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不喜欢沉溺于伤心之中。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伤心就是没用的,只会耗掉时间,和本就不多的信心。
我扯出一抹笑,问他:「你来参加舞会,是缺钱交学费吗?」
周亭山看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纠缠女学生的林大帅。
他自己可能也不清楚,向这种人要钱是对是错。
「我想出去留学,学成回来,或许能奉献微薄之力。的确是缺费用的,闻听今夜有慈善舞会,才来碰碰运气。」
周亭山自小到大,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
他是公认的秀才根苗,读大学、留洋、报效祖国,也的确是他该做的。
他想起什么,握在我腰间的手加了力度,凑到咫尺前来耳语:
「我这几日看报,还听了些消息,恐怕这里也快要打仗了。」
他身上没有林大帅难闻的烟酒气,是干干净净的皂角和书卷味。
他向来爱干净,也洁身自好。
这样的人,我从前瞧着普通,现在才深觉珍贵。
舞曲行进至尾音,许多思绪涌上,我盯住周亭山的眼睛,只问道:「我去哪儿能找到你?」
他似乎也做了什么决定:「我们学校向西走十几公里,穿过松林,去徐家村,那儿有片山洞,是我们学校师生挖的避难所。」
曲终,人散。我撤开周亭山远远,头也不回地走到林大帅的身边。
林大帅醉了酒,满嘴胡吣,冲着一个花容失色的女学生,喊「我的五太太」。
我揽着他往轿车里塞,一面要道歉,一面还要应酬,让随行的小兵将说好的金条送给学校。
师生们夹道欢送,周亭山冲在最前边,跟车跑了好半截,大声冲我喊:「一路平安!一定要平安啊!」
这是这世道,最好的祝福。
我坐在车里,看杜鹃花随灯光倒退,愧疚得低下了头。
这几箱金条,大太太出去打麻将,三天就能输光了。
可是交给学校,能帮助起码数十个像周亭山那样的读书人。
若能资助他们留洋,那可是改变人生命运的事。
而值此飘摇动荡之际,青年的命运,何尝不是脚下这片土地的命运?
看着身旁烂醉如泥的林大帅,我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我要活腻了。
我要去找周亭山。
谁知,我正胡思乱想之际,黑暗中的林大帅突然出声:
「那男的是谁?」
我惴惴不安:「哪个男的?」
「抱着你跳了一晚上舞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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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陷入自证,将身子一歪,斜眼瞅林大帅。
一派小女子吃醋模样,用食指摸他的胡茬:「哼!你叫我与民同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看上了那个短头发的女学生!」
在林大帅握我的手指前,我麻利地收回来,捧了捧自己的大波浪卷发:「大帅认识我的时候,我何尝不是干干净净一头短发?大帅若是厌了我、变了心,或是那学生妹妹不满足于排行老五,大帅倒不如休了我,将她捧成三太太便也罢了。」
林大帅乐得看我这样。
他没碰过笔杆子,当匪兵前,是给书香世家做马夫的。
他早前就说,我像那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会背诗,会画画,脚踩的绣鞋都是香的。
如果不是世道不好,他那种人,这辈子到头,也碰不到我们的一根手指。
他说这事儿时,没有丝毫怜悯,嬉皮笑脸,洋洋得意:「好在世道乱了,老子也能睡上你们这些读书人了!」
我起初的反抗激怒了他,是故被他制服以后的小意温柔,让他加倍志得意满。
林大帅将我往怀中一揽,在车里就要动手动脚。
结果还没到府上,突然听见远远传来的隆隆的炮声。
林大帅一个激灵,酒醒了十分,将我往椅背上一推,和开车的副官说起战事来。
我只将双臂一叠,狠劲儿系好脖颈处的纽扣,扭头看向窗外,吮吸冲散烟酒气的干净夜风。
周亭山说得不错,果然是要打仗了。
林大帅将我半路扔下,他去了军营。
我叫了黄包车,甫一回府,就被其余三个太太围住,冲我问东问西。
我连忙摆手:「好姐姐、好妹妹们,一听到炮声,大帅什么都没说就去了军营,我自己回来了。」
我立马挽住大太太的臂弯:「是搬家还是候着,总得大姐指挥我们才是!」
不等大太太说话,二太太先呛声:「大太太懂什么!先等我给我父亲打个电话吧!」
二太太扭着腰肢去了,我拦住要争论的大太太,劝她正事要紧。
大太太自然也没有主意,说一切等大帅的示下,要我们先各回各屋去。
四太太是个老实孩子,我不忍心,分道扬镳后又悄悄去找她。
我劝她收拾好细软,尤其藏好她的干粮。
四太太很犹豫,说她和戏班子相依为命,里边还有和她相好的小师哥。
现下戏班子就在城里,要是真打仗了,她倒想回去找他们。
我拍她手背:「真到天下大乱起来,你只管逃你自己的命去,难道真给他林大帅陪葬吗?」
四太太愣愣地点头,问我作何打算。
窗外的月亮隐入铅云中了,夜色是无边的黑漆漆的砚台。
「我想去帮一个人改变命运。」
我将碎发捋到耳后,自嘲一笑道:「虽然我自己都不见得有命活下去。」
冷兵器的时代过去了,现在的战事,看似遥远,实则一个晃神,就能打到眼前来。
我连夜收拾钱财衣物,和护院要来一身老旧的脏衣,好把金条藏在裤脚里。
第二日天不亮,果然有小兵来报说,大帅要我们阖府搬家。
大太太急了:「往哪儿搬?」
小兵也支支吾吾:「大帅没细说,只说西北还没打起来,让太太和少爷小姐们先往西北走,我们再追来。」
阖府都忙乱起来,着急收拾行李。
我早早穿戴好了,偷偷凑到四太太身边,耳语道:「我们先跟着出城,到时候混在人堆里,就各奔前程去。」
四太太拽了拽我的衣角:「姐姐,我还是怕。」
我瞪她一眼:「那你要和大太太他们往西北走吗?」
四太太一咬牙:「不!我原本就是被掳来的,凭什么大难临头我还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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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等出城,大帅派来的轿车不够用,大太太就为难地看向了我和老四。
「永棠、四妹妹,你们还年轻,也不用照顾孩子,不如先等等,让我们这群老的、小的先行吧!」
要逃命了,大太太还不忘穿件苹果绿的旗袍,再涂了点口红。
体面人时刻是要体面的,我冷冷一笑道:「大姐用人的时候,将我们赶在前头;用完了,倒是不管不顾了。」
府门外,拖家带口的百姓们也乱作一团,大太太看着心急,索性将车门重重一摔,关得紧紧的。
「永棠,亏你还读过书,分不清长幼尊卑!」
大太太最后剜我一眼,那表情,和看我刚入府时一模一样。
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金尊玉贵的大太太和二太太,携着子女就先一步逃命去了。
我最后深深地抱了下四太太,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玲儿,走吧,我们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目送玲儿走远了,我扭头冲回府中,找了把剪刀,将自己的波浪长发齐齐剪断。
齐耳的短发,狗啃似的,炸了满头。
再抹些锅底灰在脸上,就更像个要饭的毛头小子了。
逃荒路上,死得最快的就是女子和小孩。
我的人生才重获自由,我得想办法活着见到周亭山。
我按他说的路线,一路找到了徐家村的山洞。
那里果然早早躲了不少师生,我后悔当时没问清楚周亭山的专业班级,只凭着一个名字,找了大半天,才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枪炮声越发近了,动不动就有战斗机飞掠过头顶,人心没有不慌不怕的。
这已经是我第二遭直面战争可能带来的死亡了,但上一回,好歹和家人相守着,这回是真的孤身一人。
我想象过和周亭山重逢的场景,我觉得我会冲进他怀里,而后号啕大哭。
但如今,真在人群中找见他,我反倒没了煽情的力气。
他在帮忙分干粮,我过去搭了把手。
他照样没认出我,见我蓬头垢面的,吓了一跳。
他原本把分到我手里的半块薄饼拽了回去,眼中浮上不忍心,拉我背过人去,又悄悄塞到我怀里。
「小兄弟一看就不是我们的学生,是从城里逃难来的吧?你且跟着我,帮我打打杂,我也有由头分你一口吃的。」
看着周亭山极认真的神情,我「扑哧」笑出声来。
这次不等我解释,他先反应过来,先惊后喜:「孙永棠!」
他这一次,没说我该去读大学的话。
而是骄傲地竖起大拇指,仿佛我拯救民族于危难:「好样的!你真找来了这里,还是一个人,真有骨气!」
风动松林响,我的心间也迟迟不能平息。
原来不必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会有人觉得我能活下去就很好。
我故作轻松地拍掉他的手,忍住委屈,偏过头:「别打岔,我是来找你做生意的。」
他好奇地看我一眼,回到自己的岗位,一边发放干粮,一边问我做什么生意。
我拍了拍裤腿,让他听到金条碰撞的声音。
「周亭山,我供你出国留学,你娶我为妻,好不好?」
他手中的一摞饼子掉落在地,吃惊地盯住我,仿佛看见什么洪水猛兽。
我帮他把饼子一张一张地捡回他手里,笑道:「我又没拿枪逼你,你至于这么害怕吗?」
周亭山许久没言语,给师生们发完了午饭,就去找同班一个穿蓝裙的女学生,一起去另一个山洞听先生讲课。
再回来时,已是傍晚,又接着发晚饭。
他不说话,而我要说的话也说完了,只能沉默地帮他打下手。
如此两厢沉默地过了三天,直到校长通知说,他们的学校办不下去了,原地解散。
周亭山才锁紧眉头,迟缓地对我说道:「好,这桩生意,我同你做。」
不等我舒展笑眼,他反问我:「孙永棠,你知道什么是做生意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觉得他更有深意,就摇了摇头。
穿山过林而来的风,在崖洞间呼啸,周亭山很严肃地握紧我的肩头,说道:
「只谈得失,不谈真心,这才是做生意。」
这下我懂了。
看向不远处等周亭山的蓝裙女学生:「意思是,你只给我名分,真心另给他人呗?」
周亭山惊异于我的观察入微,低下头,咬紧了后槽牙。
「是。我的真心,早已给了别的姑娘。」
这年头,娶一个,爱另一个,不新鲜。
但他很郑重地补充说:「但我既然答应和你结婚,就不能再吊着别人。只是我心里没你,你不能强求于我。」
站在我面前的,是把口号落到实处的新思想、新青年。
说我对周亭山不心动是假的,但也只在一线间。
这年头,一口饭可比一颗真心难得。
6
周亭山的一位姓陈的教授惜才,请我们去他家乡,可以额外帮周亭山补助些留洋费用。
于是靠着我的家当,我们一路北上,在洛平城落了脚。
而周亭山的心上人温怡,老家也在洛平,于是和我们同行。
我很自觉地凑到陈教授旁边,一路问东问西,给那对鸳鸯腾出惜别的空间。
陈教授听了我的经历,惊叹道:「孙女士当真奇女子也!按理说,读过书的姑娘,有几个承受得了这种折辱!」
我哑然失笑,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也想过寻死,可该死的明明不是我啊。」
陈教授连连点头,那个蓝裙女学生温怡,也终于肯对我讲话了:
「你也不容易,到了洛平打算做什么呢?」
我瞅一眼周亭山,他显然不愿帮腔,我就只能照实说道:「先找个住处,然后和周亭山登记结婚——」
我哪壶不开提哪壶,温怡的脸上挂不住了,带着烦躁问我:「我是问你,之后呢?」
我挠挠头,短发长长了一点,但依然扎手心:「自然得找个事情做,好等周亭山留洋回来。」
连陈教授也好奇了:「等亭山回来之后呢?」
我乐呵呵地算计道:「留过洋的自然是人才了,要么当官,要么当个大学老师,我就安生当他太太就好了呀!」
温怡气得走到一旁,陈教授拍手大笑。
周亭山的脸涨得通红,说了几年前的话:「孙永棠,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知道,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他嫌我的话说得太糙了。
我摇摇头,悄悄一指温怡,低声道:「这话还不如说直白些,免得添油加醋的,你的心上人听了更难受。」
这温润如玉的青年,也终于忍不住要厌烦我了。
他脱口而出:「你怎么变成现在——」
又似乎想起我的可怜,咬断了话头,转身去宽慰温怡。
我想起一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估计,周亭山就是拿这个道理安慰温怡的。
没所谓了。
子弹都要打到脑门上了,我实在不在乎真心与否。
这是桩生意,既然周亭山答应了,那我就毫无愧疚。
到了洛平,一切果然如同我的计划。
我俩迅速地置办了一处小院子,迅速地办结婚证明——
他摁下手印时,全然就是签生意合同的模样,不带半点夫妻柔情。
我自然比他更利索,生怕抓不住这条潜龙。
我俩连婚礼也没办,陈教授过意不去,心里还是有套领证就是夫妻、夫妻就要和睦的旧思想,请我和周亭山登门吃饭,有意说和我俩。
教授一家都是文化人,慈眉善目的夫人和小姐都劝我:「周先生自己都说了,留学回来就在大学执教,保管前途无量的。孙小姐只占个名分,也可高枕无忧,至于真心——」
我截断她们的话:「相处久了,总会有夫妻情分的,是不是?」
夫人赏识地看我,我只挑她们爱听的说,女眷间一片和谐。
不像从陈教授书房里走出来的周亭山,冷眉冷眼,直勾勾地瞪着我:「我的人不自由,但心是自由的。」
我连忙点头,表示我非常理解,凑过去,只求他把表面功夫做好,免得陈教授生气不愿意帮衬他了。
如此,只做面子功夫,一间房里我睡床,周亭山睡长条板凳,生生挨了一个月,拿到了船票,他立马拎包走了。
我知道,他虽然和温怡说清楚了,但她一定会去送他的,我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只是周亭山前脚刚踏出大门,我还是后脚追到了门口。
带着不安,我急匆匆地嘱咐:「周亭山,你别乱花钱啊!吃饱了就去学习,千万活着回来!」
周亭山气笑了,原本不打算理我的,却原地站住,扭头看我。
初冬的柿子树干枯了,黄叶越过墙头,垂在他的肩上。
我想起舞会的夜晚,蓦地想在墙角种些杜鹃花。
连这离别时刻,周亭山都在和我置气:「知道了,保管你做我高枕无忧的太太。」
7
只一瞬的怅惘,我立马打起精神,不等看周亭山走远,就转身进了屋中。
这一个月,我也没只顾着和周亭山闹别扭。
我打听清楚了他家目前的情况——
原是与我同乡,我也有些印象。
周亭山是家中次子,他爹是个守财奴,抱着祖传的几件古董不肯放手,宁可儿子紧紧巴巴地读大学,也不愿典当了换成实实在在的钱来用。
他爹还偏心长子,怪周亭山读书浪费钱。
他娘是个持中守正的,怎么劝他爹都没用,只得典当了好些自己的嫁妆,才让周亭山维持至今。
周亭山提及他娘有枚绿宝石戒指,是母女间传了好几代下来的,颇值些银钱,他娘差点就要典当,被他拦住了。
「人总不能什么东西都拿来换钱吧?」
他问我这话时,并非揶揄我,更多像是在自问。
我俩都是牺牲爱情婚姻选了前途的人,这样的人,绝情的底线是要比正常人低一点的。
彼时我拍了拍他的臂弯,笑道:「那你可要尽快爱上我,这样才能少些自责。」
周亭山冷笑一声,熄灭烛火,背身睡去。
他向来留给我无言的背影。
如今他走了,连个背影都没了,我更得靠自己了。
我带出来的黄金虽然能供周亭山读书,却不能支撑长远。在赚到钱之前,我还是要为自己多作打算。
于是我立马写信往家乡寄,对付周亭山他爹这种老古董,非得说假话,才能套出真金白银来:
【原本婚姻大事,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聘六礼、敬告先祖,不该我二人匆匆定下,才来告知二老。只因不孝儿媳怀有身孕,事关传宗接代,不可拖延。
如今亭山业已启程留学海外,儿媳独在洛平,孤儿寡母,无以为继,还请公婆接济一二。不孝儿媳敬上。】
嘿嘿,这下老头子总该舍得那些瓶瓶罐罐了吧?
他们若真来洛平看我,大不了到时候编谎说流产了呗。
果不其然,一些补品、一点衣物,虽然只寄了几个酒盅茶碗,也够我典当成钱花些日子了。
不过我整理衣物时,摸着大衣口袋里有个锦盒。
打开来看,赫然一枚绿宝石戒指。
我去典当古董那天,独取出戒指攥着,踯躅半晌。
最终还是将其他的都当成了钱,揣着这枚戒指回了家。
周亭山说得对。
人总不能什么东西都拿来换钱。
周亭山走后,我在忙得最不可开交的时候,认识了谭定荣。
我自己有多读书的心思,便在院子里养了鸡鸭,逢年过节,就送些土鸡蛋、咸鸭蛋给陈教授,也是个来往。
适当时机,我请他帮忙,便成功进了所女校学习。
许多女学生一边学习,一边打工,我便也跟着她们一起,周末就去女子银行兼职。
这女子银行大有意思——只招女子做职员,也只对女子办业务。
初衷是极好的,妇女虽没有经济大权,但大多手中握着家里的开支,再则还有珠宝首饰等,彼时潮流是提高女性的社会地位,女子银行自然一时风头无两。
只是任何战场的先锋,总容易以头破血流而告终。
我们的女子银行没两年就停办了,传闻是上头的董事和经理们手脚不干净,携款潜逃,致使银行倒闭的。
我念书念不出大名堂,学校里吸引我的,还是听那些进步女学生高谈阔论。
女子银行倒了,同班的姚雪华又拉我去百货公司当售货员——
我喜欢这群女学生。
柳絮飞扬的五月艳阳天,邻里见了我都唤我「周太太」,叫我上街买菜,劝我省吃俭用,多给丈夫寄钱。
而她们,是柳絮中盛开的自由之花,她们直呼我「孙永棠」,告诉我要走自己的路,要活出自己的风采。
8
我发现,独居管家,最好之处,就是我的体力很不错。
上房修瓦,砍竹制桌,满满两大桶水,我一步不歇,能走五里地挑回来。
日子久了,我的体格都比寻常女学生壮不少。
于是在百货公司时,有地痞流氓调戏打工的女学生,我没少仗义出手。
我赤手空拳是打不过的,庆幸我站的地方是百货大楼,称手的工具可不少。
而且我常年独居,就算是来回路上,也总在包里装一把小斧头,随手就能掏出来自保。
再是鬼迷心窍的地痞,看见了也会掂量掂量。
又一次百货大楼后巷斗殴,我用斧头劈烂了一人的胳膊,闹得太大,招来了巡警。
谭定荣攥着警棍,几下训跑了小混混们,转头扫视我:
「又是你。」
我对上那张黝黑冷峻的脸:「又是警官来解围啊,多谢多谢。」
「不要命了?」
我笑着拿手帕捂住下巴上的伤口:「他们要抢我的钱,等于来抢我的命。」
他问我受伤了没,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起初不愿留名,只说自己是划在这片街区的巡警,自然每回过来平息事端的都是他。
天色已黑,他看了看我被踹断链条的自行车,问我:「送你一段?」
我嬉皮笑脸地看他帮我推车:「警官要送,就送到家门口吧。」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我种在墙根的一排杜鹃花,微微出了神。
我与太多人打交道,一猜便能猜准:「警官的家乡,也有这种杜鹃花吧?」
他的口音明显是外地人。
洛平城里的小巡警,拿着最微薄的薪水,若是外地人,生活要更艰难些。
这样的年轻人,闲暇时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想家。
他这才松了口,似乎愿意和我结交了。
一边帮我修自行车,一边说道:「我叫谭定荣,安定的定,繁荣的荣。」
月光洒落,这是第二个被杜鹃花映红脸颊的男子。
他长眉薄唇,长得远不如周亭山和善。
可焉知不是同样的热心肠。
我学新派的作风,同他握手:「你好,小谭警官,我叫孙永棠,永远的永,棠花的棠。」
那之后,他来百货公司门口巡逻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
那些地痞流氓自然来得少了,我们女学生都很感激他。
风和日丽的一天晌午,他又出现在了商场门口。
姚雪华揶揄我:「快看,你的守护神又来了。」
我推搡姚雪华,将自己烙的葱油饼,掰了一大半,拿出去给谭定荣吃。
我俩就蹲在马路牙子上,他在吃饼时,终于露出了笑脸:「盐放少了。」
我努努嘴:「知道盐多贵吗?」
谭定荣不言语,只顾大口、大口地吃饼。
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小巡警,做着最脏最累的活,一天到晚也吃不上几口好饭。
我捡了节树枝,在脚尖前头画圈:「你爱吃甜的吗?槐花抽芽了,过几天我就能做槐花饼了。」
休息的时间是短暂的,谭定荣站起身,将包饼子的油皮纸还我。
急匆匆地说:「你给什么,我吃什么。」
战乱时的人情,总是要更容易联结的。
他默默护着我上下班,我默契地送他饭菜,很快地,我俩就成了知无不言的好朋友。
谭定荣听了我的来龙去脉,讲给我一个好消息——
他曾听同事们说起,那个林大帅打了败仗,往西北逃,却被一伙土匪洗劫了,死在了土匪窝里。
我笑着一拍手:「真是落叶归根啊!也让他尝尝被人打家劫舍的滋味!」
谭定荣问我:「你不会伤心吗?你曾是他的太太。」
我嗤之以鼻:「我一个被强抢做妾的人,还能爱上施暴者吗?」
晚风吹拂,他连连点头。
而后生硬地看天看地,看落叶带来秋意。
「那你会为了你现在的丈夫伤心吗?」
周亭山吗?
我垂眸,想起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又想起我寄去的白花花的钱。
「当然会了。我可是下了血本赌在他身上的。他要真回不来,或者回来负了我,我会气死的!」
谭定荣似乎很畅快地舒了一口气,又与我聊起其他的事来。
他说最近乱糟糟的,外边在打仗,里边百姓也不安生,还有学生上街演讲游行。
他没上过几年学,粗认识些字。
他不大明白那些事的意义,谦卑地注视着我:「永棠,你能给我讲讲吗?」
我怕我也讲不明白,就读报纸给他听——
那都是一个月里,撑死两三回的事。
我们的闲暇时光总是稀有,只为生计奔波,都要耗尽精力了。
9
周亭山在他留洋的第四年回来了。
这期间,我俩除了寄钱,只有过三封家信——
第一封,他写给我,向我汇报情况,说他顺利入学、安稳落脚;
第二封,我写给他,告知他我使计骗了他爹的古董,还有他娘的戒指,典当成钱,用来度日;
第三封,他时隔很久写给我,说他学业将成,就要回国了。
信中额外强调:【关于我父母的古董,回来再议,但愿你收好了当票。】
之后不久,他就和几个同学一同归国了。报纸上大书特书,说政府很是重视,要派人去码头迎接。
接风洗尘,谈合作,他在很深的夜里,才被豪华的轿车送回来。
他将皮箱和公文包放在堂屋里,踱步到卧房门前。
我的手已经摸到电灯了,不知怎的,心中忐忑,想等他先敲门再开灯。
谁知,他迟迟没有反应。
就那么站在门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外狂风大作,似乎要下大雨。
我连忙鲤鱼打挺冲到门口,将门猛地拉开,大声地问好:「周亭山,你回来啦!」
我有想过,周亭山也许会西装革履,油光满面,会换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他也许会和来百货商场购物的先生们一样,说话时,动不动冒出几个时新的英文单词。
但眼前的周亭山,依旧一身长袍,依旧是那副临走时戴着的旧眼镜。
依旧目若朗星,长眉入鬓,依旧是当初满身书卷气的模样。
我俩看到对方,都是长久的怔愣。
我率先打破沉默:「我瞧你没什么变化,不知道你瞧我怎样。」
他因此多看了我两眼,声音也如旧清越:「头发长长了。」
他似乎想多说几句,搜肠刮肚:「眼睛还是那么亮,精神头也还是那么好。」
我挑挑眉,想起曾经听到隔壁婶子嚼我舌根:「你们看那周太太,分毫不让的,大眼睛眨啊眨的,永远透着三分精明。」
却见周亭山突然拽起我的臂弯,拉我凑到灯泡底下。
他蓦地离我极近,鼻息扑在我的颊边。
不等我反应,他问道:「你下巴上的疤哪来的?」
我不假思索地道:「打架。」
他果然皱了眉:「你独居在此,还敢和人打架?」
我也紧皱眉头,吃了火药一样,踮起脚与他平视:「你都不问孰对孰错,就先给我定罪吗?」
「你!」周亭山语塞,喉结一滚。
气呼呼地走开两步,又气呼呼地回来。
他又一次说了少年时的气话:「孙永棠,你还是那么不可理喻!」
我气笑了:「你也还和以前一样,沉不住气!」
「你可知——」周亭山再一次凑近我,我站立不稳,向后一晃。
他顺手揽住我的腰,镜框下露出被我刺伤的疤:「我长这么大,只对你一个人失态过。」
我想半天,不知怎么接这个话。
只得先从他怀中钻出来,对他说道:「我在南面新盖了间房,里边简单搭了床板和书桌,咱俩以后不用挤同一间屋子了。」
周亭山拿起皮箱和公文包,用脚带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朝南走:「那可真是谢谢太太了!」
我蓦地想起大事,转身扒住门框:「你今晚谈成的什么工作?」
他在雨夜中站住脚,和离别那日一样阴阳怪气:「回禀我亲爱的太太,是大学的教书先生,您可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
满意得我早早起床,从鸡窝里掏出蛋,足足煮了三个。
他一边看报纸,一边冷漠地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两个鸡蛋。」
我「哦」了一声:「原本就是一人一个。」
他是想追问第三个鸡蛋给谁的,但欲言又止:「随你的便。」
好似知道我的事情越少,他就越能尽量和我保持纯粹的纸面「夫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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