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真题复盘 ◆
一道题，把语文考成了"英语续写"
"全国Ⅰ卷阅读Ⅱ最后一题，要求考生在阅读理解文学文本的基础上完成规定的续写。该题同时完成了文学阅读和文学表达能力的考查，打通了阅读和语言文字运用两个模块，使任务设计更具综合性。"
——教育部教育考试院《2026年高考语文试题评析》
先别急着划走。2026年高考语文全国一卷，有一道题，争议到现在。
不是作文题——作文那个"对词语理解的变化",争议其实不大，后面再聊。是阅读题。具体说，是现代文阅读Ⅱ(小说阅读）的最后一道题，分值不轻。这道题让考生干了一件语文考试干了三十年都没干过的事：在考场里接着别人的小说往下写。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先读一篇小说，读到某个地方戛然而止，出题人给你两段开头的句子，你接着写两段，把它写完整。
等等。这道题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 它原本是英语的题 —
2016年，浙江英语高考首考，全国首次在高利害性考试中，加入了"读后续写"这个题型。当时争议就很大，有人叫好，说终于让英语考试告别了"语法填空+短文改错"的死记硬背，开始考真正的语言能力。也有人摇头，说在2小时英语里考续写，既不科学也不公平——母语写作都未必写得好，你让一帮十七八岁的孩子用第二语言现场编故事？
十年过去了，英语续写渐渐被接受了，虽然槽点依旧不少——比如"背范文""背金句""背高级词汇",续写变成了另一种八股——但大伙儿至少认了：这是一种题型，虽然不完美。
现在，语文也要这么干了。
我盯着教育部考试院那份"评析"看了三遍，反复确认：不是英语卷，是语文卷。不是浙江地方卷，是全国一卷——全国一卷的适用省份，广东、江苏、浙江、山东、河南、湖北、湖南、河北、福建、江西、安徽，十一个省，加起来几百万考生。
几百万人在2026年6月7号上午的语文考场里，放下了阅读理解的笔，拿起了创作的笔。
— 谁的反应最真实 —
考试结束，广州的考点外，记者逮到一个华附的潘同学，问她感觉如何。她是这么说的：小说阅读的最后一道续写题形式新颖，给了她全新的答题体验。
这位潘同学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同样在广州，执信中学的刘同学看完作文题后，自己说"有点蒙"——作文题她指的是那个"对词语理解的变化"——但你看，两个同学对"创新"的反应，都透着两个字：新鲜。
新鲜，不等于好。
咱们语文这三十年来，改革的口号是"反套路"。什么是套路？就是把阅读理解做成"赏析=修辞+内容+情感"的填空题，做成"作者想要表达什么"的猜心游戏，做成"五道题三道考模板"的应试手艺。所以要反。反到今天，2026年的全国一卷，据说是"100%反套路，没有一道题能直接套模板"——这是某教育媒体援引考生的话。
100%反套路，听起来挺激动人心的。但反套路的尽头，就是"读后续写"吗？
我想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反套路"这个概念本身，正在变成一种新套路。
— 续写这个动作，到底在考什么 —
咱们先不说教，先做一道实验。
我给你一段小说的开头：
老周头提着空笼子从城隍庙出来，绕了三圈，又回到了那个算命摊子跟前。算命先生抬眼看他，说："还来？"老周头点头。算命先生叹了口气："我昨天给你说的那个事，你还是要去办？"老周头不答话，把笼子里那只黄雀放出来。黄雀在地上蹦了两下，飞走了。算命先生看着黄雀飞的方向，半晌，说："你这是要——"
现在请你写两段。第一段开头是"老周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第二段开头是"算命先生接过那东西，愣了一瞬"。
你会怎么写？
大多数人会写：老周头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算命先生接过来一看，愣住了——原来那个名字是算命先生自己的。这种"反转",你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换一个同学来写，会写老周头摸出的是一把刀，但要杀的不是算命先生，而是他自己——更深的反转。
这俩版本哪个好？谁来判断？
出题人。
出题人心里有一个"标准续写",或者有几个"可接受方向"。你的反转如果撞上了，满分或高分；如果撞不上，对不起，跑题。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写小说，考的是你能不能猜到出题人想让你写什么。
这不是我胡扯。你可以去看任何一份高考语文续写题（比如英语续写）的评分标准，核心就两条：一是"内容合理丰富",二是"应用了原文中的关键词、短语、句子"。第二条尤其要命——"应用了原文"就意味着你得在续写里把原文那些个生词、拗口的表达、新学到的修辞，一个不落地用上去。
这不就是把"考模板"换成了"考套用"吗？把"赏析作者用词的好处"换成了"我自己用这些词能得几分"?
— 阅读和写作，真的能"打通"吗 —
教育部考试院的评析里，有一句话听着很美："打通了阅读和语言文字运用两个模块，使任务设计更具综合性。"
这句话我品了三遍，越品越不是味儿。
阅读是输入，写作是输出，这两件事在认知科学里是完全不同的心理过程。输入考的是你能不能听懂别人在说什么，输出考的是你自己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硬要把它们"打通",就像在健身房练完深蹲，接着去考你能不能做一道新菜——都是用身体，但完全是两套技能。
更关键的问题是：在2.5小时里，塞进一篇长阅读（2026年全国一卷现代文阅读量据考生反馈是"暴增30%",全卷文字量从去年约8000字增至约10500字),然后再让考生在小说阅读的最后一题里，放下阅读理解的脑，换成创作的脑，写两段至少300字的小说续写。
这中间，留给考生"换挡"的时间有多少？几乎为零。
一个学生刚刚读完一篇万字长文，理解了它的主题、人物、隐喻，马上要切换到"我是作者，我要延续这个故事"的角色，而且要在40分钟内完成——这不是考能力，这是考人格分裂。
更讽刺的是，教育部考试院说的是"同时完成了文学阅读和文学表达能力的考查"——但"完成"这件事，不是说考了就完成了。考完就完成，那叫自欺欺人。一个学生在高考前刷了50篇续写范文、背了20个"金句模板",他在考场上"完成"的是这件事，不是文学阅读。
— 一道新题，逼出来的死循环 —
我猜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各路教辅机构会立刻推出"高考语文续写30讲""读后续写高分金句100句""续写反转套路十种",卖到脱销。公众号上会铺天盖地出现"语文老师教你三招搞定高考续写"——这些，和2016年英语续写出来之后的剧本一模一样，一集不差。
第二，高中语文课会多出一个板块叫"现代文阅读之续写训练",每周一次，持续到高考前。这门课会变成新的"刷题车间"——练开头、练结尾、练"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反转、练"升华主题"的点睛句。
第三，等到2027年、2028年，这道题又会变成新的"套路"——出题人惊讶地发现，学生的续写越来越像，越来越"模板化",于是他们会再"反套路"——加新限制，出新花样，把续写变成"续写+评论",把评论变成"评论+改写"。周而复始，无穷匮也。
这不是我诅咒教育，这是过去十年英语续写走过的路，也是过去三十年语文高考走过的路。每一次"反套路"本身，都会成为新的套路。每一次"创新题型",最终都会变成新的应试负担。
这不是题型的错。题型的更替本来是好事。错的是整套评价逻辑——只要高考还是"一考定终身"的高利害性考试，只要分数还是录取的唯一标准，任何题型最终都会沦为刷分的工具。
— 真想考文学创作，就别在考场上考 —
最后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
如果教育部门真觉得高中毕业生应该具备"读懂一篇小说并能延续创作"的能力，那这件事，根本不该在高考里考。
它应该在学校里，在一周一节的阅读课里，在每月一次的读书会上，在学生自己写的读后感和续写练习里，慢慢培养出来。它应该被允许失败，允许写砸，允许写到一半卡壳了第二天再续。它不该在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下午，被压缩成一道6分的题，被标准答案框定。
写作这件事，最怕的就是被放进一个有时间限制、有评判标准的笼子里。一旦放进去，它就不再是写作。它是表演。是"我猜你想让我写什么"的精准表演。
所以2026年这道续写题，它不是创新。它是把英语玩了十年的招数，移植到语文里，期待"奇迹"会发生。但奇迹不会发生。同样的种子，种在英语的土壤里开什么花，种在语文的土壤里还是开什么花。
这道题真正打通的，不是阅读和写作。是套路和反套路的左右互搏。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考得活一点，学生就卷出新花样；考得死一点，学生就背出新花样。无论怎么考，花样都在那儿，只是换了一种姿势。
这不是教育的胜利。这是考试的胜利。
至于学生读不读得懂小说、能不能延续一段故事、爱不爱文学——这些事，从来不在高考试卷的考察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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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2016年浙江英语续写刚出来时，英语老师们在教研群里争论了一周，最后一位特级教师说了句大实话："这道题考的是学生有没有准备，不是学生有没有能力。"十年过去，这句话被验证了。
语文这道题刚刚出生，命运大概也已经写好。它会被教辅总结成"反转八法",会被学生背诵成"金句模板",会在三年内重新变成它本想反掉的那个东西。到那时，出题人会再次"创新",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语文亦国学 | 创新最好的归宿，就是变成新的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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