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没有赢家
一
收到赵磊微信的时候,我刚加完班,正坐在工位上吃一份已经凉透的炒河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随手划开,看到一张照片——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摞着筹码,金灿灿的、红彤彤的,堆得像两座小山。筹码中间夹着一块黑色的百万元塑料牌,上面的数字我数了三遍才敢确认。
“六百万!兄弟,三天!”赵磊的语音消息里全是喘气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三天赢了六百万!我他妈不是在做梦吧!”
河粉噎在嗓子眼里,我连灌了好几口水才顺下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赵磊的手指我认识——中指上那道疤是我们小时候爬墙头他被铁丝划的,缝了六针。这双手确实是他本人的,不是网图。筹码上的激光防伪标在灯光下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斑,也不像假的。
但我还是觉得不真实。六百万是什么概念?在我们这种二线城市,一套像样的三居室也就一百来万,六百万够买五套。我跟赵磊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他什么家底我一清二楚——他爸在菜市场摆摊卖调料,他妈在超市当理货员,老两口供他上大学还欠着几万块外债。他自己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满打满算八千出头,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房里,每到月底就靠花呗续命。
这样一个连买双球鞋都要纠结半个月的人,突然跟我说他有了六百万?还是靠赌博赢的?
“你认真的?”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赵磊没回文字,直接弹了个视频过来。我接起来,屏幕里他的脸被赌场里那种金碧辉煌的灯光照得发黄,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瞳孔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看到没?看到没?!”他把镜头翻转,对准面前的赌桌——绿色的桌布上铺满了筹码,周围围着一圈人,有人在喊“靓仔犀利”,有人在鼓掌。镜头扫过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发牌员,他正面无表情地洗牌,动作行云流水,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磊子,”我压低声音,“你听我说,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我,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放心,我不贪,再玩一天,凑个整数就回来。到时候兄弟请你吃大餐,全城最好的馆子,随便点!”
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河粉彻底吃不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磊那张亢奋到扭曲的脸。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那个表情。赵磊这个人,说好听点叫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就是怂。小时候打架他第一个跑,考试作弊他手抖得笔都拿不稳,连跟女生表白都要我帮他把台词写在手心。他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胆子比芝麻还小,运气比谁都差——公司年会抽奖,连桶食用油都没中过。
这么一个人,在赌场赢了六百万。
我盯着天花板想,这钱他拿得住吗?
二
后面几天,赵磊的朋友圈变成了赌场实况直播。
第一天:一张豪华套房落地窗的照片,窗外是澳门璀璨的夜景,桌上摆着开了瓶的XO,配文“努力就会有回报”。
第二天:一张堆满现金的床头柜,粉红色的千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比照片里他租的那间隔断房还乱,配文“改变命运”。
第三天:一只劳力士手表,表盘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配文“犒劳一下自己”。
每一条朋友圈下面都炸了锅。共同好友们排着队恭喜,有人酸溜溜地评论“苟富贵勿相忘”,有人已经开始借钱了——“磊哥,我这边急用两万,方便不?”赵磊统一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什么都没说。
我在那几条朋友圈下面打了好几行字,最后都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他?我张不开那个嘴。劝他收手?人家正春风得意,我算老几?
第四天,赵磊主动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还是哑的,但底气明显比前两天更足了,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陌生的张狂。
“兄弟,知道我今晚一晚上赢了多少钱吗?一百二十万!一把梭哈,庄家直接傻眼了!全场都给我鼓掌!”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重大机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真的,百试百灵。这个路子别人看不出来,就我能看出来,连赢六天了,一天都没输过。我觉得……我觉得我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磊子,什么叫连赢六天?你不是说三天吗?你他妈在澳门待了几天了?”
沉默了几秒。
“六天。”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我跟你讲,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手气——你知道今天赌场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吗?他们的经理都出来了,要请我去VIP厅,说茶水免费,还送套房。这帮人精得很,他们知道谁是真龙。”
“赵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清醒一点!什么真龙?你是搞设计的!你连斗地主都算不过人家!你现在马上订机票回来,听到没有?”
“行了行了,”他的语气忽然不耐烦起来,像是被扫了兴致,“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跟我妈一样啰嗦。”
电话挂了。再打,不接。
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六天了。他说连赢了六天。我虽然不懂赌博,但我懂一个最基本的道理——这世上没有只赢不输的赌局。赌场不是慈善机构,人家开门做生意,就是为了让你输。你赢得越多,陷得越深。
我翻出赵磊妈妈的电话,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老太太有高血压,我怕吓着她。
三
第七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赵磊。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阵混乱的噪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用粤语骂脏话,背景里是那种赌场特有的电子音乐,叮叮咚咚的,喜庆得诡异。
“赵磊?赵磊!”
没人回应。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大概过了十几秒,赵磊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但我差点没认出是他。
“没了。”他说。就两个字,声音平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什么没了?”
“全没了。六百万。还有……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他不说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毯上。然后我听到一阵笑声——那笑声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正常人的笑,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笑,像指甲划过黑板,像玻璃渣子在水泥地上摩擦。
“我还借了钱。”他说,“三百万。高利贷。明天中午之前还不上,利息翻倍。”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你疯了?!”
“我是疯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明明已经赢了的。我明明可以把钱带回来的。那把牌明明应该赢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路子是对的,怎么可能错?不可能错……”
“赵磊,你现在在哪?”
“威尼斯人外面。那个河边。”
“你站着别动,我——”
“你知道吗,”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我今天下午还给我妈打了电话。我跟她说,妈,咱家以后不用再省吃俭用了,我给她买套大房子,带电梯的那种,她腿不好,不用再爬楼梯了。她高兴得哭了,在电话里哭了。”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事的,磊子,会有办法的。你先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回去?”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种彻底的、了无生机的绝望,“回哪去?我连回去的机票都买不起了。”
电话断了。
我拼命往回拨,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攥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凌晨一点,我打给了赵磊的妈妈。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太太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里还带着困意。
“阿姨,磊子最近跟您联系过吗?”
“联系了啊,今天下午还打电话来,说他在那边挺好的,还说要给我买房子呢。这孩子,挣了点钱就开始瞎嘚瑟……”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骄傲,像是在跟人炫耀又怕被人说显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周啊,磊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太太的声音忽然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我飞快地说,“阿姨您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窗外,这座城市正在安静地沉睡着。而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澳门,我的兄弟赵磊正站在某条不知名的河边,口袋里揣着一张刷爆的银行卡、三百万的高利贷借据,和一个破碎到拼都拼不回来的发财梦。
四
第八天早上六点,我终于打通了赵磊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那不是想通了的平静,那是崩溃之后、所有情绪都被榨干了之后的麻木。
“磊子,你听我说。首先,你必须离开澳门,立刻,马上。其次,高利贷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这边能凑个十来万,虽然不够,但——”
“不用了。”他打断我,“我搞定了。”
“搞定了?你怎么搞定的?三百万你拿什么搞定?”
“你别问了。”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你跟我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你这些年帮了我那么多,我都记得。刚毕业那会儿我交不起房租,是你借我钱。我被上家公司炒了,是你帮我内推。我奶奶住院那次,医药费也是你垫的。我他妈的一分钱都没还过你,我一直在占你的便宜,我连句谢谢都没好好说过。”
“赵磊——”
“你别打岔,让我说完。”他吸了吸鼻子,“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什么都比别人差。家里穷,学历一般,长得也不行,好工作轮不到我,好姑娘看不上我。但这次在澳门,老天终于开眼了。三天赢六百万,我以为是命运给我的补偿。结果呢?结果是给我挖了个更大的坑。我他妈还傻乎乎地往里面跳。”
“磊子……”
“其实赢了六百万之后,我在酒店里坐了一整夜,对着那堆筹码发呆。你知道吗,我就想,把钱取出来,还完债,买套房子,剩下的存银行,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我真的这么想过。”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手自己就拿起筹码走出去了。我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他?他已经够惨了。安慰他?三百万的债,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我昨晚在河边坐了一整夜。”他忽然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我没跳。”他居然笑了一声,虽然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想跳来着。站那儿看了半天水,腿都软了,结果愣是没敢。你说我是不是特怂?连自杀都怂。”
“你他妈这叫清醒!”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赵磊你给我听清楚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爸你妈还等着你养老,你别犯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我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我订了今天下午的机票。回家。”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但是,”他话锋一转,“回去之前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五
第九天下午,赵磊终于回来了。
我去机场接他。站在到达大厅等了一个多小时,出口的人流一拨一拨地涌出来,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商务客,有抱着小孩笑着小跑的妈妈,有举着接机牌翘首以盼的年轻人。我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恍惚——人间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而赵磊的轨道,在澳门那个光怪陆离的赌场里,被炸得面目全非。
他终于出来了。
如果不是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我差点没认出他。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像刚从沙漠里走出来。他身上那件阿玛尼的T恤——大概是赢钱那几天买的——皱得跟抹布一样,领口一圈黄色的汗渍,左肩的位置还有一块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污迹。唯一体面的是他脚上那双限量版AJ球鞋,但鞋面上也蹭了几道灰印子,左脚鞋带散着,拖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看到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我接过他那只轻飘飘的双肩包——去的时候塞得满满当当,回来的时候瘪得只剩下几件换洗衣服。
“你女朋友呢?”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赵磊有个谈了半年的女朋友,叫孙婷,在银行上班,人长得清清秀秀的,性格也好。上个月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开玩笑说赵磊要是再不攒钱买房就跟他分手,赵磊当时急得当场打开手机查房价。
赵磊没接话,低头往前走。
“分了?”我追上去。
“不是分。”他说,“是跑了。”
“跑了?”
“前天晚上,那帮人上门找我,不知道从哪弄到了她的电话,打过去说要剁我的手。”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稿,“她吓得连夜收拾东西回了老家,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们不合适,然后拉黑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赵磊系好安全带,忽然开口了。
“其实六百万,真的很多了。”他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目光涣散,“换谁谁能不贪?”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说话。
“但我见过更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的,“最后一把牌输了之后,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大叔,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那种,手腕上的表比我买的那块贵十倍。他也在洗脸,洗完了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动作不紧不慢的。我问他,大哥,你今天怎么样?他笑了一下,说输了八千万。输完就输完了,他耸耸肩,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轻松。”
我转头看了赵磊一眼。他还是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赵磊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不属于他的清醒,“他说,年轻人,澳门这个地界,根本没有赢家。你以为赢了的,迟早连本带利还回去;你以为输了的,反而欠得更多。”
车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就走了。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跟我说——‘那些真正的大赢家,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赌场一步。’”
我沉默地开着车。
“所以,”赵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看我朋友圈。”他说。
我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点开赵磊的朋友圈,从头往下翻——那几条炫耀筹码和劳力士的动态已经删得干干净净,最新的那条发布时间是三小时前,IP地址显示澳门。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张当天从澳门飞回来的登机牌,被撕成了两半,平放在赌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登机牌下面压着一张赌场的会员金卡,也被掰成了两截,断口处反射着一小片破碎的光。
配文只有一行字:
“赢了钱,输了命。从此再不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想什么呢?”赵磊问。
“我在想,”我把手机锁屏,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如果你真的能永远不再碰,那六百万的代价,也不算白付。”
赵磊没有回答。他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十根手指蜷曲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拼命放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城市的夜色里。身后,登机牌碎片上的澳门两个字,正被风吹起,飘向不知名的角落。
而在那个角落,霓虹灯依然闪烁,筹码依然在桌面上哗啦啦地响,永不停歇。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一生的积蓄堆在红色或黑色的方格上,等待着轮盘的最后一圈转动。
发牌员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张牌。
牌面上,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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