天,县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老城区要改造了。
消息是从街道办事处传出来的,说是县里争取到了省里的旧城改造资金,要对老城区那一片老房子进行统一翻新。沿街的店铺统一换门头,背街的小巷统一铺新路,老旧的水电管网全部更新。
消息一出,老街上的商户们议论纷纷。有人高兴,说改造以后环境好了,生意会更好做。有人发愁,说改造期间街道封闭,生意肯定受影响。
我在老城区的建材店正好在改造范围之内。
街道办事处的人来找我,拿出了一份规划图。按照规划,我店门口那条街要变成步行街,所有店铺的门头要统一风格,货品不能摆在门外。
“周老板,改造期间可能会影响你的生意,你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工作人员态度很好。
我看了看规划图,又看了看店里堆积如山的建材,想了想说:“能不能在改造之前给我半个月时间,我把库存处理一下?”
“这个没问题,改造工程至少还要两个月才正式动工。”
送走工作人员,我坐在店里开始盘算。
老城区的店面积不大,而且改造以后变成步行街,建材这种大件货物进出不方便。与其硬撑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把重心往新城区转移。
接下来两个月,我把老城区店里的库存分批转移到了新城区。老店只留了少量的样品和常用货,主要做展示和接单用。与此同时,我在新城区又租了一个仓库,专门放大宗建材。
小刘跟着我去了新城区,老店交给了阿亮负责。
阿亮这一年多进步很快,人虽然年轻,但做事稳当,客户们都认可他。
秋天的时候,老城区改造正式动工了。
老街上的店铺门头统一换成了青砖灰瓦的风格,路面铺上了新的石板,路灯也换成了仿古的样式。整条街一下子变了个模样,又古朴又漂亮。
我的老店按规划改成了建材展示厅,门口挂上了宏达建材的灯箱招牌,成了宏达在县城的指定零售店。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在门口堆货了,但档次上去了,来的客户反而更多了。
孟宪军来看过一次,直点头:“周老板,你这店面搞得好。以后宏达在县城办活动,就在你这里搞。”
老街改造完工那天,县里搞了个开街仪式。舞龙舞狮,敲锣打鼓,热闹得很。
我站在新铺的石板路上,看着眼前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老街,心里头说不出的感慨。
十二年前,我刚退伍回来,在这里租下这间店面的时候,老街还是一条水泥路,路灯有一盏没一盏的,下大雨的时候路面上全是积水。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老街变了,我也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张建军的饭馆请老街坊们聚了一次。
“老周,你现在可是咱们老街的骄傲!”裁缝铺的王婶端着酒杯说,“以前你那个前丈母娘天天说你没出息,现在让她看看,你把日子过成啥样了!”
“别提前丈母娘了,提她扫兴。”张建军打断她,“来来来,喝!”
孙老太的事我倒是听说了。她自从上次出院以后,身体大不如前,跳广场舞也跳不动了。孙美玲嫁了人以后,她一个人住,有时候会在门口晒太阳。我有几次路过,远远看见她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我没有走近。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过去了。
有些人和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老街上的仿古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暖洋洋的颜色。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老街坊,也有专门来逛的年轻人。
我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店里。
经过以前的旧店门口时,我停了一下。
青砖灰瓦的门头下,宏达建材的灯箱亮着,里面的样品间整整齐齐。阿亮正在里面接待一个客户,没看见我。
旁边的裁缝铺、小卖部、理发店,都换了新门头,但人还是那些人。王婶在裁缝铺门口跟人聊天,小卖部的李大爷坐在门口听收音机,理发店的小陈在门口抽烟。
这就是老街。
不管怎么改,那股人情味改不了。
## 第十七章
小宝过八岁生日那天,我在鸿宾楼订了一桌饭。
来的人不多,小宝、孙美玲和她老公老范,再加上我,一共四个人。
老范就是孙美玲新嫁的那个男人,在镇上开了家超市,人胖乎乎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挺实在。他跟小宝处得还不错,至少小宝没再跟我说要把他打跑了。
吃饭的时候,小宝坐在我和孙美玲中间,老范坐在对面。桌子上的菜很丰盛,但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周老板,听说你生意做得挺好的,两家店了?”老范主动找话题。
“还行,糊口而已。”我夹了块鱼给小宝。
“谦虚了。”老范笑呵呵地说,“你那建材店在县城都出名了,我超市旁边那家装修,用的就是你家的货。”
“是吗,那巧了。”
“是巧。我那超市你要是有空也去看看,烟酒日杂啥都有,给你优惠。”
“行。”
孙美玲在旁边默默吃着菜,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的妆也化得淡了,看着像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小宝吃着蛋糕,脸上糊了一脸的奶油,完全不管大人们在聊什么。
吃完饭,老范抢着买单,我没跟他争。
走到饭店门口,小宝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爸爸妈妈都陪着我,还有范叔叔也给我买了礼物。”小宝晃了晃手里新款的变形金刚,“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个七岁的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定义了“一家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宝,只要你开心,爸爸就开心。”
“那你会跟方老师结婚吗?”小宝突然问。
旁边的孙美玲和老范都愣了一下。
“你又瞎说。”我站起来,在小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没瞎说!方老师今天也祝我生日快乐了,她还给我做了一个贺卡!”小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贺卡,上面画着一朵向日葵,旁边写着“祝小宝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方老师”。
“方老师对你真好。”孙美玲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
送走小宝他们,我开车回店里。
手机响了。
是方敏。
“喂,周老板,小宝收到我的贺卡了吗?”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轻轻的,柔柔的。
“收到了,他很开心。”
“那就好。”方敏笑了一声,“对了,我听小宝说今天是你在鸿宾楼给他过的生日?”
“嗯,跟他妈还有他继父一起吃的饭。”
“你们能坐在一起吃饭,挺好的。”方敏说,“很多人离婚以后连面都不见,对孩子的伤害特别大。你跟孙姐能做到这样,真的挺难得的。”
“都是为了孩子。”
“是啊,为了孩子。”方敏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周老板,这周末你有空吗?我女儿学校有个朗诵比赛,她想邀请你去当观众。自从上次你在学校帮忙修好了那个书架以后,她就老念叨你。”
我想了想:“周末应该有空。”
“那太好了!”方敏的声音轻快起来,“比赛是周六下午两点,在实验二小的礼堂。你来了直接找我,我给你留个座位。”
“好。”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小刘从仓库里走出来,看到我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哥,谁的电话啊?笑得这么开心。”
“少管闲事。”
“好好好,不管不管。”小刘举起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周六下午,我去了实验二小。
方敏的女儿叫方小雅,长得跟方敏很像,瘦瘦高高的,扎着两条麻花辫,文文静静的。她看见我来了,腼腆地叫了声“周叔叔好”,然后躲到方敏身后去了。
“她有点害羞。”方敏笑着解释,“上次你在学校帮我们修了那个书架,她回来以后一直在说,说周叔叔好厉害,几下就修好了。”
“举手之劳。”
朗诵比赛开始了,方小雅是第三个上台的。她朗诵的是一首叫《我的妈妈》的散文,声音清清脆脆的,感情也到位。方敏坐在我旁边,听得很认真,眼眶微微泛红。
朗诵完了,方小雅得了个二等奖。她捧着奖状跑下台,第一时间扑进了方敏怀里。
“妈妈!我得奖了!”
“宝贝真棒!”方敏抱着她,脸上全是骄傲。
方小雅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雅,怎么不跟周叔叔说话?”方敏把她放下来。
“周叔叔……谢谢你来看我比赛。”方小雅小声说。
“不客气。你朗诵得特别好,我听得都感动了。”
方小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她抿着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在学校旁边的甜品店吃了冰淇淋。方小雅一开始还很拘谨,吃了一杯冰淇淋以后就放开了,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
“周叔叔,你以后还会来看我比赛吗?”
“会啊。”
“那拉钩!”
“好,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方敏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意。
从甜品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方敏要带方小雅回家做作业,我开车送她们到小区门口。
“周老板,谢谢你今天来。”方敏站在车窗外说。
“别客气,以后有需要随时叫我。”
方小雅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周叔叔再见!”
“再见!”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方敏牵着方小雅的手站在路灯下。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莫名地平静。
## 第十八章
入冬以后,建材店进入了淡季。
装修的人少了,买建材的自然也少了。但我不太担心,店里这一年攒下的家底够厚的,淡季正好可以用来盘点和调整。
年底盘点的时候,我在账本上看到了一个让自己都有些惊讶的数字——开店以来,建材店总营业额突破了二百万。
二百万对于省城的孟宪军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县城里的建材店来说,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数字了。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藤椅上发了会儿呆。
一年多以前,我还在为十二万的外债发愁。一年多以后,我有了两家店,一个仓库,一辆新车——我把那辆跑了快十年的五菱宏光换了,买了辆皮卡,拉货更方便了。
变化太大了。
大得有时候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手机响了,是孟宪军。
“周老板,跟你说个好消息。”孟宪军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咱们县的建材行业协会要成立了,我推荐你当副会长。”
“副会长?我怕不够格吧。”
“你怕什么?你在县里做了十几年建材,口碑好,销量大,谁比你有资格?”孟宪军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年底开成立大会,你到时候上台发言。”
挂了电话,我有点恍惚。
副会长。
以前的周海生,只想着怎么还清外债,怎么把儿子养大。现在的周海生,居然要当副会长了。
人啊,真是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会走到哪一步。
过了几天,老刘来找我。
他现在已经是刑侦队的副队长了,穿着警服精神抖擞的。一进门就说:“海生,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马彪的案子判了,五年。”老刘坐在沙发上,接过我递的烟,“他在里面态度倒挺好,就是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想见你一面。”老刘看着我,“他说有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我想了想:“什么时候?”
“你要是愿意,下周一我来接你。”
“行。”
周一那天,老刘开车带我去了监狱。
会见室里,马彪穿着囚服坐在玻璃后面,光头还是那么亮,但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横肉不见了。
他看见我,眼神闪烁了一下。
“周海生,你来了。”他拿起电话,声音沙哑。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马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场火,不是我想放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是赵德胜让我放的。”马彪咬着牙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觉得是你害他拿不到那块地,就让我烧你的店解恨。我也是鬼迷心窍,为了几个钱就干了。”
“我知道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你自己想说就说。”
马彪低头沉默了很久。
“我娘……上个月走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在里面,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走之前给我写了封信,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管好我,让我做了那么多坏事。”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周海生,我娘以前在你店里买过瓷砖,你还少收了她两百块钱,说她老人家不容易。这事我后来才知道。”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起来了。确实有一个老太太,一个人推着三轮车来买瓷砖,说要修灶台。我看她可怜,少收了两百块。
“我马彪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但对不起你周海生,我最亏心。”他抹了把眼泪,“你帮过我娘,我却差点烧了你的店。我不是人。”
“你知道了就好。”
“等我出去,我给你磕头赔罪。”
“不用。”我站起来,“你好好改造,出来以后做点正经事,就算对得起你娘了。”
我转身往外走。
“周海生!”马彪在身后喊我,“谢谢你不记恨我!”
我没回头。
不记恨。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也不难。当你把日子过好了以后,以前的那些怨恨,就像鞋底的泥,走着走着就甩掉了。
## 第十九章
建材行业协会的成立大会在县城的会议中心举行。
来了不少人,有县里的领导,有省里来的嘉宾,还有全县大大小小的建材商。孟宪军作为省城协会的代表出席了,他一进场就成了焦点人物。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跳有点快。
但我很快就稳住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大家好。我叫周海生,在老街开了家建材店,做了十几年……”
我从自己的经历讲起,讲行业的变化,讲服务的重要性,讲咱们县城建材市场的未来。没有稿子,也没有豪言壮语,就是实实在在的大白话。
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
讲到最后,我说:“我做建材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就是——生意是做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你对客户好一分,客户记你十分。这就是我周海生做生意的规矩。”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孟宪军在台下冲我竖大拇指。
散会后,孟宪军拉我到一边:“周老板,讲得好!朴实有力,比你那些PPT念稿子的人强多了。”
“你过奖了。”
“不过奖。”孟宪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正事。明年省城那边有个大的建材集采项目,我想拉你一起做。”
“集采项目?”
“对,省里几个大型公建项目集中采购建材,量大得吓人。我一个人吃不下,想找你合伙。我出资金和渠道,你出人和管理,利润五五分。”
我愣住了。
“孟总,这个太……”
“别急着拒绝。”孟宪军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是县里建材协会的副会长,论资格论能力都不差。这个项目做下来,你的建材店就不只是县城的建材店了。”
我想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店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刘他们。
“哥,咱们要做省城的项目了?”小刘瞪大了眼睛。
“对。”
“那咱们是不是要招人了?”
“招。”我说,“明年招十个。”
小周和阿亮欢呼起来。
看着这帮年轻人兴奋的样子,我心里也热乎乎的。
晚上,我给方敏打了个电话,把这个消息跟她说了。
“恭喜你,周老板。”方敏的声音里带着真心的喜悦,“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哪里哪里。”
“对了,小雅期中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她说要让周叔叔请她吃冰淇淋。”方敏笑着说。
“一定请。这周末怎么样?”
“好啊。小宝也一起来吗?”
“我问问他想不想。”
“行,那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老街上的夜色。
冬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稳当。
我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给我拿五千块的孟广田,想起了帮我的孟宪军和老刘,想起了陪我的张建军。
还想起了我妈。
前几天回去看她,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了,笑得眯起了眼睛。
“海生,街坊们都说你现在有出息了。”她拉着我的手,手背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妈不图你多有出息,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妈,我现在挺好的。”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高兴。”
我爸走了十五年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过上好日子。
爸,你放心吧。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 第二十章
除夕那天,县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下午开始飘,到了傍晚,老街的石板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红灯笼上落满了雪,红白相间,好看极了。
我把两家店都关了,员工们都放了假。皮卡车装满了年货,开回我妈那儿。
小宝已经先到了,正在院子里堆雪人,脸上冻得红扑扑的。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鸡汤,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爸爸!”小宝看见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外婆说今天晚上吃饺子,还有鱼!”
“好,爸爸给你放烟花。”
“耶!”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有鸡有鱼有饺子,还有我妈拿手的红烧肉。小宝坐在我和我妈中间,吃得满嘴流油。
“外婆,你做的饭最好吃了!”
“小嘴儿甜的。”我妈乐得合不拢嘴,给小夹了块红烧肉。
吃完饭,我们坐在堂屋里看春晚。小宝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靠在我腿上,呼吸均匀。
我妈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然后坐在我旁边。
“海生,你这一年辛苦了。”她轻声说。
“不辛苦。”
“你离了婚以后,我一直在担心你。”我妈看着熟睡的小宝,“怕你想不开,怕你把日子过烂了。没想到你自己把日子过起来了,比从前还好。”
“妈,人总得往前看。”
“是得往前看。”我妈点点头,“那个方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请人家来家里坐坐?”
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的?”
“小宝跟我说的。”我妈笑了,“他说方老师可好了,想让方老师当他新妈妈。”
“这孩子……”
“我觉得行。”我妈认真地说,“我虽然没见过她,但听你说过几次。一个人带孩子的女人,能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的,还能教好孩子,是个本分人。你找个本分人过日子,妈放心。”
“再说吧。”
“别再说了。”我妈拍了我的手一下,“你这人就是太磨叽。当年娶孙美玲的时候磨叽,现在又磨叽。人家方老师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的。
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空中绽开,照亮了白茫茫的雪地。
初二那天,我带小宝去给方敏拜年。
方敏的家在新城区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方小雅的奖状和画作,茶几上摆着一盆水仙花。
“周老板,新年好!”方敏系着围裙来开门,脸上带着笑。
“新年好,方老师。”
“周叔叔新年好!”方小雅从客厅跑过来,“小宝新年好!”
“姐姐新年好!”小宝蹦蹦跳跳地进了门。
方敏准备了丰盛的午饭。虽然没有鸿宾楼那么精致,但每一道菜都有家的味道。方小雅和小宝坐在餐桌前,比着谁吃得多,吃得脸上全是饭粒。
吃完饭,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玩耍,我和方敏在阳台上喝茶。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
“周老板,这一年你变化真大。”方敏端着茶杯,轻轻地说。
“是吗?”
“嗯。”她点点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眉头上总拧着一个疙瘩。现在那个疙瘩没了。”
“可能因为日子顺了吧。”
“不只是顺。”方敏看着我,“是因为你自己走出来了。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熬过苦难,是走过苦难以后还能保持心里的善良。”
我没说话,看着远处的雪山。
“小宝有你这样的爸爸,真的很好。”方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方老师,我有句话想跟你说。”我放下茶杯。
方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说。”
“我想请你去我老家看看。我妈……她想见见你。”
方敏的脸慢慢红了。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钟。
“好。”她轻声说。
客厅里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小宝和方小雅正在搭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小宝大声说。
“不对不对,是咱们家的房子!”方小雅纠正他。
“对!咱们家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客厅,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方敏站在我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
茶香袅袅升起,水仙花的香气也飘了过来。
这个年,过得真暖和。
## 第二十一章
春天来了。
老街上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石板路上的积雪早就化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建材店的生意随着装修旺季的到来又开始忙碌起来。省城的集采项目也正式启动了,孟宪军跟我签了正式的合作协议,第一批货已经运到了新城区的大仓库里。
一切都像这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的。
清明那天,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
坟在半山腰上,周围长满了野草。我拿着镰刀清理了杂草,又把墓碑上的尘土擦干净,摆上供品,点上香。
“爸,我来看你了。”我蹲在坟前,倒了杯酒洒在地上,“我现在挺好的。建材店开到了第三家,明年可能还要去省城开店。小宝也长大了,快上三年级了,成绩挺好。”
风吹过山岗,吹得松树沙沙响。
“妈身体也好,你不用挂念。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呢。”
又待了一会儿,我起身下山。
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父亲的坟上,暖洋洋的。
回到店里,方敏正带着小宝和方小雅在等我。
“走,咱们去踏青。”方敏递给我一个保温杯,“给你泡的茶。”
“谢谢。”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去郊外踏青。田野里开满了油菜花,黄澄澄的一片,蜜蜂嗡嗡地飞。小宝和方小雅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我和方敏在后面慢慢走。
“周海生,我想跟你说个事。”方敏突然停下脚步。
“什么事?”
“我不想当老师了。”她看着远处的油菜花田,声音很平静,“我想开个培训班,自己单干。”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学校里的条条框框太多,很多我想做的事做不了。”她转过头看着我,“我想办一个真正以孩子为本的培训班,不只是教知识,更教他们怎么做人。”
“行啊。”我说。
“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我笑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要是缺资金,我这里有。”
方敏也笑了:“不用,这几年我自己攒了些钱。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我。”她抬起头,眼里有点水光,“以前我做什么决定,我前夫都只会说我不务正业。只有你不一样。”
我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
远处的油菜花田里,小宝和方小雅正朝我们挥手,喊我们过去看他们发现的一个鸟窝。
“走吧。”我说。
“嗯。”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向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五月的一天,县里的建材协会组织了一次考察活动,去省城参观孟宪军的宏达建材总部。
我带着副会长和几个县里的建材商一起去了。孟宪军亲自接待,带着我们参观了生产线、仓库、质检中心,还请我们吃了顿饭。
席间,一个姓黄的老板端着酒杯走过来。
“周会长,我敬你一杯。”黄老板五十来岁,做了一辈子建材,在本地很有名气,“以前我觉得你年纪轻,当副会长不太服气。这几个月接触下来,我心服口服。你对客户负责的那股劲儿,我们这帮老家伙都看在眼里。”
“黄老板过奖了。”我端起酒杯,“咱们做建材的,说白了就是给人家盖房子用的。房子是百年大计,咱的东西要是出了问题,那对不起的可不只一个人,是一家人。”
“说得好!”几个老板一起碰杯。
回去的路上,孟宪军坐在我车上。
“周老板,你现在在县里威望很高啊。”他笑着说。
“都是同行抬举。”
“不是抬举,是你自己挣来的。”孟宪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两年前你还是一个负债累累的离婚男人,现在你是县里建材协会的副会长,手下三家店,还在跟我合伙做省城的项目。周海生,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人品。”
我没说话,但这句话我记住了。
人品。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但我周海生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这两个字。
## 第二十二章
六月的第一天,方敏的培训班正式开业了。
培训班开在新城区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离我的新店不远。门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画着彩色的卡通画,书架上摆满了绘本,每个角落都透着温暖和童趣。
开业那天,我送了一个大花篮,张建军送来了一箱饮料,老街坊们也来了不少。方敏穿着一身素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迎接客人,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方老师,恭喜恭喜!”家长们带着孩子络绎不绝地来了。这些孩子大多是方敏以前在学校教过的学生,听说了方老师开培训班,都来捧场。
方小雅和小宝也来了,两个孩子在培训班里帮忙发传单、端茶水,俨然一对小主人。
我看着方敏在人群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头涌起一股骄傲。
这个女人,温柔、善良、坚强,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那么多年,从不抱怨,从不放弃。现在她终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开业仪式结束后,方敏站在门口送客人。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累了吧?”
“不累。”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周海生,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以后每一天都会更开心的。”我说。
她看着我,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愣住了。
她的脸红了,像秋天的苹果。
“谢谢你。”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跑进了培训班。
我站在门口,脸上还留着那个吻的余温。
旁边张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我。
“老周,有戏啊。”
“滚。”
“哈哈哈哈!”张建军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我请方敏和两个孩子去鸿宾楼吃饭。
还是那家饭店,还是那些包间。但这一次,坐在桌前的人不一样了。
方敏坐在我对面,两个孩子坐在旁边。方小雅和小宝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张经理亲自端菜上来,看到我和方敏坐在一起,冲我挤了挤眼睛。
“周老板,这桌菜我请了。”他放下菜,压低声音说,“看见你现在这么幸福,我高兴。”
“那怎么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说了请就请。”张经理摆摆手,“当年我老母亲摔倒在街上,是你把她背到医院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你周老板过得好,我看着也舒坦。”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不给机会。
方敏好奇地问:“你还救过人家老母亲?”
“顺手的事。”我夹了块鱼给她,“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刚开建材店没多久。有一次送货路过前街,看见一个老太太摔倒了,周围没人敢扶。我就把她背到了医院,后来才知道是张经理的母亲。”
“所以说,好人会有好报的。”方敏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方敏和孩子们回家。小宝和方小雅坐在后排,玩了一天累得睡着了,两个小孩靠在一起,睡得香香的。
车子停在方敏家楼下,我帮她抱着方小雅上了楼。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以后,方敏送我下楼。
夜色很好,星星很亮。
“周海生。”方敏站在路灯下叫我。
“嗯?”
“我想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在一起。不光是为了孩子,更是为了我自己。”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坚定。
“你确定?”我问。
“确定。”她点点头,“第一次去你店里找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后来慢慢了解你,看到你怎么对儿子,怎么对前妻,怎么对身边的人,我就想,这个人值得托付。”
“方老师,我离过婚,比你大好几岁,还有一个儿子……”
“我也有一个女儿。”方敏打断我,“咱们谁也不比谁强。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会对我和小雅好一辈子吗?”
“会。”
这一个字,我说得斩钉截铁。
方敏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了泪光。
“那我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她走上前,抱住了我。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
楼上传来方小雅的声音:“妈妈——你上来一下——”
方敏松开我,擦了擦眼角。
“小雅叫我了。你路上慢点开。”
“好。”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周末一起去看看阿姨吧。小宝上次说她做的红烧肉好吃,我也想尝尝。”
“好。”
她笑了,像春天的花一样。
## 第二十三章
这一年秋天,我和方敏领了结婚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张建军的饭馆里摆了几桌,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我妈坐在主位上,穿着方敏给她买的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我儿子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她拉着方敏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
孙美玲也来了,带着小宝和她的丈夫老范。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我和方敏,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小宝当了我们的花童,穿着小西装,打着红色的小领结,神气得很。方小雅当了伴娘,穿着白色的小裙子,甜甜地笑着。
交换戒指的时候,方敏的手在发抖。
“别紧张。”我轻声说。
“不紧张。”她笑着,眼睛却红了,“我就是高兴。”
我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张建军在台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老街坊们跟着一起喊。
我看了看方敏,她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还是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了一片。
那天晚上,送完所有的客人,我跟方敏坐在新家的沙发上。
新房是买在新城区的,三室两厅,不大,但足够我们一家四口住了。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茶几上摆着方敏养的水仙花。
“累了吧?”我问。
“不累。”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周海生,我现在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不是梦。”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掐我一下。”
我轻轻掐了掐她的脸蛋。
“疼。”她笑了,“真的不是梦。”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中秋刚过,桂花的香气还没散尽。
“以后的日子,你有什么打算?”方敏问。
“把生意做好,把你和小雅还有小宝照顾好。”我说,“等我老了,咱们就在老街上开个茶馆,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
“听起来不错。”方敏闭上眼睛,“我也想好了,培训班做大了以后,我要开一个专门针对单亲家庭的公益课堂,帮助那些一个人带孩子的父母。”
“我支持你。”
“我知道你会支持我。”她在我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因为你最懂那种感受。”
是啊,我懂。
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有多累,我都懂。
但现在不用一个人了。
有人陪着我,一起走。
## 第二十四章
建材店的生意在第二年迎来了爆发式增长。
省城的集采项目做得很成功,孟宪军跟我又续签了三年的合同。县里的店铺已经扩张到五家,覆盖了新老城区和周边几个乡镇。老店依然保留着,虽然现在我只是偶尔去看看,但它在老街上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员工从最初的小刘一个人,变成了四十多人的团队。小刘现在是业务经理了,小周是仓储主管,阿亮是新城区店的店长。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变得更好。
年底的时候,孟宪军来了一趟县城。
他是专程来看我的,饭桌上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
“周老板,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今天必须跟你说。”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
“什么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帮你吗?”孟宪军问。
“因为你爹的关系?”
“不止。”孟宪军摇摇头,“三年前,我爹在你店门口摔倒,你不但把他扶起来,还给了他五千块钱。他说你连借条都没打,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问。”
“这事你还记着呢?”
“我能不记着吗?”孟宪军的眼眶有点红,“我爹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你这样的。他说,你是个真正的好人。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有机会,一定要帮帮你。”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端起酒杯,“孟总,这杯我敬你。”
“别叫孟总,叫宪军。”他也端起酒杯,“咱俩现在不只是生意伙伴,更是朋友。”
“行,宪军。”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生意,聊家庭,聊这些年的起起伏伏。孟宪军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亏,被合作伙伴坑过,差点倾家荡产。后来他学聪明了,做生意看人,人品不好的给多少钱都不合作。
“所以我说,你周海生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是你自己攒下的人品,到了该回报的时候了。”
送走孟宪军,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老街上的灯火。
仿古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裁缝铺的王婶还没关门,坐在店里缝衣服。小卖部的李大爷在门口听收音机,播的是京剧。
这条老街,见证了我最落魄的时候,也见证了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
它就像一位不说话的老人,默默地注视着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
方敏的培训班也越做越大,从一家变成了两家,老师从她一个人变成了八个。她专门为单亲家庭开设的公益课堂也办了起来,每个周末免费给那些一个人带孩子的父母上课,教他们怎么跟孩子沟通,怎么帮孩子度过家庭的变故。
我有时候会去她的公益课堂帮忙,搬搬桌椅,发发教材。那些来上课的家长里,有些我认识,是县城里离了婚的、丧偶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但他们在这里找到了理解和支持,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方敏跟每一个家长都聊得很深入,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一个人带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放弃了。
有一次,一个年轻妈妈在课后拉着方敏的手哭了起来。
“方老师,谢谢你。离婚以后我一直觉得天塌了,觉得对不起孩子。今天听了你的课,我才知道日子还能过下去。”
方敏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能过下去的,一定能。”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
这个女人,总是能给别人力量。
## 第二十五章
小宝上四年级那年,孙老太的病情加重了。
她的心脏病反反复复,住了好几次院。孙美玲和老范轮班照顾她,但老太太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有一天,我正在店里盘货,孙美玲打了个电话来。
“周海生,我妈想见你一面。”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孙老太正靠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没有了当年那股跋扈劲儿,只剩下一个普通老太太的虚弱和苍老。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来了。”我在病床边坐下。
孙老太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海生,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她慢慢地说,“我老头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把美玲拉扯大,就怕她吃亏受委屈。所以我就想让她嫁个有本事的,嫁个能给她好日子的人。”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人老实,但我觉得你没出息,挣不了大钱。所以我天天在美玲耳朵边嘀咕,让她嫌弃你,让她跟你闹。后来赵德胜出现,我还帮着撮合。我觉得人家开奥迪,有排面,比你这个卖瓷砖的强多了。”孙老太苦笑了一下,“结果呢?赵德胜是个什么东西?骗了我闺女的感情,还差点把她拖下水。我真是瞎了眼。”
她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清明。
“周海生,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看出你是个好人。你在美玲最难的时候帮她出医药费,在赵德胜跑了以后没有落井下石,对小宝也一直那么好。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
“您别说了。”我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现在好好养病。”
“过不去。”孙老太摇摇头,“有些债,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得还。周海生,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也没脸求你原谅。我只跟你说一句话——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因为我们那些混账事,就对小宝不好。”
“小宝是我儿子,我永远不会对他不好。”
“我知道。”孙老太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好日子不是攀高枝攀出来的,是跟好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我没在医院待太久,因为孙老太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醒着时安详一些,那些刻薄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走到病房门口,正好碰见孙美玲端着脸盆回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说了会儿话。”
孙美玲咬了咬嘴唇:“那个……谢谢你来看她。”
“应该的。”我说,“毕竟她是小宝的外婆。”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孙美玲在身后叫住我。
“周海生。”
“怎么了?”
“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我替你高兴。”她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以前我妈总说,谁娶了我是谁的福气。现在我才知道,是我有眼无珠,错过了你这个好男人。”
“别这么说。”我看着她,“你现在老范人也不错,好好过日子吧。”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些结,解开了。有些债,还清了。
心里的最后一点疙瘩,也散了。
## 第二十六章
张建军的饭馆越开越大了。
他在老街上的小店面早就满足不了需求了,去年在新城区盘下了一个更大的店面,两层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包间。开业那天,老街坊们全来了,人气旺得很。
菜还是那个味,人还是那个人。
张建军还是爱管闲事,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生意不好做了,他都爱插一脚。但他心是热的,帮了很多人,也交了很多朋友。
他媳妇常说他:张建军,你要是少管点闲事,咱家的饭馆早就开连锁了。
张建军嘿嘿一笑:那可不行,没人管闲事,这世道得多冷清。
有一天晚上,张建军收工后跑到我店里喝茶。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有空闲的时候。
“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他端起茶杯,问了一个跟几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这个问题问了多少遍了?”我笑着摇摇头。
“每遍答案都不一样。”张建军也笑了,“年轻的时候图出人头地,中年的时候图养家糊口,现在呢,我图个心安理得。晚上躺下,想想这一天没做亏心事,睡得踏实。”
“这个答案好。”
“你呢?你图啥?”
我想了想。
“我图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小宝好好长大,方敏身体健康,我妈安享晚年。咱们这帮朋友,一个都不少。”我喝了口茶,“就这些。”
“够了。”张建军一拍大腿,“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这些。什么大富大贵,都是虚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茶香里聊到很晚。
聊以前在部队的日子,聊刚退伍时的迷茫,聊最难的时候彼此扶持的情谊。张建军说,他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在部队认识了我这个兄弟。
“行了,别煽情了。”我笑着打断他。
“行行行,不煽了。”张建军站起来,“对了,你明天有没有空?陪我去看看建材。饭馆二楼的包间要重新装修,你帮我参谋参谋。”
“行啊。”
送走张建军,我站在店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
老街安静极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很快就消失了。
这样的夜晚,真好。
## 第二十七章
小宝六年级那年,方小雅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
方敏高兴得不得了,在培训班里给学生家长们发了喜糖。方小雅倒是很淡定,拿着录取通知书,平静地说:“妈妈,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我的目标是省重点高中。”
“这孩子。”方敏摸着她的头,眼里全是骄傲。
小宝跟方小雅的关系特别好。虽然不是亲姐弟,但比亲的还亲。方小雅每天放学都会顺便接小宝,两个人一起回家,一边走一边聊学校的趣事。
小宝写作文的时候写了一篇《我的姐姐》,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作文里写:“我的姐姐不是我妈妈生的,但她对我特别好。我的爸爸跟我妈妈离婚了,然后娶了我的姐姐的妈妈。我的同学说这叫重组家庭,但我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因为我们都很爱对方。”
方敏看了这篇作文,哭了很久。
晚上她跟我说:“海生,咱们这些年没白过。两个孩子能这样懂事,比挣多少钱都重要。”
我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是啊,孩子们都懂事。咱们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建材店的生意进入了平稳期,不再像前几年那样爆发式增长,但利润稳定,客户也稳定。我开始有意识地放权,把日常管理交给了小刘他们几个骨干,自己退到幕后做战略决策。
方敏的培训班口碑越来越好,成了县里最有名的培训品牌之一。她被邀请到省里去开教育讲座,分享她的教育理念。台上的她,跟我第一次见她时相比,多了一份从容和自信。
我们会在周末的时候开车回老家看我妈。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头很好。每次方敏回去,她都要拉着方敏的手聊好半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有你照顾海生,我放心了。”
小宝上了初中,个头蹿得比我还高,嗓门也变粗了,但性格还是那么开朗。他在学校里人缘很好,老师同学都喜欢他。他跟我说以后想学建筑,当建筑师,盖好多好多房子。
“爸,你卖了一辈子建材,我以后盖房子,咱俩还是一家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爸等着你给爸盖房子。”
## 第二十八章
今年春节,县里搞了一场“老街故事”的征集活动,征集老街上这些年发生的真实故事。张建军报了个名,把几年前鸿宾楼那顿饭的事写了上去。
事情过去太久了,他写的时候也没什么顾忌,就原原本本地写——一个刚离婚的男人,被前妻一家看不起。前丈母娘在酒楼摆了五桌高档酒席庆祝,以为有人买单,结果结账时被服务员拦住,闹了个大笑话。
故事发表以后,在本地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人说这个前丈母娘太缺德了,活该被整。也有很多人好奇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张建军没有在故事里写我的真名,也没有写现在的情况。
有人问他那个男人是谁,他就说:“那是我朋友,现在过得挺好的,开了好几家店,娶了个好媳妇,儿女双全。”
问的人都说:“那就好,好人就该有好报。”
我没有去认领这个故事。
对我来说,那段经历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它让我痛苦过,也让我成长过。但我不想用“逆袭”“打脸”这样的字眼去定义它。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扛住了,走出来了,把日子过好了。
就这么简单。
春节过后的一个下午,我一个人回了趟老街。
正月里人少,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裁缝铺、小卖部、理发店都还没开门,门上贴着红彤彤的春联。
我走到当初那个旧店面的位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门头已经换了好几次了,现在是一家茶叶店。老板是个年轻人,正在里面摆弄茶具,看见我在门口站着,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方敏打来的。
“你在哪呢?饭快做好了,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在老街转转,马上回来。”
“那你快点,孩子们都饿了。”
“好。”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店面,然后转身往回走。
老街的尽头,阳光正好,炊烟袅袅。
新城区的小区里,方敏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等着开饭。
那是我的家。
一个经历过风雨、依然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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