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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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那几十年,是枭雄辈出的年头。

陈友谅弑主自立,心狠手辣。张士诚贩私盐出身,一刀一枪拼出一片江东。朱元璋要过饭,当过和尚,从一个放牛娃杀成了洪武皇帝。这些人,要么是被乱世逼上了梁山,要么是自己一头扎进乱世里去搏命,个个都带着一股天生的反骨。

可老达子今天要讲的这一个,偏偏最不像反王。

他本是个庄稼人,乱世来了,他起初想的不是打天下,只是想守住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护住乡里几百口人。结果阴差阳错,他一路打进四川,替红巾军在蜀地打下了一整片江山,最后还在重庆当上了皇帝。

这个人,叫明玉珍。

《明史》写他:

身长八尺余,目重瞳子。

身高八尺开外,两只眼睛都是重瞳。重瞳这东西,旧说法里是贵相,传说舜和项羽都是重瞳。您看,史书落笔就把他往不凡里写。

明玉珍是随州人,就是今天的湖北随州,家里世代种地。至正十一年,韩山童刘福通在颍上举旗,天下大乱,四方响应。乱到什么程度?兵匪不分,谁的拳头硬谁就来抢一把。明玉珍没别的心思,他把乡里的父老聚拢起来,千余人,屯在青山,结栅自保。

说白了,这就是乱世里拉起来的一支自卫队,图的是自家人不被人宰。他没想过反谁,也没想过投谁。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时候,长江中游最大的一股红巾军,是徐寿辉的天完政权。徐寿辉称帝之后,看上了明玉珍这支人马,派人来招。招的话说得可不客气,我们看《明史》的记载。

来则共富贵,不来举兵屠之。

你来,咱们共享富贵;你不来,我就发兵把你屠了。

您细品这话。这哪是招揽,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你选。明玉珍手里就千把号人,对面是称了帝的大势力,他要是不从,青山这千余口就得跟着他一块儿死。

所以他降了。

后来的史书都把他算作元末的一路反王,可真论起来,他这个反王当得憋屈。他是被人拿屠村来威胁着,才入的伙。

归了徐寿辉,明玉珍被任为元帅,守沔阳。打仗他是真能打,也真肯拼。有一回跟元军大将哈麻秃交手,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右眼,伤好之后,这只眼就瞎了。从此他成了独眼,人称明眼子。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庄稼汉,就这么被乱世推着往前走。

至正十七年前后,沔阳一带连年闹水灾,军粮接不上。徐寿辉这边就派明玉珍带着一万多人、五十来条船,溯着长江往上游走,去巫峡一带筹粮。

请注意,是去筹粮,不是去打天下。

可到了地方,部将戴寿给他出了个主意,与其在峡里辛苦筹粮,不如干脆西进,把富庶的四川拿下来。明玉珍一琢磨,有理。于是这支本来是去讨饭的队伍,掉头就打,接连拿下夔州、万州,一路杀到重庆城下,击败守将完者都,还活捉了当年那个招降他的对头哈麻秃。

您说这事儿绕不绕,他出来是找粮的,结果顺手替红巾军打下了整个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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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难得的是他入蜀之后的做派。

1982年,重庆挖出了明玉珍的陵墓,墓里有一方碑,叫玄宫之碑,一千多字,把他这个人记得清清楚楚。碑上有这么一句。

军律严整,所至不独用武,惟以拯救为尚,远迩闻风,相继款附,如赤子之慕父母。

意思是他的军队纪律极严,每到一处,不光靠打,更把救护百姓当头等事。远近的人听了风声,一个接一个来归附,像婴孩投奔父母一样。

这就不是个反王的样子了。乱世里的军队,十有八九是过境如蝗,可明玉珍这支队伍,蜀地的老百姓反倒是盼着他来的。

就在明玉珍站稳蜀地的时候,长江下游出了大事。

至正二十年,陈友谅杀了徐寿辉,自立为帝,国号汉。

消息传到四川,明玉珍的反应很有意思。别人都在趁乱抢位子,他却因为陈友谅弑主,气得跟这个新朝廷断了往来,不相通问。他先自称陇蜀王,摆明了不认陈友谅这个皇帝。

一个被逼上路的庄稼汉,反倒比那些天生反骨的枭雄,更讲一个义字。

至正二十二年,在刘桢等人的一再拥立下,明玉珍在重庆称帝,国号大夏,建元天统。

称了帝,他也没学别人那套穷奢极欲。玄宫之碑里说他,为人英武有大志,不嗜声色货利。他仿照周朝的制度,设六卿,定法度;他开科取士,把蜀地的读书人招进朝堂;他对刘桢、戴寿这些文人以礼相待,礼贤下士。

最得民心的是税,他把元朝那一大堆苛捐杂役全免了,田赋定成十取其一。什么概念?地里收成十成,官家只拿一成。蜀地的百姓熬过了元末最难的那几年,反倒在他手底下缓过了一口气。

那几年的天下是什么光景?陈友谅和朱元璋在鄱阳湖上打得尸横遍野,张士诚在江浙反复横跳,中原更是白骨露于野。可就在这一片血海里,四川这一角,愣是被明玉珍经营成了一块难得的太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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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中能割据一方已经不易,能让割据的地方老百姓有饭吃、有书读、有官做,这就更不容易了。

可惜天不假年。

至正二十六年春天,明玉珍病重。临终前,他把刘桢等重臣叫到跟前,留下一段话。

若协力同心,左右嗣子,则可以自守。不然,后世子孙不能保有此土也。

你们要是能同心协力,好好辅佐我的儿子,蜀地凭着山川险固,还守得住。不然的话,我这些子孙,怕是保不住这片土地。

您看他临死念叨的,不是打出去争天下,是守得住、保住百姓。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准。那年他才三十八岁。

明玉珍一死,儿子明升继位,才十岁出头。少主临朝,大臣掣肘,大夏国的心气儿就散了。洪武四年,朱元璋派汤和、傅友德两路入川,大夏没撑多久就降了。明升被迁往高丽,从此远离故土。

故事到这儿,本该就算完了。

可六百多年后,1982年,重庆一家织布厂扩建厂房,一铲子下去,挖出了明玉珍的陵墓睿陵,也挖出了那方一千多字的玄宫之碑。许多正史里语焉不详的事,这才对上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明升迁到高丽之后,这一支明氏的血脉,竟然在异国他乡繁衍了下来,到今天,韩国和朝鲜加起来有好几万人。这些后裔尊明玉珍为始祖,管他叫草鞋王,把勤俭、朴素、正直六个字,当成传了二十几代的族训。

草鞋王。

一个乱世里被人拿屠刀逼着才扛起旗的庄稼汉,一个替红巾军打下整个蜀地、最后却只想守住一方太平的独眼皇帝,他的后人记住的,不是什么开国的赫赫武功,而是勤俭朴素正直这几个再普通不过的字。

所谓天生反王,他偏偏是那个乱世里最不想当反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