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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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深宫的寒夜里,一柄漆黑发亮、还沾着暗红血迹的木杖,重重砸在年轻皇帝元宏的背上。挨打的是未来的魏孝文帝,挥杖的,却是一个年过半百、面色冷峻的女人。
提起北魏的太和改制,十个人里怕有九个要夸孝文帝元宏,觉得那是他的功劳。其实真不是,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早就点破了:北魏的班禄、均田、三长三法,都是冯太后一手定的,孝文帝一天天长大,也只能照着办。这场改写中国土地制度、影响往后隋唐三百年根基的大变革,真正动手的,根本不是那个年轻皇帝,而是这个手握木杖、亡国奴婢出身的女人,文明太后冯氏。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一个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亡国女奴,是怎么拿一柄木杖,把几百年的土地老规矩砸个粉碎的~
自焚火堆里爬出来的罪奴
这个在后宫里拿着木杖、动不动就责打皇帝的女人,刚开始的起点有多低呢?
冯氏本是北燕皇族的后代,可到了她父亲冯朗这一代,北燕早被北魏灭了。冯朗在北魏当官,后来牵连进一桩大案,被处了死。年幼的冯氏作为罪臣家属,就因为父亲的罪名,被当成战利品没收进了北魏后宫,成了一个最下等的奴婢。
父朗,秦、雍二州刺史、西城郡公。母乐浪王氏。后生于长安,有神光之异。朗坐事诛,后遂入宫。
她父亲冯朗,做过秦、雍二州刺史,封西城郡公,母亲是乐浪王氏。冯氏生在长安,据说出生时还有神光异象。后来冯朗因罪被杀,冯氏就这么进了宫。在那个非常血腥、动不动就杀人的北魏后宫里,一个亡国奴婢想活下来,甚至爬到最高处,光靠美貌是不够的,得有比铁还硬的心肠,和不要命的狠劲。
她一步步走得非常艰难,甚至通过了手铸金人这种残酷仪式,奇迹般地当上了文成帝的皇后。可在北魏,皇后的位子并不是保险箱。文成帝驾崩的时候,北魏宫廷里发生了一件非常吓人的事。
按照当时的游牧规矩,皇帝死后,要把他生前用过的衣服器物全部烧掉,百官和后宫嫔妃都要围着火堆大哭。就在火光冲天的时候,冯氏突然发疯一样尖叫着冲向烈火,直接跳了进去。
高宗崩,故事:国有大丧,三日之后,御服器物一以焚之。百官及中宫临哭。后悲叫自投火中,左右救之,良久乃苏。
文成帝一死,按老规矩,三天之后要把皇帝生前用的衣物器具一把火烧光,百官和后宫围着哭灵。冯氏悲痛地尖叫一声,一头扑进了火堆,左右的人赶紧把她抢救出来,过了好久才缓过那口气。
这绝对是一场拿命当筹码的赌。烈火没烧死她,却把她身上奴婢的烙印烧了个干净。等她满身烟尘、脸色惨白地从火堆旁醒过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罪臣之女,而是整个北魏宫廷里为亡夫舍命赴死的烈妇,谁也得敬她三分。
靠着这一回置之死地而后生,冯氏在朝野立下了非常高的威望。不过,靠一场戏换来威望,跟真正攥住大权,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和平六年(465年),她施展雷霆手段,联手朝臣诛杀了企图专权的权臣乙浑,第一次临朝听政。皇兴元年(467年),献文帝的长子元宏,也就是后来的孝文帝出生,她一度把权还给了献文帝,转身把全部心思扑到孙子元宏身上。直到承明元年(476年)献文帝暴崩,她才第二次临朝听政,从此死死攥住了孝文帝朝的军政大权。
也就是在这一刻,那柄代表着皇室家法与绝对权威的木杖,正式成了她统驭帝国的权杖。后来的日子里,她管教小皇帝元宏非常严。小皇帝只要犯一点错,或是她心里起了疑,木杖就毫不留情地砸下去。
太后自以过失,惧人议己,小有疑忌,便见诛戮。高祖奉事太后,夙夜不懈,孝敬之诚,出于天性。太后动辄杖高祖,高祖默受,不自申明。
太后自知有过失,怕别人议论自己,稍有疑忌就杀人。高祖侍奉太后,从早到晚不敢松懈,那份孝敬是天生的。可太后动不动就拿杖打高祖,高祖只能默默挨着,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
皇帝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只能忍着。在这样吓人的高压底下,冯太后握着绝对的权威,所有诏令都是她出的,小皇帝元宏也就是在最后盖个章。这种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为她接下来对那块延续了几百年的土地顽疾动刀,备好了最锋利的武器。
被土皇帝掏空的北魏江山
冯太后虽然靠着手腕和木杖站到了权力的最顶端,可她接手的北魏帝国,其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当时朝廷最大的难题,就是没钱也没人。而造成这个局面的根子,是一个叫宗主督护制的混乱制度。
北魏是鲜卑人建的政权。刚进中原那会儿,为了稳住地方,朝廷不得不向地方势力低头,让地方上的汉人大豪强当宗主,由他们来管基层的百姓。这就等于把基层的管治权,直接交到了这群豪强手里。
这些豪强在地方上称霸,变成了事实上的土皇帝。为了不给国家纳税,他们把大量流民和普通农户藏进自己的庄园。对外上报户口时,就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好几十个家庭并成一户。
旧无三长,唯立宗主督护,所以民多隐冒,五十、三十家方为一户。
过去没有三长,只有宗主督护,所以百姓大量隐瞒冒认,五十家、三十家才凑成一户。
好几十家人,在官府的账本上只算作一户。
也就是说,朝廷把地方交了出去,这些宗主就在自家地盘上另立一套规矩。百姓种地交的粮、出的力,全进了宗主的私库,朝廷国库里一个铜板都落不下。
更要命的是,那些依附豪强的普通百姓,过得非常惨。
荫附者皆无官役,豪强征敛倍于公赋。
这些依附豪强的人,虽然不用给国家服役,可豪强从他们身上搜刮走的粮食财物,比朝廷规定的税还要高出好几倍。
朝廷的国库空得能跑马,能征的兵也越来越少。地方上的豪强却富得流油,私兵成群。长此以往,朝廷迟早被这些土皇帝掏空。
很多皇帝都看出了这个问题,可谁都不敢动。因为这些宗主不仅在地方上有地有人,朝廷里大大小小的官,也大多出自这些门阀家族。动土地,就是要砸所有官员的饭碗。这个死结,已经系得太紧,没人知道该怎么解开。
给门阀套上一张铁网
面对这个几乎无解的死局,冯太后没退缩。在非常被动的局面下,她起用了一批有远见的大臣,打出了一套环环相扣的破局招。
最先要解决的,是地怎么分。太和九年(485年),给事中李安世上书朝廷,一针见血地指出,要想解决百姓活不下去、地方各管各的乱局,必须改田制。《魏书·李安世传》里记下了他的主张,建议由国家出面,把荒废的土地平均分给贫民。冯太后非常赏识,当年就颁行了名垂青史的均田制。
太和九年的均田令里规定:凡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可分到露田四十亩,妇女分二十亩。另外,家里要是有奴婢,或有耕牛,也能按规定分到地。
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依良。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四牛。所授之田,不准买卖,身死还官。
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跟平民同等待遇。一头成年耕牛受田三十亩,最多算四头。分下去的地,不准买卖,人死了,地得还归官府。
均田制最狠的地方在于,地是朝廷的,不是你的。分给你种可以,但绝不准买卖,人一死,这块地得原封不动还给朝廷。
均田制解决了地怎么分,可要是没有准数的人口,分地也就是一张空头支票。那些躲在豪强庄园里的百姓,又该怎么清出来?
紧跟着的太和十年(486年)二月,中书令李冲又递上一个要命的配套法子,推行三长制。三长制就像一把快刀,直接捅进了地方豪强的老巢。
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
五家立一个邻长,五邻立一个里长,五里立一个党长。
邻长、里长、党长,合起来叫三长。这套法子的用处,就是把朝廷的手,直接伸到地方豪强的眼皮子底下。三长最重要的活,就是清查户口、催收租税。有了这套细密的网,那些被豪强藏在庄园里的人,就一个一个被硬拽了出来。
藏了多少年的人,这回一个也藏不住了。
明代大思想家王夫之说,李冲建议设三长,最要紧的目的根本不是安民,而是查那些被豪强藏起来的人户。原本三五十家才凑成一户,账目糊涂、漏洞百出。三长这套细密的法子一铺开,就像撒下一张大网,百姓再没处躲,全被攥进了国家手里。
这确实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惠民政策,而是一套冰冷高效、专门替朝廷搂钱的法子。冯太后挥着手里那柄木杖,用这套细密的法令,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把原本藏在豪强阴影里的百姓,一个一个套住,变成了给朝廷纳粮服役的人。
朝堂上的生死博弈
方案一公布,平城的朝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朝廷里那些替门阀说话的大臣,立马跳出来死命反对。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等人,指责这套方案繁杂,非常难推行。著作郎傅思益更在朝堂上大喊,说这样改来改去,非惹出天下大乱不可。
立三长,虽欲以整比户籍,然督御非易,难可繁立。
改张易调,恐致扰乱。
大臣们说,立三长是想把户籍理清楚,可真要管起来太难,铺不了这么密。傅思益更直白,老规矩改来改去,非出乱子不可。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其实是门阀大族在拼死护自己的家底。新政一落地,他们庄园里的劳动力和地,就要被朝廷收走。
在这决定帝国命运的关头,冯太后露出了超出常人的政治脑子。她并不是一个只会拿木杖打人的暴君,她懂得退一步。
均田令里为什么偏偏要写上,奴婢和耕牛也能分地?普通百姓哪来的奴婢和耕牛?这些全攥在门阀豪强手里。冯太后这一条,其实是给豪强开了个口子。谁家奴婢多、耕牛多,按规矩就能多分地。改革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们把藏起来的人丁吐一部分出来,再拿地作补偿。这么一算,他们才算有得赚,才肯松口跟着干。
这一手交换,把改革的阻力消掉了一大半。
安抚完一部分人,剩下的死硬分子,冯太后就只剩木杖伺候了。朝堂上争得最凶、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冯太后冷冷扫了那些反对的大臣一眼,把手里木杖重重一敲。
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恒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
立了三长,收税就有了准头,赋役就有了定数;那些被豪强包庇藏起来的人户能清出来,钻空子的人也没了指望。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一声,在朝堂上掷地有声。太后绝对权威一压,反对的声音被生生按了下去,新政随即在全国强推。
新政的效果是惊人的。短短几年,北魏清查出的户口和收上来的租税,蹭蹭往上窜。
北方国力一下子涨上来,把南朝的死对头吓得不轻。
虏主拓拔宏……立邻、里、党三长。五家立邻长,五邻立里长,五里立党长,以九品户征其租调。
虏主拓拔宏……设立了邻、里、党三长。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按九品户征收他们的租调。
虽说南边史官记的时间差了一年,把太和十年的事错记成太和九年,可这反而更说明,北魏这一回把地方从头到脚梳了一遍,给南朝的震撼有多大。
老达子说
太和十四年,冯太后在平城病逝,遗诏里交代丧事一切从简。那柄陪了她大半生、打过皇帝、也砸碎过一整套旧规矩的木杖,跟着她一起躺进了棺椁。
没有这个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亡国女奴,拿一柄木杖在血雨腥风里砸开门阀的网,北魏的国库根本撑不起后来迁都洛阳、全面汉化的盘算。
她当年在平城犁出的那道垄沟,一路伸到了隋唐。隋的输籍之法、唐的租庸调,根子都扎在太和年间的均田和三长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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