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个后半夜,小区里那动静,真叫人脊梁骨发凉。我正刷着手机迷迷糊糊要睡,楼下猛然炸开一片哭声,撕心裂肺的,划破整个夜空。爬起来往窗根底下一瞅,救护车蓝灯直闪,警车停在那儿,楼门口围了黑压压一圈人。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坏了,准是出了大事。
天亮才听明白,走的是楼下那位邻居大哥,四十八岁,上个月还精气神十足地跟我打招呼呢。
说起来,我们做邻居好些年了。他那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闲不住"的劲头,个头不算高,可腰板永远挺得溜直,走路带风。朋友圈里除了山就是水,再不然就是他的摩托车,风尘仆仆的,配文无非是"在路上"、"自由"这一类让人看着眼热的字眼。四十八岁,说老不老,说小也不小了,孩子上了大学,两口子工作稳当,手里头宽裕,旁人眼里这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应该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把日子过成蜜罐子。可他偏不,他信奉的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前半辈子为了家庭东奔西走,后半辈子说什么也得为自己痛痛快快活一场。
一个多月前,他在楼下拾掇他那辆宝贝摩托车,我路过瞧见,上前搭了两句话。他眼睛里头放着光,说这回要跑一趟独库公路,走一走真正的戈壁滩。那神情,按现在的话说,整个人像打了鸡血,兴奋劲儿隔着三米远都挡不住。二十多天的新疆摩旅,朋友圈一路跟着他打卡,蓝天白云、旷野长风,隔着屏幕都觉着心旷神怡。等他回来那天,我刚好在小区门口碰见,晒得跟煤球成精了似的,可那笑容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由衷地竖了大拇指,说老哥你这日子过得才叫人生。他大掌往胸口一拍,声音敞亮:"兄弟,我这身体,杠杠的!一年到头连个喷嚏都不打,体检那玩意儿纯属浪费钱,人啊,就得放开了耍,别前怕狼后怕虎的。"
这话听着豪迈,可我心底当时就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长途摩旅多消耗身体,日晒风吹,昼夜兼程,连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跑下来都得脱层皮,何况人到中年。可看他那生龙活虎的样子,我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谁能想到,那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帧鲜活模样。
回来后他压根儿没歇着。照理说,二十多天风餐露宿,怎么着也该好好缓一缓,让身子骨回回血。可大哥兴许是被那趟远行勾出了瘾,又或者他骨子里就觉得休息是弱者的选择。照样呼朋引伴推杯换盏,隔三差五就组饭局,喝酒喝到凌晨是家常便饭。家里头老婆孩子劝过多少回,让他悠着点,别把身体当铁打的,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总觉得日子还长,尽兴最要紧。那架势,像是要把前半辈子按部就班的生活全补回来。
昨晚上他又出去跟几个老友聚餐,回来时好好的,有说有笑,洗漱完毕躺下准备睡觉。结果半夜突然爆发急症,身边人发现时人都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长期作息混乱、烟酒无度,加上这次长途摩旅对身体的透支,几个因素交织在一块儿,最终引发了心脏骤停。通俗点讲,就是好端端的身子,被自己这么一天天、一夜夜地折腾垮了。
今早我去买菜,特意绕了一下他楼下。门口摆着简易花圈,素白素白的,在晨风里一动不动。他妻子坐在门廊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去了骨,眼睛肿成了烂桃儿,嗓子都哭哑了。前几天还烟火缭绕、笑声不断的一个家,一夜之间塌了半壁江山。我远远站着,没敢靠近,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古人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身体这个堤坝,平日里瞧着巍峨壮阔,可那些不以为意的熬夜、那些来者不拒的烟酒、那些长途跋涉后的硬撑,就是一只只不起眼的白蚁。今天啃一口,明天蛀一块,等到察觉时,往往已经溃不成军。四十八岁,多好的岁数啊,不上不下的尴尬褪去了,生活里该有的都有了,本该踏踏实实享受后半程的安稳,看着孩子成家,陪爱人白头。
这些年身边总听到类似的话,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仿佛健康这事儿全凭老天爷赏脸。可真到了眼前,你才看清,哪里是命,分明就是自己一天天"作"出来的。他错把肆意挥霍当洒脱,错把透支身体当勇敢。可是老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有青山,你拿什么去看天高海阔?拿什么去谈诗和远方?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最要命的就是跟自个儿的身体较劲。我们总以为意外是别人的故事,总以为病痛会绕着自己走。可现在想想,哪有什么来日方长,多的是猝不及防。生命这东西,脆得跟张纸似的,一阵风就能撕个粉碎。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的,可真经历过身边人骤然离去,才明白它千金不换。以后早晨起来出门,再碰不见那个晒得黑黢黢、一脸意气风发的人了,那个永远在路上的背影就这么戛然而止。你说,一个人连自个儿的命都不当回事儿,再多的自由和热爱,又能装进哪个篮子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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