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三年,二十出头的我陈卫国,拿着稳定工资被家里安排乡下相亲。翻山越岭来到女方苏秀莲家中,目睹家徒四壁、家道清贫,弟妹嗷嗷待哺、父母体弱多病。我心知两人不合适,不愿耽误姑娘前程,悄悄留下当时巨款五十五元补贴她家。不等道别独自转身离去,不料苏秀莲赤脚追出数里,一路狂奔追到村口。
第一章 一九八三,奉命相亲
一九八三年刚入秋,厂里发完工资那天,我揣着五十五块钱从财务科出来,手心都是热的。这钱我数了三遍,四张十块,两张五块,五张一块,连号的新票子,票面挺括得能割手指头。我在镇上国营农机厂干技术员,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这五十五块是攒了仨月的,原本打算托人买台二手收音机,晚上听听新闻和评书。
车间主任刘胖子从后面拍我肩膀,"卫国,你妈托张婶带话,让你这礼拜天别加班,回家有事。"
"什么事?"我问。
刘胖子挤眉弄眼,"还能什么事,给你说媳妇呗。"
我把钱揣进工装裤兜里,拍了两下,"我今年才二十三,急什么。"
"你是不急,你妈急。"刘胖子擦着脸上的油汗,"说人家姑娘是隔壁柳河村的,叫苏秀莲,家里穷是穷了点,但人勤快,长得也水灵。"
"水灵能当饭吃。"
这话我说得挺硬气。那个时候国营厂职工找对象,讲究的是双职工,两人拿工资,日子才过得起来。找个乡下的,户口迁不进厂,将来孩子上学都成问题。我心里门儿清,嘴上跟刘胖子打哈哈,但回到家,我妈已经把相亲的事钉死了。
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豆角,头也不抬地跟我说,"卫国,张婶是你表舅奶奶那边的亲戚,不会坑你。那姑娘我打听过了,柳河村苏老四家的老大,今年二十,手脚麻利得很,一天能割两亩稻。"
"你见过?"我靠着门框问。
"没见过,但张婶见过,说是好姑娘,就是家里困难点。"我妈把豆角筋一抽,抬头看我,"困难怕什么,你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还能让人家饿着?"
"妈,厂里的情况你不懂。"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要是娶个农村户口的,以后分房都没资格。"
"你爸当年也是农村出来的,还不是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我妈把豆角往盆里一摔,"日子是人过的,不是户口本写的。你明天去一趟,看看人,不合适就算了,但面都不见,你让张婶怎么交代?"
我爸从里屋出来,叼着根旱烟,"卫国,去一趟,就当走亲戚。"
我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妈把篮子里塞了四个罐头、两包红糖、一条牡丹烟。她用红布把篮口盖严实,又往我兜里揣了十个煮鸡蛋,嘴里念叨着,"头一回上门不能空手,人家再穷,礼数上咱不能短。"
"妈,我就去看看,又不是下聘。"我把篮子挎到胳膊上,"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你知道什么。"我妈拽了拽我衣领,"柳河村在山里头,路不好走,你到那儿得中午了,人家肯定留饭,你别挑三拣四,给什么吃什么。还有,见了人家姑娘嘴甜点,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她要是长得跟张婶说的不一样呢?"
我妈抬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你呀,就盯着脸看了?心眼好坏才顶事。"
我被我爸推出家门,站在院门口吐了口气。初秋早上的风凉丝丝的,露水打在裤腿上,我沿着镇上土路往东走,过了两座石桥就拐上了山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泥道,两边长满半人高的狗尾巴草,露水扑簌簌往下掉,我走了不到半个钟头,解放鞋就湿透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头上开始冒汗,我把篮子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山道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梯田,稻子还没收,黄澄澄的一片压着山腰铺下去。对面过来一个挑粪桶的老农,我侧身让到路边,问他,"大爷,柳河村还有多远?"
老农把粪桶放下,用草帽扇着风,"你是去苏老四家相亲的吧?"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几天就你一个生面孔往那边走。"老农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苏老四家老大叫秀莲,村里人都知道有人来提亲。你往前走,过两条溪,见着一棵大槐树往右拐,第三家就是。门口有棵枣树,好认。"
"谢谢大爷。"
"小伙子。"老农又叫住我,"他们家穷是穷,但秀莲那丫头是个好的,你莫光看房子。"
我点点头,继续赶路。过了两条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我蹲下来捧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困意和燥热一块儿散了。大槐树果然立在岔路口,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底下还搁着几块被人坐得光溜溜的石头。我拐上右边小路,走了不到一里地,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头挂着稀稀拉拉的青枣,没怎么红。
枣树后头就是一座土坯房。我远远站住脚,先打量了一遍。房子是三间正房带一间偏厦,屋顶的茅草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灰黑卷翘,有几处还塌了个凹坑。正房外墙的泥巴开裂,露出里面的竹篾条,窗子是木头的,没有玻璃,糊着发黄的窗户纸。偏厦的烟囱在冒烟,大概是灶房。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来之前我想过穷,但没想到穷成这个样子。镇上最穷的人家,好歹砖墙瓦顶有个囫囵样子,眼前这个房子,说句不好听的,刮场大风我都担心它塌。
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偏厦的门帘一掀,出来个姑娘,端着木盆往院里泼水。她抬眼看见我,盆差点脱手。
"你找谁?"她问。声音不大,透着一股紧绷。
我赶紧把篮子往前递了递,"我是陈卫国,镇上农机厂的,张婶介绍来的。"
姑娘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子跟火烧似的。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把额前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是……陈同志啊,快进,快进屋坐。"
她说话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长相。皮肤不算白,是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麦黄色,但眉眼周正,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下巴尖尖的。个子中等偏上,身板单薄,但肩背挺得很直,看着就有一股子硬气劲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面黑裤子,膝盖上补了两块布丁,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是仔细人。
"你是秀莲吧?"我跟着她往院里走。
"嗯。"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屋里乱,你别笑话。"
院里收拾得倒干净,地扫得光溜,柴火劈成一样长短码在墙根,一排排摞得整整齐齐。墙角种了一小畦葱,绿油油的长得精神。偏厦门口蹲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我立马站起来,身子往门框后头缩,只露半只眼睛偷看。
"苏军,叫人。"秀莲冲小男孩说。
小男孩从门框后挪出半个身子,"陈同志好。"
"叫哥就行。"我朝他笑了笑。
秀莲掀开正屋的门帘让我进去,屋里光线一下子暗了。我花了几秒钟才适应,眼睛扫了一圈,心里又沉了几分。
正屋就一张方桌,四条腿有一根底下垫了瓦片,桌面上裂纹纵横,被油布盖着,油布也磨出了好几个窟窿。桌旁摆着两条长凳,一条断了条腿靠墙立着,另一条勉强能用。再往里头看,土炕上的被褥薄得跟纸一样,蓝底白花的被面洗得发白,边缘线头都秃了。炕头搁着个搪瓷缸子,搪瓷掉了大半,露出黑乎乎的铁皮。
墙上钉了两根木楔子,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头。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堂屋正中央倒是贴了一张年画,是去年过年时最普通的那种胖娃娃抱鲤鱼,边角都卷起来了。
秀莲搬了那条好凳子过来,"坐,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我把篮子放桌上,"我妈让带的,罐头、红糖,还有条烟。"
秀莲看了一眼篮子,嘴唇动了动,没接话,转身去偏厦了。我听见她在灶房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急促,像是在招呼什么。
没一会儿,偏厦里走出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得颧骨高耸,扶着门框咳嗽了两声才迈步。他身后跟着个同样瘦削的女人,脸色蜡黄,腰间系着个发黑的围裙,一手扶着腰,走路的步子又慢又碎。
我站起来,"苏叔,婶子。"
苏老四摆摆手,"坐坐坐,别客气。秀莲那丫头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啥都没准备。"
"叔,我就是来认个门,不用准备。"
"那哪行。"苏老四咳嗽着坐到另一条长凳上,那凳子晃了两晃,他赶紧扶住桌沿,"头一回上门,怠慢不得。秀莲她娘,你去把那只老母鸡逮了,炖个汤。"
"叔,真不用。"我急忙拦住,"我吃了早饭来的,不饿。"
苏婶已经转身往院外走了,一边走一边说,"不碍事,鸡养着也是养着,来了客总得有个硬菜。"
我想拦拦不住,只好坐下来。苏老四从桌上摸出旱烟袋,往烟锅里按了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问,"你爹娘身体还好吧?"
"都好,我爸还在厂里干,我妈在家。"
"你是在厂里做什么工种?"
"技术员,修农机的。"我说,"拖拉机、收割机,都修。"
苏老四点点头,"好,好,技术活,稳当。"他猛抽了两口烟,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我伸手想扶他,他摆手,"老毛病了,气管不好,入秋就咳,不碍事。"
这时候秀莲端了碗水进来,碗沿缺了个口子,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把水搁在我面前,"家里没茶叶了,你将就喝口白水。"
"白水就行。"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井水,凉丝丝的,带着点甜味儿。
秀莲在围裙上搓了搓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还红着。苏老四朝她努努嘴,"去帮你娘烧火,别杵在这儿。"
秀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也不知道是灶房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偏厦里传来剁菜的咚咚声,还有苏婶压着嗓子说话,秀莲偶尔应一声。院子里那个叫苏军的小男孩凑到窗根下,踮着脚尖往里瞅我,被我抓个正着,哧溜一下跑没了影。
苏老四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家里仨孩子,秀莲老大,底下还有个弟弟苏军,一个妹妹苏红,今年才六岁。红红去她姥姥家了,过两天才回来。她娘身子骨也不硬朗,腰上的老毛病,干了重活就直不起来。我嘛,你也看见了,咳了大半年,地里活全靠秀莲一个人撑着。"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桌上的裂缝,"穷是穷了点,但秀莲这丫头能干,十一岁就跟着下地,十六岁就能当整劳力使。村里人都说她比个男娃还顶事。"
我没接话。苏老四说这些,我知道什么意思,他在给闺女加码,怕我看不上。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卫国。"苏老四忽然叫了我名字,声音干哑,"你是个实诚后生,我看得出来。秀莲的事,她自个儿拿主意,我不逼她,也不逼你。你今天能翻山来看一趟,叔就承你的情。"
"叔,你言重了。"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咳嗽着往门外走,"我去看看鸡杀好了没有。"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坐在长凳上,目光又扫了一圈这间屋子。炕上堆着几件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扫帚秃了毛,绑着的麻绳却缠得一丝不乱。秀莲的围裙搭在椅背上,蓝布围裙上绣了朵小小的石榴花,大红丝线绣的,在那个灰扑扑的环境里扎眼得很。
第二章 目睹家境,满目清贫
苏老四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哪儿都心酸。炕沿上磨得发亮的木头茬子,窗户纸上糊了又糊的补丁,桌角底下垫的那块瓦片被压出了裂痕。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所有东西,可我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苏婶在外面院里的喊声隔着墙传过来,"秀莲,去后院拔两根葱,切碎了搁汤里。"
秀莲应了一声,脚步声从灶房绕到后院,又绕回来。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蹲下来拔葱的动静,根须带出土的时候噗的一声脆响。然后水缸盖子掀开了,哗啦一瓢水浇上去,葱上的泥被冲掉,手指搓了搓,水珠滴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我坐在长凳上吸了口气,把那五十五块钱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四张十块的票面最大,隔着布兜硌了我一路,边角都有些卷了。我一张一张铺平了叠在一起,拇指把每个折痕都捋了一遍,然后攥在手心里。
灶房里飘出来葱花的香味,铁锅烧热了倒油的滋啦一声,紧接着是鸡汤煮沸了的咕嘟咕嘟声。苏婶的声音又在喊,"秀莲,切点姜丝进去,你爹怕腥。"秀莲又应了一声,切菜的咚咚声从案板上传来,均匀有力,一刀接一刀不带停的。
我把钱攥得更紧了些。五十五块,放在厂里食堂能吃一个半月的饱饭,去供销社能扯三尺半的的确良布,买富强粉能买整整两袋子。秀莲一家六口人,靠着地里那点收成和她爹的病秧子工分过日子,这五十五块投进去,够换多少斤棒子面、扯多少尺布、给苏老四抓多少副止咳药?
我站起来走到方桌旁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放在哪儿?桌上油布有窟窿,塞进去容易掉出来。炕沿上太显眼,秀莲一进屋就能看见。我环顾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搪瓷缸子上。搪瓷缸子半旧了,缸口缺了瓷,露出铁锈色的底子,但缸身还算完整,搁在炕头桌角边上,底下压着一小片红纸边角,像是过年时剪窗花剩下的废料。
我蹲下来把搪瓷缸子轻轻端起,钱叠好了压在那个位置,然后把缸子原样放回去。缸底压住票面一角,剩下的部分从红纸边角底下露出一点白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退了两步从门框位置看过去,正好被缸身挡住大半,除非拿开缸子,否则瞧不见底下压着钱。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不行,万一秀莲收拾桌子的时候缸子一挪,钱被带出来掉地上,她还没发现就扫地扫走了怎么办。我把缸子又端起来,从屋里找了块干净抹布垫在缸底底下,把钱夹在抹布和桌面之间,缸子压上去就稳稳当当的,挪缸子的时候抹布会连着钱一起被带起来,一眼就能看见。
这回妥了。
我拍了拍手,刚直起腰,秀莲掀门帘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了满屋。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跑回灶房拿了两双筷子,一双放在碗旁边,一双搁在自己手里。
"你先喝汤垫垫肚子。"她把筷子递过来,"饭还得一会儿。"
"你们也喝。"
"锅里还有。"她说完就要转身出去,脚都跨出门槛了又缩回来,站在门帘边上看了我一眼,"你咋不坐?站着干啥?"
"坐着呢坐着呢。"我赶紧坐回长凳上,端起鸡汤碗喝了一口。烫,滚烫的鸡汤从嗓子眼滑下去,烫得我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鸡肉炖得烂透了,汤里还有几块嫩嫩的鸡胸肉,骨头剔得干干净净。我把肉块夹起来看了看,鸡腿上最好的肉全在这碗里了,骨头边上带筋的滑肉被拆得完整,一颗碎骨头渣子都没留。
"好喝不?"秀莲站在门帘边上问我。
"好喝。"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香。"
她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就走了,门帘落下来晃晃悠悠的。
我把汤碗端在手里慢慢喝,鸡汤的热气蒸在脸上,心里那股翻腾的劲儿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这碗汤,那只老母鸡,怕是他们家半个月的口粮。我越喝越觉得嘴里的汤不是滋味,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愧疚,反正那碗汤最后喝得干干净净的,底上几颗葱花我都拨到嘴里嚼了。
这时候苏军那孩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半个脑袋,"陈大哥,你吃鸡了?"
"吃了。"我朝他招手,"进来。"
苏军蹭进来,站在桌边看着我空了的汤碗,咽了口唾沫。我摸摸兜,兜里还剩两颗水果糖,是出门的时候我妈塞给我的。我掏出来剥了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包。
"甜不?"我问他。
他使劲点头,含含糊糊地说"甜"。
"剩下的那颗给你姐留着。"
"嗯。"苏军含着糖又挤出门缝跑了,院子里传来他蹬蹬蹬的脚步声和含混的哼唱。
鸡汤喝了肚子暖了,我出了堂屋在院子里站着透气。秋日的太阳刚过正午,把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一条。秀莲蹲在灶房门口择菜,一根一根地摘着豆角上的老筋,指甲掐断了往旁边盆里一扔,动作麻利得几乎看不清手指怎么动的。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我帮你。"
"不用,就这点活。"
我没搭理她,伸手从菜堆里抓了一把豆角开始掰。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择自己的。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低头择菜,谁也没说话,只有豆角被掐断的清脆声响一声接一声。
择了半盆豆角,她忽然停手,"你是头一回进山吧?"
"嗯。"
"走累了吧。"
"还行,就是脚上磨了两个泡。"我把鞋脱了给她看脚后跟,解放鞋后帮磨出来的两个水泡破了一个,贴着袜子的地方沾了点血丝。
秀莲看了一眼就站起来进屋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片用酒泡过的棉花。她蹲下来把棉花按在我脚后跟上,"别动,酒消毒的,疼一下就好了。"酒精烧在破皮上刺刺地疼了一下,她按住棉花等了几秒才松开,然后扯了条干净布条给我缠上。
"你这手快得很。"我看着她打结的动作。
"习惯了。家里仨孩子,谁还没摔过几个跤。"她把布条扎好拍了拍手站起来,又回去蹲着择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重新穿上鞋,脚后跟那块布条缠得不松不紧,走路的时候正好护着破皮的地方不打滑。我又看了看她蹲在灶房门口的侧影,秋风掀着她鬓角的碎发,她抬胳膊别回去的动作轻巧自然,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
那天下午我在苏家待到日头偏西。秀莲她娘把饭做好了端上桌,除了那锅鸡汤之外还有炒豆角、凉拌萝卜丝和一碟子咸菜疙瘩。米饭掺了半锅红薯,黄白相间的,盛了六碗摆在桌上。苏老四坐在桌头上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都吃。"
秀莲把一碟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个咸菜是我腌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搁进嘴里,咸香脆口,嚼着有咯吱咯吱的响声。
"咋样?"她夹了一筷子饭往嘴里送。
"好吃。比厂里食堂的强多了。"
苏婶在旁边笑,"秀莲腌咸菜是跟村里赵婆婆学的,赵婆婆说她手巧,腌的咸菜放一年都不坏。"
我低头扒饭,红薯掺在米里又甜又糯,就着咸菜和豆角,我一口气吃了两碗。秀莲给我添第二碗的时候,我看见她碗底只扒了半碗红薯,米粒挑给了苏军和苏红。她自己的碗里全是红薯块,黄澄澄地堆着,一口一口慢慢嚼。
吃完饭苏婶收拾碗筷,秀莲去灶房烧水,苏老四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天快黑了我起身要走,苏老四站起来送我,走到院门口停住了,"天黑路不好走,秀莲,去给卫国拿盏马灯。"
秀莲从灶房提了一盏马灯出来,灯芯拨亮了递到我手里,"路上照着点,别摔了。"
我接过马灯,灯柄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我走出院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枣树底下,手里还攥着围裙边,秋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肩膀。
"回吧。"我对她说。
她点点头但没动,我就提着马灯往村口走。走了十来步回头再看,她还站在那儿,枣树的影子罩着她大半身子,马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我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我又走了一段回头,那个轮廓还立在原地没挪窝。
我提着马灯拐上大路,身影被光照得长长地拖在身后。路两边的稻田在暮色里黑黢黢的,风吹着稻穗沙沙响。我走了大约一里多地,马灯的光忽然晃了一下,我低头一看,灯芯烧得短了,火焰一跳一跳的。我把灯罩子掀开重新拨了拨灯芯,再抬头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远处山道上有个瘦瘦的影子,站在岔路口的大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盏什么,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是秀莲。
她追出来了。
她站在大槐树底下,离我足足一里多地,灯光隔着老远只能看见一个豆大的亮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端着灯在那儿站了多久。我就知道她没喊我,没追上来,就是端着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我站在路上愣了好半天。马灯里的火苗子被风吹得歪来歪去,把脚下的路照得明明暗暗。我对着那个豆大的亮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百步又回了一次头,那亮点还在,小了些,再走一段回头,还在,更小了。
直到我走出山道拐上通往镇上的大路,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远处大槐树底下的那个亮点灭了。
她把灯吹了,回去了。
我站在大路边上,夜风呼呼地灌着,手心里捏着那盏马灯的灯柄,被她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我才认识她一天,统共没说超过二十句话,她就已经端着灯站在夜风里送我走了这么远。
我对着黑沉沉的山谷方向吐了口气,提灯转身往镇上走。那五十五块钱压在碗底的事,我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她要是明天早上收拾桌子发现了,会不会又是一副又惊又急的样子?会不会像今天傍晚送我一样端着灯跑出来追?
我把马灯举高了照路,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回到家我妈正在灶台前烧水,见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咋样?"
"还行。"我把马灯挂在门框上。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我脱了鞋进里屋往床上一躺,面朝墙,眼前全是秀莲站在枣树底下目送我的模样。她端着灯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蓝布褂子吹得贴住了身子,薄薄的一层布料底下是她瘦瘦的肩胛骨。
我又翻了个身面朝外,窗外的月亮刚刚升起来,白亮亮的。
我妈在门外嘟囔,"这孩子,问啥都不说清楚。"
我闭着眼,脑子里来来去去就三个字——五十五块。
她明天早上掀开缸子看见那钱,会不会连鞋都不穿就追出来?
第三章 心生顾虑,不愿耽误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眯了一觉,天快亮的时候又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发呆。我妈在外屋起了床烧水做饭,锅碗瓢盆的响动从门缝里挤进来,我听见她往灶膛里添柴火的噼啪声。
我穿好衣裳坐到外屋的饭桌前,我妈端了碗热粥放在我面前,"一晚上翻饼似的烙,人家姑娘长得丑?"
"不丑。"
"那就是看上了?"
我搅着碗里的粥没接话。我妈把一碟咸菜搁在旁边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看着我,"卫国,你要是看上人家了就实话实说,你妈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当年你爹从乡下出来的时候兜里就三块钱,我嫁给他图什么?图他这个人靠谱。"
"妈,不是嫌贫爱富的事。"我把粥碗放下,"她家那情况你也听张婶说了,三个弟妹都小,她爹娘身体都不好,一家六口人全靠她一个撑着。我要是把她娶过来,她娘家那边谁管?她爹的咳嗽药钱谁出?弟妹的学费谁掏?"
我妈听我说完没急着答话,先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放下碗才开口,"你今年二十三了,想得比你妈还长远。成家过日子,不就是两个人扛着走吗?谁家没有难处?"
"扛也得扛得起。"我说,"我一个月四十二块五,粮食要买议价的,衣服鞋袜要添置,往后有了孩子开销更大。她娘家的窟窿填不满,咱俩的日子也过不好。到时候她夹在中间两头难受,我心里也憋屈。那还不如不耽误人家,让她找个条件好点的。"
我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拿筷子拨了两下,"那你打算怎么办?人你看过了,东西也送了,回头跟张婶说你嫌人家穷?你让人家姑娘往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我不说话了。我妈这句话戳到了我最怕的点上。我要是当面说不合适转身走了,秀莲在柳河村的名声就坏了。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苏老四家闺女去相亲,人家镇上厂里的技术员来了一趟没看上。往后村里人怎么看她?媒人再给她说亲的时候嘴里都矮三分。
"那你自个儿掂量。"我妈把碗收了,"下午张婶过来,你跟她当面说。"
张婶下午来的,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里劈柴,她挎着个篮子站在院门口笑盈盈地朝我招手,"卫国,秀莲那姑娘咋样?你妈说你俩挺投缘的?"
我把斧头放下来擦了把汗,"张婶,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张婶脸上的笑收了收,跟着我进了堂屋。我把堂屋门虚掩上,请她坐下来倒了碗水,自己也坐在对面。
"张婶,秀莲那姑娘人确实好,勤快,懂事,长得也端正。"
张婶脸上又绽开了笑,"那是,我介绍的还能差了?"
"可我心里有个坎过不去。"我说,"她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她爹娘身体不好,底下弟妹还小,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我不是怕穷,我是怕我娶了她,往后她两头顾不过来,她心里苦。您说句实话,她嫁到镇上来了,她娘家那边谁照应?"
张婶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拿碗沿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叹了口气,"卫国,你是个实诚孩子,婶子不瞒你。苏家确实困难,秀莲那丫头从十一岁就开始当家了,苏老四的病拖了这些年,药钱吃掉了家里不少底子。你要说照应,村里也不是没人帮衬,但谁家都不宽裕。"
"所以我想着,这事儿能不能先缓一缓?"我说,"秀莲那么好个姑娘,我不想耽误她。您跟苏叔那边说的时候,就说我觉得自己条件配不上她,让媒人再给她寻门好的。"
张婶看着我愣了愣,"卫国,你是真心这么想的?"
"真心的。"
张婶放下水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婶子给你带话。但卫国,婶子多句嘴,秀莲那丫头心气高,你要是自个儿想明白了要反悔,可别怪婶子没提醒你。"
"我不反悔。"
张婶走了之后我坐在堂屋里没动。门外我妈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她一直没进来问。我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去院子里继续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劈开木头的声音听着比刚才闷了不少。
礼拜三的时候张婶带了话回来,说苏家那边知道了,苏老四叹了口气说"后生有后生的难处,不怪他"。秀莲那边张婶没见着面,说是苏婶传的话,秀莲在屋里待了一天没出来,饭都是苏婶端进去的。
我妈把这些话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厂里修一台柴油机,满手油污蹲在车间地上拧螺丝。我妈站在车间门口喊我,我放下扳手出去听完,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拿棉纱擦手,擦了半天手上的油也没擦干净。
"卫国,"我妈在我旁边蹲下来,"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妈说。"
"不难受。"我站起来把那团油污棉纱扔进垃圾桶,"我这是为她好。"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那天下午干活我一直走神。拧一个螺丝拧了三遍,第一遍拧歪了退出来重拧,第二遍拧到底发现垫片忘了放,第三遍拧好了拿着扳手发了好一会儿愣。刘胖子过来踢了踢我脚边的工具箱,"卫国,你今天魂不守舍的,出啥事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扯淡。"刘胖子蹲下来盯着我脸看,"你眼圈底下两坨青的跟煤球似的,不是没睡好是压根没睡。是不是相亲那姑娘的事?"
我拧完了最后一颗螺丝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嗯。"
"咋了?人家姑娘看不上你?"
"是我不耽误人家。"
刘胖子听了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我蹲在车间地上看着那台修好的柴油机,柴油味钻进鼻子里冲得人发晕,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了把脸。
那天下班我没骑车,走路回的。镇上秋天傍晚的路上人不多,供销社门口支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香味飘了半条街。我在桶前面站了一会儿,摸出两毛钱买了一个最小的,拿在手里烫得左手换右手,剥了皮咬了一口,甜得很。
我一边走一边啃着红薯,快到家的巷子口时碰见了隔壁王婶。王婶挎着菜篮子迎面过来看见我就站住了,"卫国,你对象的事我听说了。好好的姑娘你咋就推了呢?你妈昨晚上跟我念叨半宿,说你这孩子轴得很。"
"王婶,我有我的想法。"
"你有啥想法?人家姑娘多好,勤快、能干、长得也不赖,你嫌弃人家啥?"
"我没嫌弃。"
"那你就是嫌人家穷。"
我站在巷子口上被王婶一句话堵得接不上话。她把菜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歪头看我,"卫国你听王婶说,穷怕什么?你爹当年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穷得叮当响,你妈要是嫌穷还轮得到你?姑娘家穷是她自个儿的错吗?她能干、要强、肯吃苦,那就是最好的嫁妆。"
我啃了一口红薯没说话。
王婶叹了口气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自个儿想清楚,别往后后悔。"
我站在巷子口把剩下的红薯啃完了,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家门。那天晚上我吃完饭早早就躺下了,翻来覆去到半夜听见外屋我妈跟我爸在压着嗓子说话。
"卫国那孩子心里堵着呢,面上装得没事人一样。"
"随他去,男娃子的事儿自己拿主意。"
"你说那姑娘会不会恨他?"
"恨啥恨,人家姑娘也是明事理的。卫国去了一趟没看中,这事就翻了篇了。你少掺和。"
我缩在被窝里听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恨她肯定不恨,但她会不会难过?她端着灯站在夜风里送我走了一里多地的时候,知不知道第二天她就要从张婶嘴里听到"没看上"三个字?
她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端着灯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分钟才抬起来换气。嘴里全是红薯和枕头套的棉布味儿,混在一起酸酸涩涩的,跟那天嚼的青枣一个味道。
礼拜六的下午厂里提前下了班,我没回家,骑着自行车沿着镇外那条土路一直骑到了山脚下。把车锁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之后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了。这条路我走第三回了,每一段路都认得。过了第一座石桥,过了第二座石桥,过了那片梯田,过了那段最陡的坡。走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大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来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站在树干旁边看着通往柳河村的那条土路,路的尽头拐个弯就是苏家那棵歪脖子枣树。我站在这里看不见枣树,但我能想象出它的样子,还有树底下那个端着灯站在夜风里的姑娘。
我在大槐树底下站了整整一刻钟。太阳从树冠西边往下滑,树影拉长了盖在我脚面上。最后我没有往前拐去柳河村,从大槐树那儿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了。
下山的时候比上山快,我几乎是半走半跑着下去的。到山脚解开自行车锁的时候手都在抖,骑上车往回蹬的时候风灌进工装褂子里凉飕飕的。骑到半路上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下意识捏了车闸停下来回头望,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骑着车继续走,骑了半里路又回头看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摸了摸裤兜,那五十五块钱还在。从秀莲家回来之后这钱一直放在兜里没动过,叠得四四方方的,票面被我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了。我摸出来在黑暗中一张一张摸了摸,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每一张都摸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塞回枕套里面。
礼拜天上午张婶又来了。这回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跟我妈在灶房门口嘀咕了好一阵子。我坐在堂屋里都能听见她俩的声调高低起伏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妈进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愁,站在门框那儿看着我。
"妈,咋了?"
"张婶说秀莲那丫头前两天发了场烧。"我妈说,"烧了两天,昨天才退下去。苏婶给她端饭她也不怎么吃,就躺在那儿不说话。"
我坐在堂屋里,手里的搪瓷缸子被我攥得杯壁咔咔响。
"张婶说秀莲让她转告你一句话。"我妈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她说那五十五块钱她收下了。她说她知道你是好心,她不怪你。让你往后该干嘛干嘛,别惦记着。"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啪地一下被我顿在桌面上,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大片桌布。
"妈,"我站起来,"我去一趟柳河村。"
我妈抬头看着我,"你去干啥?"
"我去把这五十五块钱拿回来。"
"你压下去的钱你又去拿回来?"
"对。"我已经往外走了,"我告诉她,钱我拿回来,人我要了。"
我妈在后面"哎哎"了两声追出来,我已经推上自行车出了院门。我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朝我喊了一句,"卫国,带你爸那件军大衣去,那丫头发烧刚好,别让她再冻着了!"
我拐回去把军大衣扯下来裹在自行车后座上,蹬上车就往山脚方向猛骑。秋天的风灌进嘴里又冷又干,牙缝里全是土腥味。我骑到山脚锁好车抱着军大衣就往山上跑,跑过石桥跑过梯田跑过那段陡坡,一口气跑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大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脚踩上去哗哗响。我站在树干旁边扶着喘了好一会儿,等喘匀了才拐上那条通往柳河村的小路。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的叶子落光了,黑黢黢的枝干伸在秋天的天空底下。院门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安安静静的。
我抱着军大衣走到院门口,抬手拍了两下门板。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有脚步声从屋里出来走到院门后面。
"谁?"
是秀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发烧后的虚哑,但那个调子我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我。"我说,"陈卫国。"
门板后面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了一下,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秀莲站在门缝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松松地扎着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干得起了皮,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先开口的,"你来干啥?"
"来拿我那五十五块钱。"
她嘴角绷了一下,"钱我收下了。你不是说不要了吗?"
"我说的是钱不要了。"我把军大衣从胳膊上拿下来递过去,"我说过钱不要了,但人我没说不要。"
秀莲站在门缝后面看着我递过去的军大衣,没接。
"你把门打开。"我说,"我话没说完。"
她抿着嘴唇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把门拉开了。我迈步进了院子,枣树底下落了一地干枯的红枣,几颗被踩碎了的果肉已经发黑了黏在泥地上。
"你发烧好了?"我转过身面对她。
"好了。"她说。
"好了就好。"我看着她干得起皮的嘴唇和眼眶底下那两片发青的暗影,把手里的军大衣往她怀里一塞,"穿上。这件大衣是我爸的,厚实,你先穿着。完了咱俩把话说清楚。"
秀莲抱着军大衣没动,低头看着那件灰绿色的厚棉布面料的衣裳,手指攥着衣襟边缘,攥得那层布皱成了一团。
"你进来吧。"她说。
她转身往堂屋走,我跟着她进去。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方桌、长凳、炕上叠得整齐的被褥,还有炕头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的抹布被抽走了,一张十块的票子从缸子底下露出一个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的。
"钱你才拿了一张?"我走过去掀开缸子,底下那张十块的下面还压着四张十块两张五块五张一块,原封未动。
"我拿了一张十块的。"秀莲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剩下的留着给你还回来。你那十块钱我给我爹抓了三副药,还剩两块三毛六,在我枕头底下放着,我去拿。"
"不用拿了。"我喊住她。
她停住了脚回头看我。
我站在桌边把那叠钱从缸子底下抽出来攥在手里,走到她面前站定,把钱举到她眼前。"钱我拿回去了。往后你要吃药、要过日子、要给弟妹交学费,你跟我说,我按月给你送。我不偷偷摸摸往你家碗底下压了,我当面给你。"
秀莲抬眼看着我。她那双眼睛里有层水光在转,但始终没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你上回不是说耽误我吗?"
"我反悔了。"我说,"我回去想了三天,想明白了。耽误不耽误的,我说了不算。你要是觉得我耽误你,你就说句话,我这就走。你要是不觉得,那从今天起咱俩的事儿定了,定了就不反悔。"
她站在堂屋门框里,嘴唇抿着,下颌在微微发抖。过了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什么东西。
"你要是走了又反悔咋办?"
"不反悔了。"我说,"你要是怕我反悔,你现在就拿根绳子把我拴在枣树上。"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憋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偏过头去对着墙。
"谁稀罕拴你。"她说。
我站在她面前,把那叠钱重新叠整齐了塞回裤兜里。兜里少了一沓钱轻了不少,但人站在这儿,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苏家堂屋的地面上,拔都拔不动了。
"秀莲,"我叫了她一声。
她把脸从墙那边偏回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她看着我,那个目光跟第一次见我时完全不一样了,软下来了,像是一块冰放在灶台上慢慢化成了温水。
"那十块钱我还你。"她说,"欠着你的我心里不踏实。"
"行。"我说,"你还。你拿什么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蓝布褂子,又抬头看了看我,"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一块,还十个月。你要是不着急,我给你纳两双鞋底顶账,一双顶两块五,四双鞋底就抵完了。"
"那就四双鞋底。"我说,"我等着你纳。"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抽了两下,我听出来她在吸鼻子。她站在那儿吸了好几下鼻子才转回来,眼睛比刚才更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着的。
"你来的时候看见我爹了吗?"她问我。
"没看见,院里没人。"
"他去村口赵大夫那儿抓药了,我娘带着苏军去送红红上学。家里就我。"
"那正好。"我说,"家里就你一个人,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她耳朵根又红了,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你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比她矮了半个台阶的站位让我仰着脸看她。秋天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我礼拜天都来。"我说,"来收鞋底。四双鞋底你做好了,我就来把这五十五块钱的事翻了篇。往后咱俩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重新开始。"
秀莲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她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没兜住,一颗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上。她抬手一擦,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得慢慢等。"她说,"我纳鞋底慢。"
"我不着急。"我说,"我等得起。"
第四章 心善体恤,暗中留钱
那十块钱的事我一直记着。她说要一个月还一块,说纳四双鞋底顶账,我心里知道她做得到。她这个人说话算话,从我认识她第一天起就看得出来。
礼拜天我又去了。这回带了二斤五花肉、两瓶止咳糖浆和一小袋大白兔奶糖。进村的时候在大槐树底下碰见了上次指路的老农,他正蹲在树根旁边抽旱烟,看见我咧嘴笑了,"后生,又来了?"
"来了,大爷。"
"这回不说走个过场了吧?"
我笑了笑没答话,他冲我摆摆手,"去吧,枣树底下有人等着呢。"
我拐过弯远远就看见秀莲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簸箕豆子在挑拣,看见我来了把簸箕往墙台上一搁,站直了等我走近。
"带了啥?"她盯着我手上的东西问。
"肉、糖浆、奶糖。"
"你咋又花钱?"她嘴上这么说,但伸手把肉接过去了,拎在手里掂了掂,"二斤?"
"二斤半。"
"够吃好几顿了。"她把肉拎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钱,走到我面前递过来,"给你,这个月还的第一块。"
我看着那一块钱愣了一拍。她手里的票子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捋得平直,像是专门在枕头底下压过才拿出来的。
"你还真还啊?"
"我说了还。"她把钱往我掌心里一塞,"你收着。还剩九块。"
我把那一块钱攥在手心里,钱上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跟那天马灯柄上的温度一样。我把钱揣进工装裤的侧兜里单独放好,然后跟着她进了院门。
苏老四从堂屋出来,看见我就笑,"卫国来了。进来坐,秀莲,去泡茶。"
秀莲在灶房里应了一声,"茶在柜子里,我一会儿泡。"
我跟苏老四进堂屋坐下,他先看了看我拎来的东西,然后开口,"卫国,听秀莲说你俩说开了?"
"说开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点上旱烟吸了两口,"以后常来,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但饭管饱。"
"叔你放心,我脸皮厚,赖着不走。"
苏老四笑了,笑到一半又咳嗽起来。秀莲端着茶进来正好听见,把茶碗放下就皱眉,"爹,少抽两口。"
苏老四听话地把烟袋搁在桌上了。秀莲给我倒茶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肉我中午炖了,你别又让给孩子,你自个儿吃。"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茶叶末子泡的,有点苦,但茶香冲鼻子。苏老四在旁边问我厂里的事,拖拉机怎么修、忙不忙、带不带徒弟,我一一答了。秀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走得飞快,偶尔抬头插一句嘴问"吃饭了没有""昨天下雨了路上滑不滑",问完又低头接着纳。
那天中午的肉炖得烂乎乎的,五花肉切成大块下了葱姜酱油红烧,端上桌的时候油亮亮地冒热气。秀莲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把肉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在旁边夹了一小块瘦肉配着红薯饭吃。我趁她低头扒饭的工夫把碗里的肉夹了两块到她碗里,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把那两块肉拨到碗底混着米饭全吃了。
吃完饭秀莲在灶房洗碗,我站在枣树底下帮着苏老四修院子里那条松了的晾衣绳。苏军从屋里跑出来拉我的袖子,"陈大哥,你给我讲故事。"
"讲啥故事?"
"讲你厂里的事。"
我在枣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来,苏军爬上旁边的矮墙坐着,苏红也凑过来,扎着两根羊角辫趴在我膝盖上仰脸等着听。我说厂里修过一台老掉牙的拖拉机,油门一踩排气管喷黑烟喷了足足半分钟,把车间主任熏成了包公脸。俩孩子笑得前仰后合,苏红笑得从膝盖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拍土。
秀莲洗完了碗从灶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我们。秋日的太阳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枣树上仅剩的几片黄叶子被风一吹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起来看了两眼放在掌心托了一会儿,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叶子吹走了。
"苏军红红回来写字。"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子,"陈大哥要走了。"
俩孩子嘟囔着不情不愿地进了堂屋。秀莲走过来站在我跟前,"你今天回去路上捎点东西。"
"捎啥?"
她从灶房端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我晒的红枣,你带回去给婶子尝尝。"
布袋不大,塞得满满的,封口用麻绳系了个活扣。我接过来拎了拎,怕得有二斤多。
"你家的枣树结的?"
"嗯,今年结得多。晒干了收了一坛子,你带回去一袋子,剩下的留着过年包枣糕。"
我把布袋系在车把手上,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枣树底下,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袄子,辫子编得齐整垂在胸前。秋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跟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个姿势。
"我下礼拜还来。"我说。
"来呗。鞋底纳好了一只了。"她把手里的针线活扬了扬,果然是只纳了一半的千层底,白布面子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排得整整齐齐,"剩下三只年前纳完。"
"不着急。"
"我着急。"她把鞋底收进围裙兜里,"欠着别人的我心里搁不住。"
我骑着车出了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果然又站在枣树底下目送。这一回她没端灯,秋天的太阳还没落山,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着长长的一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后面的几个月我每个礼拜天都去柳河村。有时候带肉带糖带药,有时候就空着手去,帮着苏老四修修门窗、给苏婶的腰痛贴膏药、带着苏军苏红写写作业。秀莲一个月还我一块钱,一次不落。那一块钱她总是折得整整齐齐的递到我手上,递完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去做别的事了。
到年底的时候她还了六块钱,加上纳好的三双鞋底。第四双年前纳不完了,她站在院门口递给我第三双鞋底的时候说,"过年我多熬几个晚上,正月里给你。"
"正月就正月。"我把鞋底塞进挎包里,"你过年好好歇几天,别熬了。"
"欠着你的我没法好好歇。"
她把手里那个系着活扣的红布袋又递过来,里面是过年做的红枣年糕,切了大小匀称的方块码在布袋里,每一块都用干净的玉米叶裹着防粘。她说"过年吃,你带回去给婶子。"
我接过布袋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了,偏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鸡。
过了年正月初五我又去了。天气冷得滴水成冰,山路两边全是白霜,我哈着白气走到苏家门口的时候,秀莲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炉膛里添柴。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放下火钳子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东西递过来。
一块钱,和一只纳好的新鞋底。
鞋底的针脚比前三只还要细密,白布面子上绣了一朵小小的红石榴花,跟那天我第一次看见她围裙上绣的那朵一模一样。
"咋还绣花了?"我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花绣在脚跟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见。
"本来不想绣的。"她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头,"后来想想,欠了这么久,得让你记着点。"
"记着什么?"
"记着这是苏秀莲还你的。"她把手揣进围裙兜里,下巴缩进立起来的领口中,只露半张冻得通红的脸,"四双还完了,钱还欠三块。三月份就能还清了。"
我把鞋底和一块钱收进挎包里,挎包里已经有六块钱和三双鞋底了。加起来一共七块钱,三双半鞋底,余三块没还完。这个账目清清楚楚的,每一笔她都记着,每一样她都做到了。
我站在她家灶房门口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忽然觉得这半年过得比我前二十三年加起来都快。七块钱的账还了大半年,每还一块我就往柳河村多跑一趟,每跑一趟就在枣树底下多待半天。到了后来我来苏家已经不需要借口了,苏老四见我进门就喊"卫国来了",苏婶从灶房端出热茶和炒花生,苏军苏红围着我的腿转来转去。
我在院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把手,跟秀莲一起进了堂屋。她掀开锅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端给我,白汽糊了她的脸,她拿袖子扇了扇伸手把粥碗递到我手里。
"喝吧,刚出锅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糯暖烫一路从嗓子眼暖到胃里。她坐在对面炕沿上继续纳鞋底,我看着她低头的侧脸被灶房透过来的火光映得柔柔的,忽然开口叫她。
"秀莲。"
"嗯?"
"正月十五镇上灯会,你去看不看?"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灯会?"
"嗯。每年正月十五镇上扎彩灯,还有猜灯谜。你带着苏军苏红来玩,晚上我骑车送你们回去。"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我去问问我爹。"
"你去问。"
她站起来进里屋去了,隔着门板听见她跟她爹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温的。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脸上平平的,但嘴角有个小弧度。
"我爹说行。"她说,"正月十五那天我早点煮饭,天黑之前带着苏军红红去镇上找你。"
我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大口,红薯粥甜得腻人,我心里头比粥还甜。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我在镇口大槐树底下等着。天刚擦黑镇上的灯笼就陆续亮起来了,红彤彤地挂在沿街的店铺门口。秀莲骑着苏老四那辆二八大杠来了,苏军坐在前杠上,红红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她骑到我跟前刹住车,两个小的从车上跳下来就朝灯市跑,被秀莲喊住,"别乱跑,跟着你陈大哥。"
我领着俩孩子在灯市里逛了一晚上。苏军猜中了两个灯谜换了一包花生糖,红红看中一盏兔子灯蹲在摊前不肯走,我掏钱买下来递给她,她抱着兔子灯跑过去举给她姐看。秀莲追上去拉住红红的手又走回来,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又花钱。"
"给红红买个灯咋了。"
"下不为例。"她这么说,但嘴角的那个小酒窝又露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送他们三个到镇口,秀莲推着车准备上路的功夫我喊住她,"剩下的三块钱你慢慢还,不着急。"
她从车把手上抬头看我,"我不着急你也别着急。"
"我不着急。我急的是另一件事。"
她推着车站住了,"啥事?"
"等你把最后一块钱还完了,我带你去见我爹娘。"我说,"你愿意不?"
她站在镇口的灯笼底下,红彤彤的光把她整张脸映得红扑扑的。苏军和苏红在旁边互相推着玩,笑声一串串地蹦出来落在路灯下的地上弹了两下。她没立刻答话,手扶着车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冲我点了点头。
"愿意。"
然后她推着车上了路,蹬了两脚骑上去,后座上的红红举着兔子灯晃晃悠悠地照亮了一大圈。骑出十来步远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兔子灯的光从她侧脸掠过,我清清楚楚看见她笑了。
那个笑我在大槐树底下看了很久,直到自行车拐过弯被树影挡了看不见了。
三月份的时候秀莲把最后一块钱还了。十个月整,一块不差。她递钱给我的时候春天刚冒头,院墙根底下的野菜钻出来绿茸茸的一小片。她站在枣树底下,新发的嫩芽在枝头翘着。她把那一块钱放在我手心里,合拢我的手指让我握住。
"还完了。"她说。
"还完了。"我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把手抽回去背在身后,抬头看了看枣树上刚冒出来的芽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卸下了好大一副担子一样。
"那咱俩的事,"她背着手低头看着地面,"是不是从今天开始算重新开始?"
"从今天开始。"我说。
"那你哪天带我去见你爹娘?"
"下个礼拜天。"我说,"你穿件好看的衣裳,我带你去镇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这件行不?"
"不行。明天我陪你去供销社扯块新布,你自己做一件。"
"又花钱。"
"这回是给我自己花的。"我拉住她的手腕往院外走,"我想看你穿新衣裳。你做了穿给我看,值。"
她被我拉着走了两步才挣开手,耳朵根又红了,嘴上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但那天的风很软,枣树的嫩芽毛茸茸地在枝头摇着,春天实实在在到了。
我兜里的十张一块钱整整齐齐地叠着,每一张都被她掌心的汗和体温浸过,边角翻毛了,但票面上的每一种图案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十个月的账还清了,往后我俩之间的账本要换一种算法了。
换了重新开始的那一页,第一行写什么我都想好了。
第一行写"苏秀莲,愿意嫁给陈卫国"。
她要是肯签这个名,后面几百行的账,我来写。
第五章 不作道别,悄然离场
礼拜天一早我就骑着车去供销社门口等她。约好的八点半她准时到了,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袄子,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的,辫梢系了根红头绳。她从山路口走出来的样子跟平常在村里干活时不太一样,步子放慢了些,腰背挺得更直,手里攥着个布兜,捏得紧紧的。
"走吧。"她走到我跟前站定。
"你布兜里装的啥?"
"去年晒的柿子饼。"她把兜口掀开一条缝给我看,"头一回见你爹娘,空着手去不像话。"
我本来想说不用的,看她那个把兜口捏住防灰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我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拍拍后座,"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跨上去坐好,一只手扶着车座沿,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布兜贴在胸口。我蹬起车顺着镇上的土路往家走,春风吹着她后脑勺散出来的碎头发扫在我脖子里,痒丝丝的。
骑到我家巷子口的时候她从后座跳下来,站定了理了理衣裳,又捋了捋辫子,深吸了两口气才对我说"走吧"。进了院门我妈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秀莲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上的被子往绳子上搭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你就是秀莲吧?快进屋坐,进屋坐。"
秀莲把布兜递过去,"婶子,自家晒的柿子饼,您尝尝。"
我妈接过来打开兜口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纹又深了一层,"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东西干啥。"然后一把拉住秀莲的手往堂屋带,嘴里问着"吃饭了没有""路上冷不冷""走了多远来的",秀莲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答得稳当。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见秀莲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我妈手里的布兜,笑着说"这柿子饼晒得好,颜色正。"我妈把柿子饼分盘装了几块端上来,又去灶房泡了两碗红糖水端来,堂屋里一张桌子四个人坐着,我妈拉着秀莲的手问东问西,我爸在旁边偶尔插两句话问问她家里的情况。
我坐在旁边听着。秀莲答我妈问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像是每答一句都在跟我确认"我说得对不对"。我把手伸在桌子底下朝她竖了个拇指,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继续跟我妈说话。
那顿饭我妈做了五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秀莲帮我妈在灶房端菜盛饭打下手,两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我跟我爸在堂屋里坐着,我爸抽着烟看着灶房方向笑,"你妈这态度你也看出来了,她满意着呢。"
"我知道。"
"那姑娘是好样的。"我爸把烟灰弹进缸子里,"吃饭的时候我看她给你妈添了三次水,给你妈筷子上夹了两次菜。她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咱家的狗,说"吃不完浪费了"。心眼好,实在,这种姑娘难得。"
我端着我爸倒的酒抿了一口,心里踏实得像块石头落了地。那天吃完饭我妈把秀莲拉到里屋关上门说了好一阵子话,出来的时候秀莲眼眶微红,但嘴角是翘着的。我妈送她到院门口,拍拍她肩膀说"以后常来",秀莲应了,坐上我的自行车后座跟我出了巷子。
骑到半路上我偏头问她,"我妈跟你说啥了?"
"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她在我后座上坐着,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的,"还说你从小倔,脾气犟,让我多担待。"
"那你咋说的?"
"我说行。"
我蹬着车笑出了声,她在我后座拍了我后背一下,"笑啥?专心骑。"
后头几个礼拜我带她回了两趟家,我妈跟她越来越亲近,隔三差五要我去柳河村的时候带话让秀莲来镇上吃顿饭。秀莲来了就帮我妈烧火择菜洗衣服,两个人在灶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叽叽咕咕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我妈有一次出来跟我说,"秀莲这丫头腌咸菜比我还强,改天得跟她学学。"
我站在院里劈柴,听着灶房里两人的笑声混着刷锅水哗啦哗啦的声响,觉得这种日子听着就熨帖。
到了五月份两家把婚期定了。按老规矩办,腊月十八,我头回去她家那个日子。我把这个日子报给我妈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的。"我说,"是真巧。"
我妈没拆穿我。我自己心里知道,腊月十八是我头回踏进苏家院门的日子,我在那个日子里遇见秀莲、压了五十五块钱、被她追到了山梁上。一切从那一天开始,一切在那一天落定,把婚期也定在那一天,圆圆满满一个圈。
定下婚期之后我就开始忙了。厂里请了假跑各种手续,开介绍信办登记做体检,去供销社扯布买棉花弹被褥打家具。秀莲那边也在准备,她说嫁衣要自己缝,红布她自己买自己裁,不用我操心。苏老四把东屋重新糊了一遍白墙,苏婶连着熬了几个夜给秀莲添了两床新被面。
所有事情都在往前推着走,一切顺顺当当的。我每天下班之后骑着车在镇上跑这跑那采买东西,心里揣着个盼头,累也不觉得累。买东西的时候碰上熟人问一句"卫国你这是干啥",我说"娶媳妇呢",笑得嘴都合不拢。
可就在婚期前一个月,厂里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刚修完一台机子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手,刘胖子急急火火地跑过来喊我,"卫国,厂办有人找你。"
我擦着手去了厂办,里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们厂的姚副厂长,另一个不认识,穿着藏青中山装,戴了副黑框眼镜,桌上摊着个文件袋。姚副厂长见我来就站起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卫国来坐,这位是县工业局的赵科长。"
赵科长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陈卫国同志,县里准备组建一个农机技术推广站,面向全县各厂抽调技术骨干,选上了的去省农机校脱产培训半年,回来之后编入推广站。你技术过硬,厂里推荐了你,我们来征求你个人意见。"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半天没反应过来。脱产培训半年,回来入编推广站,这等于从镇厂跳到县上,平台大了收入涨了。
赵科长看出我的犹豫,"你回去考虑考虑,下礼拜三之前给我们答复就行。"
那天晚上我骑回家跟秀莲说了这事。她正坐在灯底下纳鞋底,针线走了一半听我说完就停了。她把鞋底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我,"去省里培训半年?"
"嗯。去的话下个月就走。"
"那咱俩的婚事咋办?"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下个月就是腊月,婚期定好了腊月十八,她嫁衣都快缝完了,苏家的东屋也糊好了新墙。我要是去省里培训半年,婚期就得往后拖,拖到明年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我还没答复。"我说,"我来问你。"
秀莲把手里的鞋底放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对着桌面的煤油灯沉默了好一会儿。灯芯里油烧得少了,火苗子跳了两跳,她把灯罩子掀开拿针把灯芯往上拨了拨,重新罩好了才开口,"这事你拿主意。这是你前程的事,我不能替你定。"
"可要是我去了,咱俩的婚期就得改。"
"改就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当着落地,"半年嘛,我等得起。你走之前把婚期改到明年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办,比腊月里冻手冻脚的好。"
我看着她坐在灯底下说"我等得起"的样子,灯影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鼻梁和眉眼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把手里的鞋底重新拿起来穿针引线继续纳了,针尖扎透白布面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
"秀莲,"我喊她,"你就不怕我去了省城看花了眼?"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你看花了眼我也把你追回来。"
我说不出话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走得跟平时一样稳当。窗外远处的狗吠了几声又安静了,夜色从院墙外头压进屋里来,只有桌上那一盏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回去给了厂里答复,说我去。厂办那边很快办好了手续,通知我腊月初五出发去省城报到。
那段时间我跟秀莲见面少了。我在厂里忙着交接工作收拾行李,她在家赶着把嫁衣缝完又拆了重改了一回。腊月初三我骑了一趟柳河村去跟她道别,进了院门看见她坐在炕沿上正在一件大红的衣裳领口绣字。我凑近了看,她在领口内侧绣了三个小字。
"你又绣了?"我坐在炕沿上问她。
"绣了。"她没抬头,针线走得飞快,"你上回说绣字那件衣裳穿混了。这回这件红的绣着你的名儿,穿混不了。"
她绣完了最后几针把线头咬断,拎起衣裳抖了抖平铺在炕上。大红的缎面被煤油灯照得泛起一层柔润的光,领口内侧那三个字针脚细密,"陈卫国"三个字一撇一捺都工工整整的。
"你啥时候走?"她把衣裳叠好收进柜子里。
"腊月初五。厂里有车送去省城。"
"那还有两天。"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我,"临走前你再来一趟。我把鞋底给你。"
"鞋底我带着干啥?"
"带着穿啊。"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凳子上落的一根线头捡了,"省城路远,你脚上那双走远了磨脚,我那几双纳得厚实,穿着软和。"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穿的布鞋,穿了大半年有些旧了,鞋底边缘磨薄了一层。她做的几双我一直舍不得穿,收到现在,鞋面都还崭新利落。
腊月初五那天早晨我背着行李包在镇口等车。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雾罩着路两边的枯树,风嗖嗖地刮着。秀莲骑着车从山路上赶过来了,后座上绑了个小布包,她停稳了把布包解下来递给我。
"四双鞋底都在里头了。"她说,"我昨晚又走了一遍边线,跟新的一样。"
我接过来塞进行李包最上层。她站在我面前搓着冻红的双手,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我伸手把她两只手握住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她的手凉得像两块冰,我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放在我掌心里搓热。
"半年就回来了。"我说。
"嗯。"
"你在家好好的。豆腐摊别太累,叫我妈帮你。"
"知道了。"
"苏军红红那边你照看着,缺钱了跟我妈说。"
"嗯。"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汽在转,但始终没掉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车来了。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司机冲我喊,"陈卫国?上车!"
我松开她的手提起行李包往车上走,走到车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晨雾里,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辫子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腮边,跟那年秋天站在枣树底下目送我走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我冲她喊了一句。
她没应声,但点了点头。我钻进车里关了车门,车发动了往东开,我隔着后玻璃回头看,她站在路边一直没动。雾越来越浓,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之后彻底看不见了。
我靠在车座背上闭了闭眼。行李包里四双鞋底扎扎实实地垫在最上面,隔着帆布都能摸到针脚绵密的凸起。我把手压在行李包上,一路无话地往省城去了。
到了省农机校的日子跟想象中一样忙。早上六点起来出操、吃饭、上课,上午理论课下午实操课,晚上还有自习。宿舍住了六个人,五个是从其他县厂子调来的技术骨干,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交流切磋起来很畅快。我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夜里躺上床才有空想家。
想秀莲。想她站在院门口端着一簸箕豆子等我走近的样子,想她递给我一块钱时把票子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势,想她在灯底下纳鞋底时低着头的侧脸。想她想得厉害的时候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鞋底来摸一摸针脚,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她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不算太好看但一笔一画清楚得很。她在信里说豆腐摊这个月挣了二十一块、冬生还没生呢我在想什么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儿、我爹这个冬天咳嗽又犯了但吃了你带的药好多了、我妈让我问你省城冷不冷多穿点。每封信的结尾都写一句"等你回来"。
我给她回信,写我在省城学的东西、宿舍的弟兄们、食堂的伙食、街上看见的新鲜事。每封信的结尾也写一句"等我回来"。
信寄出去要五六天才到,等回信又要五六天。半个月一个来回,到了收信的日子我就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地盯着传达室的方向。下了课跑去问有没有我的信,拿到了就蹲在宿舍门口拆开一口气看完,看完了叠好塞进枕头下面。
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她那头出了一封信来,信纸比往常短了一半,就一张,正反两面加起来没写到三百字。信上说苏婶腰疼发作躺了几天不能下地,豆腐摊停了一个礼拜,让我别担心,她撑得住。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把她压在纸面上的每个字都看进眼里去。她说撑得住的时候通常是真的在撑着。我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十来趟,然后坐下来给她回信,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要不要我请假回来?"
寄出去之后等了快十天她的回信才到。这回信纸只有巴掌大一小块,上面就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不用,撑住。"
我攥着那块纸蹲在宿舍门口看着省城灰扑扑的天,心想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坐在灶房门口的煤油灯底下,整只手都冻得握不住笔尖才写了这么小一块纸。我把纸片跟前面那些信叠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培训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打定了一个主意。那天课间休息我跑去教员办公室打了长途电话回厂里,刘胖子接的电话我劈头就问他,"刘胖子,推广站的编制下来没有?"
"下来了。你毕业就能入编。"
"家属能随迁吗?"
电话那头刘胖子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我媳妇能不能跟着过来?"
"你还没结婚呢哪儿来的媳妇?"
"腊月十八那个日子我错过了,现在改成五月了。我五月回去就办事。"我说,"你给我打听打听,推广站的职工家属户口能不能跟着转过来。"
刘胖子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好好我给你打听",挂了电话之后好几天我心里都搁着这件事放不下来。后来刘胖子托人带了口信说县里政策有松动,技术骨干的直系家属可以申请随迁,但手续繁杂需要半年到一年的审批期。
我把这个消息写进信里寄给了秀莲。她那头回信来的时候把信纸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真的?",第二行"那我等你回来办手续。"
后面几个月的日子因为有这个盼头过得更快了。我白天上课晚上复习,把那半年学的东西反复琢磨烂熟于心,实操考核拿了全科优。毕业证发下来的那天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硬纸板,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终于能回去了"。
五月中旬结业回县上。厂里派车到车站接的我,我先回厂里报到交了培训材料,又去新单位走了一圈认了门,然后蹬上自行车就往柳河村赶。一路上我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蹬车的脚越蹬越快,过石桥的时候差点没刹住栽进溪里。
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我跳下车推着走。拐过最后一个弯,那棵歪脖子枣树进了视线。枣树长得枝繁叶茂,满树的绿叶子在夕阳底下翻着银光。院门开着,秀莲坐在门槛上低头择韭菜,一身的绿围裙,手指头灵巧地掐着韭菜根上的泥土。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
我推着车站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车架支好,低头看着她坐在门槛上仰着脸看我的样子。她瘦了些,下巴更尖了,眼角比半年前多了两条细细的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跟山泉水洗过一样,直直地望着我。
"回来了。"我说。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围裙上沾着细碎的菜叶子,就这么站在门槛上看着我。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着什么没发出声。
我走上去把她手里那把韭菜拿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然后张开胳膊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她僵了一瞬间,然后两只手从我腰间绕过去抓住了我后背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里灶台烟火的味儿和韭菜的清香气。
"我回来了。"我又说了一遍。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抓着我后背衣裳的手指头在微微发颤,颤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松下来。
那天傍晚的夕阳从枣树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我们身上,院子里静静的,灶房里的灶膛没生火,但整个院墙被晒了一天的余温烘得暖融融的。秀莲从我怀里退出来抬头看我,眼角湿了但没掉泪,吸了吸鼻子笑着跟我说了一句。
"你瘦了。"
"你也是。"
"瘦点好看。"她转过身去弯腰把地上撒了的韭菜一根一根捡起来,动作跟半年前一样的麻利又仔细,"今儿晚上包饺子。"
她蹲在地上捡韭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半年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学了那么多东西,到头来最想干的事还是蹲在她旁边帮她择韭菜。
我蹲下去了,从地上捡起一把韭菜搁在她手里的盆里,"我帮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左边脸颊那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在夕阳底下被染成了一小片蜜色的光。
第六章 察觉钱款,狂奔追赶
那天晚上吃饺子。秀莲擀皮我包,她擀得又快又圆,我包得歪歪扭扭的馅儿还总往外漏。她看着我手里那个咧着嘴的饺子笑得弯了腰,伸手从我掌心里拿过去捏了两下把口封死了,"你这个包法,下锅全成片儿汤了。"
"片儿汤也好吃。"
"你吃片儿汤,我吃饺子。"她把捏好的饺子摆上案板,手指头沾着面粉在案板上划了一道白印子,"你这半年在省城学会啥了?"
"学了一堆理论知识。"
"理论能做饭不?"
"不能。"
"那你还是跟我学包饺子吧。"
我在案板旁边跟她学了一个钟头包饺子,包到后来虽然还是丑,但至少不漏馅了。她把包好的饺子下锅煮了,一碗一碗端上来,碗底铺了蒜末酱油醋,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苏老四和苏婶也过来一起吃,苏老六的咳嗽轻了不少,坐在桌边吃了满满一碗还添了半碗。秀莲往他碗里又夹了几个,"爹多吃点,卫国回来了,热闹。"
吃完了饭秀莲收拾碗筷,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洗碗。她低着头把手泡在水里一只一只地搓着碗沿,灶房顶上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昏昏黄黄的,把她侧脸的线条映得柔柔的。
"秀莲。"
"嗯?"
"咱俩的婚期改到啥时候?"
她手上搓碗的动作没停,"五月十八。我算了日子了。"
"五月十八,还有五天。"
"嗯。"她把洗好的碗扣在案板上沥水,"你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说,"明天我回去跟厂里请假,后天去开介绍信,大后天去领证,领完证回来办酒。"
她转过身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着灶台边沿看我,"那我这两天把嫁衣再烫一遍。"
"烫平整点。"
"那当然。"
她从我身边经过往堂屋走的时候我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指头,她站住了偏头看我。我什么也没说,她也没抽回手,就这么让我拉着站了好几秒钟。灶房里的灯泡忽然闪了闪又稳定下来,她把手指从我掌心里轻轻抽出去,低头说了句"快去睡吧,明天路上要早起",然后快步进了堂屋。
五月十八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日头照在屋顶上明晃晃的一片。我在苏家门口放了挂鞭炮迎了亲,秀莲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坐在屋里炕沿上等我。这次没盖盖头,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胸前别了朵红绢花,脸颊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嘴唇比平常红润些。她见我进来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我跟前站住了,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
"走。"我伸出手去,她把手放进来,两个人的掌心都是汗。我攥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的嫁衣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她抬脚跨过去,头上的红绢花被风吹歪了一点,她伸手扶正了然后冲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客散了新房就剩我们俩。新房里布置得简单但齐全,双人床写字台大衣柜一应俱全,墙上贴了红双喜窗花。秀莲坐在床边把嫁衣脱了叠好放进柜子里,换了一件红棉袄出来坐到炉子边上。
她靠在椅子背上,看着炉膛里红通通的火苗子,忽然开口叫我,"卫国哥。"
"嗯?"
"那五十五块钱你后来花哪了?"
我从椅子上坐直了看着她,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那五十五块钱早就不在我手里了,除了还了厂里之前借支的一部分之外,剩下的全花在了给她娘家买药买吃穿上。
"给你爹买药了。"我说。
"我知道你花哪了。"她把脸侧过来对着我,炉火把她半边脸照得暖暖的,"我就是想告诉你,那钱你花得值。你花在我爹身上了,花在我家身上了。往后咱家赚的钱,每一分都有你一份。"
"钱的事以后咱俩一块挣。"
"嗯。一块挣。"
我俩对着炉子坐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搭在我的指缝中间扣住了。
"卫国哥。"她又叫我。
"嗯?"
"你当年往碗底下压那五十五块钱的时候,心里头在想啥?"
我握着她手指头想了想,"想的是给你家帮一把就完了,往后咱俩两不相欠各自安好。走的时候心里头其实空落落的,觉得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那你走的时候为啥头也不回?"
"因为不敢回头。"我说,"一回头就看见你站在枣树底下端着灯送我,怕自己走不动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把脸靠在我肩膀上。炉膛里的煤球忽然炸了一小声,一粒火星溅到炉灰里闪了闪灭了。
"那你后来为啥又回来了?"
"因为走了半道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这辈子欠你的账还不起,得拿一辈子还。"
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又拱了拱,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说,"往后咱家从一穷二白开始过,你欠我的账慢慢还,我欠你的也慢慢还,还到头发白还还不完的时候,咱俩谁也不许跑。"
"谁跑谁是狗。"我说。
她伸手拍了我胸口一下,拍完了没拿开,把手掌贴在我心口上按着,像是听我的心跳。
那晚她在我肩窝里靠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你走了那天早上我站在村口看着车开走,雾太大了看不清楚。我想追上去的,但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
"为啥没追?"
"因为你说'等我回来'。"她把脸抬起来看着我,"你说等我回来,我就信你。"
炉火在她眼睛里映了两点小小的光斑,跳动着明灭着。我看着她那双映着火光和影子的眼睛,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捧住了。
"我回来了。"我说。
"我知道。"
她靠回我肩窝里,炉膛里最后一块煤烧得通体透红,把整间新房的墙壁都映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窗花上,那对大红的双喜被月光染得有点发粉。
我歪了歪头用下巴蹭着她头顶的碎发,心想那一年的秋天我翻山进村相亲,心里揣着五十五块准备走个过场就回来。谁料想这一去就走进了一个姑娘的一生里,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有一颗心揣着走,往后几十年这颗心再也不打算揣着出来了。
她在我肩窝里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我不敢动,就这么坐着,炉火一层一层暗下去变成红灰,窗外的月亮从窗棂这头挪到了那头。夜很深了,但屋里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我把她轻轻拢了拢,她在我怀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个调子软软乎乎的,跟那年在灶房门口她轻轻哼过的曲儿差不多。
我闭上眼跟着那个调子在心里哼了一遍。哼完了睁开眼看着满屋子的红光和月光,觉得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圆满了。剩下的路不过是在这个圆满上头继续添砖加瓦,一年添一块,一辈子添成一间结结实实的大房子。
那间房子的地基,是一九八三年秋天我在一个搪瓷缸子底下压的五十五块钱打下的。她把那五十五块钱追着还给了我,我却把她追了回来。说起来不知道是谁追了谁,反正两个人谁也没跑掉,套在一起套了一辈子。
窗外的夜风呜呜地低低吹过屋顶,炉灰里的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灭了。我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肩窝里的人,她的睫毛在月光底下根根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绵长均匀。
我把她脑袋轻轻挪到枕头上,自己脱了外衣躺在她旁边。她也翻了个身面朝我,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我这边蹭了蹭,额头抵在我下巴上。
我听着她细细的呼吸声合上眼。
这一辈子就从今晚开始算了,从零开始算,从五十五块钱的账本开始算,从一双光着脚跑过三里山路的脚印开始算。账页翻过去翻过来,怎么算都是赚的。
第七章 村口相遇,颠覆初衷
成家头几年日子虽紧,但手里有活干、身边有人陪,天一亮灶膛就升火,天黑透了两个人就着煤油灯说话。秀莲的豆腐摊从起初蹲在菜市场角落变成了固定摊位,从半个案板扩成了整张桌面,她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到摊位顶棚上,每天晚上收摊了把灯擦得干干净净的才熄。
冬生出生那天我守在卫生院走廊上,听见产房里她一声声喊得我心里揪着疼。护士抱孩子出来给我看的时候我顾不上看孩子,第一句话问的是"我媳妇咋样",护士说挺好挺好母女平安。我扒着产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秀莲满头满脸的汗躺在床上一脸虚弱但朝我这边努了努嘴,哑着嗓子说"你看孩子去"。我扭头看了那襁褓一眼,红彤彤的一小团,皱巴巴的脸像个小老头,我心里一跳,抱着襁褓凑到她床边去给她看。
"像你。"秀莲看了一眼说。
"像啥像,这么皱。"
"皱的也像你。"
春生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有经验了,从进产房到出来不到两个钟头。这回孩子抱出来我第一眼就看着好看,白白净净的眉眼跟秀莲一模一样。秀莲在产床上躺着笑,"这回像我了?"
"像你像你,全像你最好看。"
她把孩子揽在臂弯里低头亲了一口襁褓边,抬头对我说,"冬生春生,咱家俩孩子名字都齐了。往后咱俩的任务就是好好把他们养大。"
"养大。"我说,"交给我。"
从那以后每天下了班我就骑车先去菜市场帮她把摊子收了再一起回家。冬生三岁会跑了之后也跟我一起去接她娘收摊,蹲在豆腐案板旁边拿手指头蘸水在台面上画画,秀莲一边擦桌面一边呵斥他别捣乱,冬生嘿嘿笑着跑远了又跑回来。春生还小的时候就裹在她胸前的背带里跟着出摊,寒冬腊月里她把背带外头又裹了一层小棉被,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的,下巴底下露出一小片红扑扑的脸蛋。来买豆腐的街坊婶子们凑过来逗春生玩,春生含着手指头笑,秀莲一边称豆腐一边回头看一眼闺女,眉眼里全是亮堂堂的劲儿。
推广站的编制落实之后我报了家属随迁的材料。交材料那天秀莲特意把那张写了"苏氏豆腐"的红布招牌擦了又擦挂在摊位上,说往后到了县上得挂一块新的,写得好点。
"到时候我给你写。"我说。
"你那个字还行吗?"
"怎么不行?当年枣树底下苏老四都夸我撇捺有力气。"
她笑了,低头把案板上的豆腐一块块码整齐,"那你写好看点,别丢我的人。"
后来的日子一步步往好处走。县里的房子虽然不大,但比镇上多了一间,秀莲在新家院子里把豆腐磨盘又支起来。她熟悉了县里的菜市场之后重新盘了个摊位,头一个月生意稀淡,她急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问我"是不是县里人不爱吃我做的豆腐"。我说不是,是人家还不知道你苏家豆腐的分量。她说那你帮我想想办法。我俩合计了一宿,第二天我帮她写了几张红纸告示贴在市场门口搞了三天的试吃活动。第三天人来了长队,之后回头客越来越多,慢慢做开了。
日子忙忙叨叨往前赶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她光着脚追我的事。有一次夜里我跟她并排躺在炕上,窗户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上啪嗒啪嗒的。我侧过身看着她睡着的侧脸,把她搭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没醒,手指头在睡梦中本能地回握了我一下又松开了。
我握着她的手躺在黑暗里听着雨声。窗外那棵枣树是搬到县里那年我从老家院墙外挪来的苗子,种了三年已经长到一人高了,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泥土里。我闭着眼听雨声想那年的事,想她把那五十五块钱攥得皱巴巴地塞回我怀里,想她站在大槐树底下端着灯站了一里多地目送我回家。那时候她二十出头,我二十三,两个年轻人在秋天的山路上你追我赶,追出了后来的大半辈子。
后来冬生上小学了,春生会打酱油了。秀莲的豆腐摊从摊位变成了铺面,铺面门口挂着我重新写的招牌,"苏氏豆腐"四个字描了金漆,路过的人远远就能看见。她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赵红梅跟着她学做了五年豆腐出师自己开了店,二徒弟王兰在铺子里干了三年后来嫁到邻县去了。三徒弟年纪最小,是柳河村出来的一个叫桂花的姑娘,秀莲说她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吃苦耐劳手脚麻利,学什么都认真。
有一年冬天天冷,秀莲风湿犯了膝盖疼走不了远路,铺子里的活交给了桂花照管,她自个儿在家炕上躺着养了几天。我下班回来给她揉膝盖,她靠在床头看我一下一下地搓着她肿起来的膝盖窝,忽然开口说,"你那年给我爹买的那几瓶枇杷膏,比什么药都管用。他今年冬天咳嗽又犯了,我去药店找同牌子的人家说不产了。"
"我明天去县医药公司问问还有没有存货。"
"你问着了多买两瓶,给我爹存着慢慢喝。"
我应了,手上揉膝盖的动作没停。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忽然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卫国哥,你手粗了。"
"干了这么多年活,能不粗?"
"粗了好。"她说,"当年你头一回来我家的时候,手白嫩嫩的跟没干过活似的,我一看就知道是坐办公室的人。"
"那你还看上了?"
"我看上的不是你的手。"她把我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掌心都是厚茧和干活磨出来的糙纹,"我看上的是你这双手肯干活。你帮我劈了那堆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不是光说不练的。"
我把手抽回来继续给她揉膝盖,揉了两下她嘶了一声皱眉头,"轻点。"
"轻了你嫌不够。"
"那你再轻点。"
那天晚上我给她揉了一个钟头的膝盖,揉了半瓶红花油下去。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慢慢舒服了,迷迷糊糊跟我说"行了不疼了你赶紧吃饭去"。我收了药瓶去灶房热了饭菜端到床边,她吃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说困了。我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又把炕头那盏灯拨暗了些,然后坐在床边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了。
她闭着眼翻了个身朝里,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开口,"卫国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正月十五你带我去镇上灯会的事?"
"记得。你看灯谜看了半天一个没猜中,苏军猜中两个换了一包花生糖你比他还不服气。"
她笑了两声又咳了一下,"我后来回去自己琢磨了三个灯谜,想了半个月才想出来。下回再有灯会我去猜,准能赢。"
"下回灯会我陪你去。"
"你得记住你说的。"
"记着呢。"
她不再说话了。我把碗收了去灶房洗,洗完了回来一看她已经侧着身子睡熟了。我把被子又给她掖了掖,脱了衣服在她旁边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她养的绿萝叶子上,叶面反着一层冷冷的银辉。那盆绿萝是她从老家院里那棵枣树底下挖的土养起来的,搬到县里这么多年一直跟着她,换了好几个盆越长越茂盛了。她说绿萝好养,给水就活,跟咱家的日子一样。
我想着她说的话翻了个身面朝她,她睡梦中的呼吸绵长平缓。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发里夹的白丝在月光下明显了些,可她睡得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闭眼。那一夜我梦见她光着脚跑过山道的样子,梦里的路比现实里更陡更长,她跑得鞋都顾不上穿,脚底踩在碎石子上一步一个血印子。
追到我跟前的时候她把那五十五块钱塞到我怀里,对我说了一句梦里的我没听清的话。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记不得那句话了。秀莲正在灶房里忙活,葱花炝锅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冬生春生在院里吵吵闹闹地抢着洗脸,水花溅了一地。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满屋子的烟火气把我从头暖到脚。
那些年我们走得不算快,但一步也没往后退过。
第八章 情定初心,岁月闭环
后来的事情像河水一样顺着堤坝慢慢淌,不急不缓地往前流。秀莲的铺子越做越大,从一间门面扩成了两间,除了卖豆腐还加了豆浆、豆皮和豆腐干。她做了个玻璃柜台把各样成品分门别类码得清清爽爽,来买货的人看着就舒心。她手把手带了十几个徒弟出来,她自个儿说这辈子做了多少块豆腐数不清了,但每块豆腐她都是一样的用心思,豆子泡多久水磨的粗细点卤的时机一点没糊弄过。
冬生高考那年她比我紧张多了。考试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她五点就起来了给孩子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摆成一百的样式,冬生坐桌前面看着那个盘子笑得直摆手,说妈你这也太老套了。秀莲拍了冬生后脑勺一下说你赶紧吃了给我考回来。冬生吃了鸡蛋油条骑着车走了,她蹲在院门口择了半天葱手脚都没闲着,择完了葱又去抹灶台,把灶台擦了五遍才罢手。
那天晚上冬生考完回来蔫蔫地进门一头栽沙发上,秀莲端着碗汤过去轻声问他咋样了,冬生闷声说还行就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秀莲把汤碗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着他,说没做出来就没做出来,后面的科目好好考。冬生闷了半宿第二天起来精神头又足了,后面几科发挥正常。出分那天秀莲坐在电话机旁边等了一整天,分数出来冬生超了一本线四十分,她在院里跑来跑去给亲戚打电话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冬生去念大学那天秀莲站在县汽车站的月台上看着车开走,车开出站口老远了她还攥着我的手没松开。我偏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她说"冬生长大了该出门了",嗓子有点哑。
"你当年送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我忽然问她。
她偏头想了想,"那会儿你坐的吉普车比客车快,一拐弯就看不见了。我站了半天才骑车回去。"
"你也哭了?"
"没哭。"她说,"就是风吹得眼睛酸。"
我握着她手笑了,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拿风来遮。她没接话但手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掐了我一下。
春生考到省城的师范学校那年秋天送她走的时候秀莲拉着闺女的手在月台上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从"好好吃饭"到"晚上别单独出门"到"没钱了给你爸写信"说了整整二十分钟。春生被她妈攥着手扯不开,急得跺脚说妈我赶车。秀莲松了手春生跳上车冲我们摆手,车开了她还趴窗口上朝我们喊"妈你回去多吃点别老瘦着",秀莲站在月台上笑骂了一句"这丫头管起我来了",笑完了转身走的时候拿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那年冬天秀莲风湿又犯了。这回比上回重些,膝盖肿了走不了路,铺子里的事全交给了桂花。我每天下了班回来给她揉膝盖换药膏,她靠在床头翻一本从菜市场旧书摊上花五毛钱买来的《家庭药膳大全》,翻到某一页拿指甲掐着角折了一下,"卫国哥,明天给我买点排骨,书上说骨头汤补钙。"
"买。买两斤够不?"
"一斤够了,多了吃不完。"
第二天我买了排骨回来炖了一下午,汤熬得白浓浓的端到她面前,她喝了两碗连声说比药管用。那天晚上她喝完了汤把碗递给我擦嘴的时候忽然歪着头看我,看了好半天才说话,"卫国哥,你头发咋白得这么快?"
我伸手摸了摸鬓角,确实白了,"你嫌白了?"
"不嫌。"她靠在床头把那本药膳书又翻了两页,"白了也好看。"
"你这啥眼光。"
"我眼光咋了?"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我当年一眼就挑中了你,你说我眼光好不好?"
我端着空碗站在床边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嘴。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进被窝里,只露一张脸在外面,皱纹比以前多了些但五官还是当年那个眉眼周正的模样。她冲我眨了眨眼,那个神情跟二十多年前站在灶房门口回头冲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眼光最好。"她说,"你赶紧去洗碗,洗完回来睡觉。"
我把碗洗了回来躺下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了,我伸手把灯拉灭。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卫国哥,等我不做豆腐了,咱们回柳河村住去。"
"回那儿干啥?"
"那棵枣树还在呢。院墙修一修,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你想想那日子多好。"
我侧过身面朝她,"那你就舍得你铺子?"
"铺子让桂花接着干。她跟了我十几年了,手艺比我还细。我放心。"
"行。"我说,"等你哪天不想干了咱就回去。"
"就这几年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再做几年,攒够了养老的钱就回去。"
"那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她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住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定了。"
"说定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变深了才合上眼。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打在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上,声音细细密密的灌了满耳朵。我在雨声里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柳河村那个秋日午后,她端着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给我倒水,我坐在长凳上看她站在门槛边上的样子,怎么也想不到那一眼就搭上了一辈子。
后来我们又过了很多个秋天。铺子后来果然交给了桂花,秀莲终于闲下来。头一个月她闲不住,在家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干什么好,把我柜子里的衣裳全部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又把厨房的调料瓶子按高矮胖瘦排了一回队。我下班回来看见整整齐齐的灶台和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衣裳忍不住笑,说你再闲下去咱家墙上的砖头你都该擦一遍了。她瞪了我一眼说那我就擦。
我俩退休那年的秋天真的回了柳河村。苏家的老房子翻修过了,屋顶换了新瓦墙壁加了砖混,但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还立在原来的位置,枝干粗了一大圈,秋风吹过来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压弯了枝头。秀莲蹲在树底下捡了一捧落下来的干枣,拿衣角擦了擦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比往年甜"。
我也捡了一颗吃了,确实甜。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满树的枣子,秋天午后的太阳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纹路深了,但腰背还是挺得直直的站在那里,跟当年端着马灯站在大槐树底下的那个姑娘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卫国哥,"她叫着我的名字把脸转过来,"咱这算不算圆满了?"
"算。"我说。
她笑了一下,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在秋阳下闪了一下又隐去了。她弯腰把地上的干枣一颗一颗捡进围裙兜里,"回去给冬生春生寄一点,让他们尝尝老家枣树的味道。"
我看着她蹲在树底下捡枣子的背影。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她的手指头还是那么利索,一颗一颗捡得干干净净。我把两手揣在裤兜里站在她身后,觉得眼前这一幕跟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这个院门时看到的景象差不了太多。那时候她也蹲在地上择菜,也是穿一件素素的布褂子,也是手指头利利索索地干着活。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看见我站起来紧张得耳根通红,现在我站在她身后她头也不用回就知道是我。
"捡完了没有?"我问她。
"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把围裙兜了兜兜口扎紧,转身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温温热热的,跟那年秋天她塞给我那一块钱时的手温一模一样。
"走。"她拉着我的手往堂屋走,"进屋给你泡茶。"
"有茶叶了?"
"有。"她回头冲我笑,"你头一回来的时候没茶叶给你喝白水,我记得这事记了四十年。今儿给你泡好的,明前龙井,春生前阵子捎回来的。"
她拉着我的手跨过堂屋的门槛。屋里的方桌换了新的、长凳换了新的、墙上的年画也换了新的,但那张桌子摆的位置没变,炕头的搪瓷缸子换了个新的白瓷缸,里面泡着碧绿清亮的茶叶水冒着白汽。
我坐下来接过她递的茶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从舌头根一直钻到脑门顶上。她坐在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双手捧着碗沿慢慢啜了一口,放下碗来抬头看我。窗外的秋阳把满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的脸在光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卫国哥,"她叫我。
"嗯。"
"你当年那个五十五块钱,我追到村口还给你的时候,你心里头在想啥?"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把茶杯放下看着她。"我想的是——这姑娘光着脚追了我三里山路把钱塞回来,就凭这一条,我这辈子跑不掉了。"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没跑掉。"
我伸手过去越过桌面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指节有些僵硬,是风湿留下的后遗症,但她反过来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不后悔。"我说,"跑了才后悔。"
她低下头笑了,碗里的茶水映出她的脸,弯弯的眉眼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满院子的秋阳照在枣树上,红枣子一颗一颗红透透地挂在枝头随风晃。远处的山梁上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冠比当年更大了,风一吹满树叶子哗哗响得满山谷都是回音。
秀莲后来跟我说那天下午我坐吉普车走了之后她在村口站了很久,雾大得路都看不清了,她就站在那儿等雾散。雾散了路露出来了,车早就没影了。她走回家去把那双没穿鞋跑出去的脚洗干净了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想的是自己刚才追上去干的那件事到底对不对,把人家压的救命钱追着还回去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硬气太不近人情。
后来她想明白了,觉得那钱不能收。收了那钱,人跟人的关系就变成施舍和接受了,她跟他就再也站不到同一个高度上说话。她得把钱还回去,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见她苏秀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赌对了。
她把钱还回去的那天他也回来了。两个人你追我赶地走了一路,最后谁也没跑掉。
秋天快要过完了的时候枣树上的红果子落得差不多了。秀莲每天清早起来在院子里扫落叶,我帮她把落叶归拢了堆在墙角沤肥。有一回她扫到一半停了手拄着扫帚把站在枣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山峦出神,我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远处那条山路还在,弯弯曲曲地从村子口绕出去穿过梯田和溪流拐进山坳里。我已经很多年没走过那条路了,但每一段都记得清清楚楚。大槐树、石桥、两座石桥、那片梯田、那段最陡的坡,还有坡底那棵歪脖子枣树。
"卫国哥,"秀莲拄着扫帚偏头看了我一眼,"你下辈子还来不来柳河村相亲?"
"来。"我说,"但下辈子我可不往你家碗底下压钱了。"
"那你压啥?"
"我压个人。"我说,"我把自个儿压碗底下,压完了不走。等着你来掀碗。"
她笑了,笑得弯了腰扶着枣树树干笑够了才直起来,拿手背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朝我摆了摆手,"你压碗底下我就把你扣住,叫你掏五十五块钱才放你走。"
"五十五块我有。带了。"
"那就行。"她把扫帚重新拿起来继续扫落叶,"那咱俩下辈子还定了。"
"定了。"
她低头扫着地上的落叶,唰唰的声音轻快又均匀。枣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秋风轻轻摇晃着,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两道影子在黄叶铺满的院子里叠在一起分不开。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光着脚追了我三里山路,把五十五块钱塞回我手里。她追我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就想着不能平白受了人家的恩惠。我被她追上的那一刻什么也没想,就想着这辈子不能让她跑了。
两个"什么也没想"搁在一起,拼出了一辈子。
这个道理说来简单,过起来却花了我们大半辈子的时间才慢慢咂摸透了。咂摸透了的那个秋天我俩站在柳河村的枣树底下,满树的红果子照着太阳光一颗一颗往下落,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扫帚边落在我们脚面上。她拄着扫帚偏头看我,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浅浅地陷着,跟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那片枣树叶子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轻轻吹走了。叶子飘起来打了个旋,顺着秋风往山梁那边飞过去,飞过大槐树的树冠越飞越远,看不见了。
秀莲把扫帚靠回墙边,走过来跟我并肩站着看着那片叶子飞走的方向。
"走了。"她说。
"走了。"
"那咱俩进屋喝茶去。"
"走。"
我牵起她的手转身进了堂屋。秋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门槛上,一道长一道短,挨得紧紧的迈进屋里去了。
堂屋的桌上那壶龙井还温着,她提起壶给我续了满杯,又给自己续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捧着茶杯,窗外满院子的红彤彤的枣子在阳光里晃啊晃的。
日子慢慢过。日子好好过。
把四十年过成一杯茶,把一辈子过成一个秋天。把那五十五块钱的事翻过去再翻回来,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人站在枣树底下笑着等我的样子。
我等了她一程路。
她追了我一辈子。
值了。
尾声
世事无常,良缘天赐。一九八三年的一场普通相亲,一次善意的帮扶,一场赤诚的追赶,成全了一辈子的相守。我本想放手成全,却被她的真诚傲骨打动。人间最贵是本心,不欺贫寒、不负善意,终得岁岁安稳、岁岁情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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