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的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布包,塞进我手里。布包的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绣的鸳鸯早就辨不出模样。我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些年她偷偷给我攒的嫁妆钱,一张一张的零钞,五块十块地叠得整整齐齐。
“拿着,”她嘴唇干裂,说话带着气音,“本来想等你结婚再给的,现在先给你,姨给你攒了……”
“姨妈。”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来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我把红布包推回去,“我不缺钱,这次回来就是看您的,您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她没有再推,只是看着我,眼神温软得像小时候哄我睡觉时一模一样。我别过脸去,怕自己哭出来。
姨夫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极快。刚才走廊里那个冷漠的声音仿佛是我的幻觉,此刻他眼角耷拉着,嘴唇微微颤抖,一副老实人担忧过度的模样。
“晓晓啊,你回来就好,你姨天天念叨你。”他走过来,叹了口气,“医生说了,这病能治,就是……费用不低。”
“多少?”
“前期化疗加手术,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保守估计二十五万。”
我没说话。来之前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姨妈得的是宫颈癌中期,手术加化疗的费用大概在十五万上下,医保还能报销一大部分。但此刻我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您安心照顾姨妈就行。”
姨夫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我胃里翻了一下。他转身往外走,说去开水房打水,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夜里我守在病房,姨妈睡着了,呼吸浅而急促,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我坐在陪护椅上,盯着那道光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林姐,您的年假批了,安心处理家事。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姨妈脸上。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我凑近了听,才分辨出她说的什么。
“晓晓……书包……买错了……”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那件事我都快忘了,那是小学三年级的事。
那年开学,班里同学都换了新书包,有的是卡通图案的,有的是双肩减负的。我的书包背了两年,拉链坏了,肩带断了一根,我妈——不,姨妈用针线缝了又缝。我没开口要新的,但眼神大概出卖了我,因为没过几天,姨妈就拎回来一个新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当时最火的动画片角色。
我高兴得抱着书包不肯撒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书包花了她八十多块,而她儿子、我表弟小凯的书包,是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为了这个,姨夫跟她吵了一架,说她分不清亲疏,说别人家的孩子养不熟。姨妈只回了一句:“晓晓也是我的孩子。”
那晚她坐在缝纫机前做活做到凌晨两点,我在里屋装睡,听见缝纫机踏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慢慢割在心上。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我煮了鸡蛋面,眼睛底下一片青黑,笑吟吟地催我快吃,别迟到。
我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背着新书包走在上学路上,眼泪掉了一路,却不知道为什么哭。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寄人篱下”这个词的分量。尽管姨妈从未让我有过这种感觉,但姨夫的脸色、邻居的闲话、亲戚们欲言又止的表情,都在不断提醒我:你不是这个家的孩子。
可是姨妈用她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堵住了那些声音。
我弯腰给姨妈掖了掖被角,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指。她没有醒,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很多年前我做了噩梦惊醒时,她总是第一时间握住我的手,说“不怕不怕,姨妈在呢”。
我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酸涩硬吞了回去。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二十年来的画面,一帧一帧,清晰得不像话。
第二天一早,姨夫提着一袋包子进了病房,后面跟着我表弟小凯。
小凯比我小三岁,今年二十六,大学没毕业就辍学了,这些年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姨妈把自己的养老钱全给他填了窟窿。这件事姨妈没告诉我,是邻居王婶偷偷跟我说的。
小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姐,你回来了。”
“嗯。”我点了点头。
姨夫招呼小凯坐下,自己开始剥包子。韭菜鸡蛋馅的,两块五一个,他买了四个,给病床上的姨妈留了一个,剩下三个他和小凯分了。全程没有问我要不要吃。
我不介意。我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和两块蛋糕,那是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的。姨妈不能吃这些,我是给自己备的。姨夫看了我手里的东西一眼,没说话。
吃完早饭,医生来查房。主治医生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很温和,但内容却让人轻松不起来。
“病人的情况基本稳定,但癌细胞有扩散的迹象,建议尽快手术。”张医生翻了翻病历,“手术费用大概在八万左右,加上后续化疗和康复治疗,总共十五到二十万吧。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尽快做决定。”
姨夫连连点头:“做,肯定做。医生,我们做。”
张医生走后,姨夫转向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那种努力挤出愁容但又掩不住某种期待的样子。
“晓晓,你也听到了,二十万……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小凯在一旁闷头玩手机,像是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我看着姨夫那张脸,忽然很想问他一句:昨天您在走廊里说的“提款机”,指的到底是我,还是姨妈?
但我没有问。至少现在不是时候。
“钱的事我说了,我来想办法。”我站起来,“我去缴费处问问,先交一部分押金。”
走出病房,走廊里来苏水的味道呛得我想打喷嚏。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手机响了,是我男朋友周衍。
“到医院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嗯,昨晚到的。”
“你姨怎么样?”
“宫颈癌中期,需要手术。”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我把积蓄都带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四十八万里有十万是他存在我这里的,原本是我们年底结婚要用的钱。
“用吧。”他说,“结婚的事不急,救人要紧。”
电梯里信号不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这句话我听得很清楚。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谢你。”
“谢什么,你姨妈也是我姨妈。”他顿了顿,“不过你自己也要留个心眼,你们家那点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衍见过我姨夫一次,那次姨夫来省城找我,说家里修房子差点钱。我给了三万,后来才知道房子根本没修,钱被小凯拿去还了赌债。周衍没说什么,但从此对我姨夫有了看法。
“我知道,”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我往缴费处走,路过住院部大厅的时候,看见姨夫和小凯站在大门口抽烟。
我没有走过去,隔着玻璃门看他们。姨夫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对小凯说了一句话。大厅里嘈杂,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我看见小凯笑了,笑得满不在乎,像是在听一个不痛不痒的笑话。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升起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其实早就在了,只是我一直不愿意去想——姨夫为什么要说“她是提款机”?这个“她”,指的到底是姨妈,还是我?
如果是姨妈,那意味着姨夫把姨妈当成了向我要钱的工具。姨妈生病,在他眼里不是一个需要救治的亲人,而是一个可以不断索取的理由。
如果是我——那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缴费处排着长队,我站在队尾,看着前面一个个焦急的面孔,心思却完全不在缴费上。
我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我发高烧,姨妈背着我走了四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天下着雪,她只穿了一件薄棉袄,把我裹在她的旧大衣里。到了卫生院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医生说要给她也挂一瓶水,她摆摆手说不用,坐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
那夜的雪下得很大,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从始至终没有变凉。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件薄棉袄里的棉花已经板结了,根本不保暖。但她从来没提过,就像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风湿病、没提过她为了给我交学费借了多少钱、没提过她有多少个夜晚在缝纫机前熬到天亮。
她只是默默地做,把能给的都给了我。
排到我了。我把银行卡递进去,交了五万块的押金。收费员打印收据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口,姨夫和小凯已经抽完烟进来了,正在大厅的长椅上坐着。
姨夫在打电话,表情很轻松,甚至带着笑意,完全不像是妻子刚被确诊癌症的人。小凯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姨夫看见我,立刻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他的面部肌肉运动得很快,快到让我觉得有些滑稽。
“交了吗?”
“交了五万押金。”
“五万?”姨夫皱了皱眉,“医生说一共要二十万,五万哪够?”
“押金先交这些,后面再说。”我把收据递给他,“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到时候再补交费用。”
姨夫接过收据看了看,像是想确认什么。我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他怕我把钱管得太紧,他拿不到。果然,他看完之后抬起头,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晓晓,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钱给我,我来交。你这几天还要上班,不能一直待在医院。”
“我请了年假,不急着回去。”我看着他,“钱的事您不用担心,该交的时候我会交。”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微小的动作,但我捕捉到了。
小凯终于放下了手机,像是刚注意到我们的对话。他挠了挠头,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我妈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要是走了,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要不你请个长假?”
“我请了半个月。”
“半个月哪够?”小凯撇撇嘴,“化疗得好几个月呢。姐,你在省城挣那么多钱,干脆把工作辞了回来照顾我妈得了,反正你对象也在省城,让他养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姐姐”的小男孩,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我上去看看姨妈醒了没有。”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小凯低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装。”
我没有回头。
回到病房,姨妈已经醒了,正费力地想坐起来。我快步走过去扶她,把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晓晓,你眼睛怎么红了?”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眼角,“哭了?”
“没有,可能没睡好。”我握住她的手,“姨妈,您别操心我了,好好养病。”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晓晓,你在外面这些年,苦不苦?”
我摇了摇头:“不苦。”
“骗我。”她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你小时候说谎就是这个表情,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节奏很慢,像缝纫机踩到最后一针时的那种慢。
“你六岁来我家的那天,穿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扎两个羊角辫,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跟你说,晓晓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姨妈……”
“你听我说完。”她咳嗽了两声,我赶紧给她顺气,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这些年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对你好,不是图你将来报答我。你是我姐的孩子,我姐不在了,我就是你妈。当妈的对自己孩子好,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回报。你明白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可是有一点,我一直没跟你说。”她看着我,目光变得很认真,“你姨夫这个人,心地不坏,但眼皮子浅,看重钱。这些年他唠叨过,抱怨过,但都被我压下去了。我活着一天,他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要是哪天不在了……”
“姨妈,您别说这种话。”我打断她,“您会好起来的。”
“听我说完。”她固执地继续,“我要是哪天不在了,这个家你就少回来。钱也不要给了,你给的再多,也填不满无底洞。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愣住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姨夫跟我要过钱,知道小凯不争气,知道这个家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不说,一个人扛着,像她扛过了所有的事一样。
“小凯是我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姨妈闭上眼睛,像是说这些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我不求你照顾他,只求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再开口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陷入了沉睡。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翻江倒海。
傍晚的时候,姨夫送饭来了,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姨妈刚手术前要清淡饮食,这倒没什么。但他给姨妈喂饭的时候态度敷衍得很,粥洒了好几次,也不擦,就那么让它在被子上洇开。
“我来吧。”我接过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姨妈吃。
姨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晓晓,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放下碗,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没什么人,姨夫靠在窗台上,点了根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晓晓,你姨这病你也看到了,医生说后续治疗费用不少。”他吸了口烟,“我刚才跟小凯商量了一下,打算把镇上的房子卖了。”
我有些意外:“卖房子?”
“嗯。”他点点头,“那房子能卖个三十来万,加上你带来的钱,应该够了。但房子卖了,我和你姨就没地方住了。所以我想,等病治好了,你能不能接她去省城住?你不是在省城买了房子吗?”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在省城确实有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去年刚买的,月供七千,面积不大。接姨妈过去住,从情理上说没什么问题,但姨夫这番话的重点,好像并不在姨妈的住处上。
“那您和小凯呢?”我问。
“我们嘛,总有办法的。”姨夫弹了弹烟灰,“小凯说他也要去省城发展,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租房子,互相有个照应。你要是方便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看着他的脸,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并不凶恶,甚至有些憨厚。但就是这张憨厚的脸,说出的话却让我从头凉到脚。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眼下最重要的是姨妈的病。”
“对对对,以后再说。”姨夫笑了笑,掐灭烟头,“那什么,你先去照顾你姨,我出去买点东西。”
他走了,脚步很轻快,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问题似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心里一片冰凉。原来他不只是想从我这里拿一笔钱,他打的是一个更长远的算盘——通过姨妈,把我、我的房子、我在省城的一切资源都纳入他和小凯的生活版图里。
“提款机”这个词又一次跳进脑海里,带着刺耳的尖啸。而那个“她”,我现在可以确定,指的既是我,也是姨妈。
用姨妈的病榨干我的积蓄,再用我的愧疚和恩情绑住我的未来。这就是他的全部算盘。
我走回病房,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小凯坐在陪护椅上,正低着头看手机。姨妈躺在床上,手伸出来,像是想够水杯。她的手抖得很厉害,指尖离水杯就差一点点,却怎么也够不到。
小凯头都没抬。
我推门进去,走过去把水杯递到姨妈手里。姨妈喝了一口水,看了小凯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无奈、心疼、失望,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深的疲惫。
我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年,姨妈不只是用她的一双手撑起了我,也用同一双手撑起了这个家。她撑得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久到姨夫和亲生儿子都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累,也会病,也需要有人扶她一把。
而那个本该扶她的人,此刻正站在外面盘算着怎么把她当成提款机的密码。
晚上八点多,护士来量了体温,姨妈有些低烧,护士说问题不大,多喝水就好。姨夫一直没回来,小凯接了个电话也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和姨妈两个人。
姨妈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跟我说话。她问了我的工作,问了我的对象,问了我在省城的生活。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专挑好的说,她也专挑好的听,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都怕对方为自己担心。
说到最后,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晓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恨不恨我?”
我愣住了:“恨您?我为什么要恨您?”
“当年你爸妈出事的时候,赔偿款一共三十八万。”姨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那笔钱本来应该给你存着的,但后来你姨夫做生意亏了,动了那笔钱。我没拦住他。”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多少钱?”我问。
“全动了。”姨妈闭上眼睛,“一分没剩。”
空气像是凝固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八万,那是我父母的命换来的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保障,是姨妈本可以用各种理由截留但从来没有截留过的钱——因为从一开始,那笔钱就不在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攒钱,想把那笔钱还给你。”姨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攒不住,小凯隔三差五就要钱,你姨夫也跟我要,我……”
“您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那笔钱的事,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这句话是真的。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笔赔偿款的存在。爸妈出事的时候我才六岁,后来的日子里姨妈从没提过钱,我只知道她对我好,只知道她把我养大供我读书,这已经足够了。至于那三十八万,它不是姨妈欠我的,是生活欠她的。
“您养了我二十年,”我说,“如果真要算账,我欠您的远不止三十八万。”
姨妈没有回答。她看着我,眼泪沿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安静地没入枕头里。
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了。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姨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幕——姨夫在走廊里的那句话、姨妈说的赔偿款、小凯的满不在乎、姨夫关于卖房子和搬去省城的提议。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逐渐显露出一个让我心寒的真相。
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十多万了。学费是姨妈出的,但初中之后我就开始拿奖学金,高中免了学费,大学的费用是我自己打工加上贷款解决的。工作第一年我每月往家里寄两千,后来涨到三千、五千,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大红包。
我一直以为这些钱是用在了姨妈身上,哪怕有一部分被姨夫和小凯花了,我也觉得是应该的——毕竟姨妈对我有养育之恩,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但现在我意识到,这些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到过姨妈手里。姨夫就像一个闸口,所有的钱流进去,然后被他和小凯分流干净,真正流到姨妈那里的,恐怕少得可怜。
她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羽绒服穿了七八年,袖口磨破了还在穿。风湿病发作的时候连楼梯都下不了,却从来没去医院好好看过。我给她的钱她舍不得花,攒下来准备还给我——作为那笔赔偿款的补偿。
而姨夫呢?他在走廊里跟小凯抽烟,盘算着怎么继续从这个“提款机”里往外取钱。
我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凌晨三点,我实在坐不住了,去走廊里走了一圈。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护士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往下走了两层,声音清晰起来,是姨夫的声音。
“二十五万肯定能拿下来,那丫头带了四十八万,她自己说的。”
我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等她姨做完手术,化疗还要花钱,到时候再跟她说,她不会不给的。”姨夫的声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从容,“再说了,她现在在省城混得好,一个月工资好几万,这点钱对她来说算什么?她姨养了她二十年,让她拿点钱怎么了?”
原来他知道我带了四十八万。
我只跟姨妈一个人说过,而姨妈一定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又或者姨夫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我脊背发凉。
姨夫在跟谁打电话?我听了半天,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提到了一个地名——澳门。我心里一沉。
小凯去年欠的赌债,该不会是还没还清吧?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走到病房门口,我忽然注意到门上贴着一张住院费用清单,是今天下午更新的。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已缴押金五万,预计总费用十五万。
十五万。不是二十五万,也不是二十万,是十五万。
张医生白天说的也是十五到二十万,姨夫却跟我说二十五万。
多出来的十万,是准备用在哪里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不想进去了。不是不想见姨妈,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如果我只是一个提款机,那提取我的是谁?是姨夫一个人的贪婪,还是这二十年来整个家庭结构性的失衡?
天快亮的时候,王婶来了。
王婶是姨妈家的老邻居,住对门二十年了。她是来看望姨妈的,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自己炖的排骨汤。她看见我,先是惊喜地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然后叹了口气。
“你姨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前几个月还好好的,说倒就倒下了。”
我问她:“王婶,我姨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吗?”
王婶看了一眼病房里还在睡的姨妈,压低声音说:“你是不知道,你姨这些年过得苦啊。你给的钱都被你姨夫拿走了,他自己不工作,天天打牌,小凯也跟着不学好。你姨一个人在服装厂做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还要管一家子的吃喝。”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去年你姨查出子宫肌瘤的时候,医生建议做手术,你姨夫说没钱,就拖着了。”王婶的眼圈红了,“谁知道拖着拖着就变成了癌。你说这算什么事?”
子宫肌瘤。去年。拖着不治。
这些信息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姨不让说。她说不愿意给你添麻烦,说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每个月还要给他们寄钱。”王婶擦了擦眼角,“其实我们都知道,你寄回来的钱,你姨一分都没捞着花。她怕跟你说了,你跟姨夫闹矛盾,这个家就散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她一直瞒着我,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扛着病,扛着贫困,扛着一个不断向她索取的丈夫和儿子。她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还要挤出最后一滴水来滋润别人。
而我,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报答她的人,这些年寄回来的钱,竟然成了她的催命符——因为如果我没有寄钱,姨夫就不会觉得家里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就不会把钱全拿去挥霍,就不会在姨妈生病的时候连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我被这个念头击垮了。
王婶走后,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墙壁染成暖黄色。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病人开始起床洗漱,家属们拎着早饭进进出出。
我听见病房里传来姨妈的咳嗽声,连忙推门进去。
她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把水杯递给她,她喝了几口,看着我,忽然皱了皱眉。
“晓晓,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就是醒得早。”我笑了笑。
“你又骗我。”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没说话,坐到床边,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她的头发以前很黑很密,现在白了大半,稀稀疏疏的,化疗之后恐怕会更少。
“姨妈,”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她看了看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给您的钱,您自己花了多少?”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都花了啊,买衣服、买吃的、打牌……”
“您从来不打牌。”我打断她,“您连麻将牌都不认得。”
她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就接不下去了。
“钱都被姨夫拿走了对不对?”我的声音很轻,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质问,“您去年查出子宫肌瘤,他是不是说没钱做手术,让您拖着?”
姨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不是那种会嚎啕大哭的人,只是眼泪无声地流,淌过深深的法令纹,滴在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晓晓,你别怪他。他也难。”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小凯欠了人家的钱,不还的话要被人打断腿的。他没办法,才……”
“所以就拿您的救命钱去给儿子还赌债?”我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还是抖了。
姨妈没有回答。她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瘦弱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显得更加单薄。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疼的是她被欺负成这样,气的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反抗。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丈夫活,为儿子活,为我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到头来连看病的钱都要靠外甥女来出,而那些本该承担责任的至亲,一个在盘算怎么继续榨钱,一个连倒杯水都懒得伸手。
“姨妈,”我擦掉她的眼泪,认真地看着她,“从现在开始,您只管养病。钱的事交给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给您的钱,只用在您自己身上。姨夫和小凯,一分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姨夫来了几次,每次都想单独跟我说话,我都找借口推掉了。小凯倒是很少露面,偶尔来一次也是待几分钟就走,手机从不离手。
手术那天早上,张医生找我签手术同意书。我把该签的字都签了,然后去缴费处把剩余的费用一次性缴清。刷卡的时候,收费员报了数字:九万八千。
加上之前的五万押金,一共不到十五万。
我拿了收据,坐在缴费处旁边的椅子上,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疑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姨夫说治疗需要二十五万。
实际费用不到十五万。
他想要我手上剩下的三十多万。
怎么要?卖惨?道德绑架?还是通过小凯的名义继续“借钱”?
不管哪种方式,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带来的四十八万,会被他一点点掏空,然后他会用姨妈的后续治疗当借口,继续向我索取。只要姨妈还活着,只要我还念着养育之恩,他就有无穷无尽的理由从我这拿钱。
而姨妈呢?她在这场算计里扮演什么角色?
她什么角色都没扮演。她只是一个病人,一个母亲,一个用尽一生去爱的人。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想让丈夫儿子受苦,也不想让我为难。她是那个被所有人拉扯的人,每一方都觉得自己有理,每一方都在消耗她。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亮了起来。
姨夫和小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在对面靠墙站着。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三米远,但心里隔着的,怕是比太平洋还宽。
“晓晓,”姨夫忽然开口,“费用都交齐了?”
“交齐了。”我把收据给他看,“一共十四万八。”
他的眉头跳了一下。那种跳法,就像心里的小算盘被人当场拨乱了珠子。
“不是说二十万吗?”
“张医生亲口跟我说的,十五万左右。”我看着他,“您之前说二十五万,是听谁说的?”
姨夫的脸僵了一下,随即打起了哈哈:“可能是我记错了,记错了。”
小凯在一旁插嘴:“姐,你带了四十八万对吧?剩下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得极其自然,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丝愧疚或者不好意思,但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荡,仿佛向我索要钱财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剩下的钱,”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留着给姨妈做后续康复治疗。”
“那也用不了三十多万吧?”小凯追问道,“姐,我最近在做一个小生意,差点启动资金,你能不能……”
“不能。”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平静,但效果却像在安静的走廊里丢了一颗炸弹。姨夫和小凯同时愣住了,他们大概从没想过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晓晓,”姨夫皱起眉头,“你弟想干点正经事,你做姐姐的帮一下怎么了?你在省城挣那么多钱,拿个十万八万出来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是不难。”我说,“但我不会给。”
“你——”姨夫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姨养了你二十年,你就这么对她儿子?”
“姨夫,”我看着他,声音稳稳当当的,“我姨妈养了我二十年,我报答的是她,不是别人。她生病,我出钱给她治,天经地义。但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有多少花在了她身上,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姨夫的脸从红色变成了青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从今天开始,我给姨妈的每一分钱,都会直接转到医院账户上。姨妈的生活费我会另外给,但不会经过任何人的手。至于其他的,一分没有。”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监护仪的滴滴声从某间病房里传出来,像是给这段对话打上了冷漠的节奏。
姨夫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小凯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看戏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逡巡。
“行,林晓,你真行。”姨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姨养你,就是养了一条白眼狼。”
“白眼狼?”我笑了笑,“我这条白眼狼,给您家花了多少钱,您数过吗?”
他噎住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手术很成功,病人马上转去苏醒室,家属准备接一下。”
姨夫立刻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快步迎上去问这问那。我看着他那张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心里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个人,他是真的关心姨妈吗?
还是说,他只是怕摇钱树倒了?
姨妈术后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动了。张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接下来只需要做几次预防性的化疗就可以了。
这几天姨夫对我的态度冷淡了许多,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但也没有再提要钱的事。小凯索性不来了,听说是回镇上去了。
我每天陪在姨妈身边,给她喂饭、擦身、按摩腿脚。她总是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但每次我坚持做的时候,她的眼角都会微微地弯起来,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有一天下午,她靠在床头看窗外的树,忽然说了一句:“晓晓,你知道吗?院子里那棵槐树是你来的那年种的,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医院后面是一片老旧居民区,隐约能看见几棵槐树的树冠。
“你那年才六岁,刚来的时候天天哭,想妈妈。”姨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我没办法,就在院子里种了棵槐树,跟你说,以后这棵树就是你的,你好好看着它长大。你就真的每天去看它,浇水、说话、唱歌给它听。后来你不哭了,树也活了。”
我不记得这回事了。六岁的记忆太模糊,那些悲伤和恐惧大概被时间磨掉了棱角,只剩下一种温暖而钝重的感觉,像冬天的棉被压在身上的那种感觉。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
“在呢。”姨妈笑了,“长得可好了,每年四月开一树白花,满院子都是香味。”
我忽然很想回去看看那棵树。
就像忽然想从头看一遍这二十年,看看我是怎么从一个六岁的孤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看姨妈是怎么从满头青丝变成如今鬓角斑白,看看这个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可是回不去了。时间不会倒流,那个院子里除了槐树和白花,还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姨妈出院那天,我办好了所有手续,把结余的医疗费存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密码是姨妈的生日。我把卡交给她,告诉她这张卡只有她自己能用,不要给任何人。
她接过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晓晓,”她忽然说,“你回去之后,跟周衍好好过日子。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您真的能照顾好自己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勉强:“能的。都活了这么多年了。”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酸得要命。我知道她不能。她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从来没学会照顾自己。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不能把她绑走,就像她当年不能把六岁的我绑在身边一样。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每个月会往这张卡里打钱,”我说,“您想买什么就买,别再舍不得了。”
她点了点头。
送她回镇上的车上,我们都没有怎么说话。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小镇低矮的房屋。姨夫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姨妈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睡。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不见了。
到了家门口,我扶她下车。院门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那棵槐树。
它真的很高了,枝繁叶茂,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落了一地的槐花荚,长长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密密层层的枝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二十年了,当年那个抱着树苗哭鼻子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人,而当年那个种树的人,正扶着门框慢慢地走进屋里。
“晓晓,进来吃饭吧。”姨妈在门里喊我。
“来了。”我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进去。
我站在槐树下,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周衍,我想把镇上的房子买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的是你姨妈家的房子?”
“嗯。姨夫说要卖,与其卖给别人,不如我买。房产证上写姨妈的名字,算是我送给她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衍没有再多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当我真正决定一件事的时候,他只会支持,不会质疑。这是我爱他的原因之一。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转身走进了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姨妈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姨夫在厨房里烧水,乒乒乓乓的声音很大,像在发泄某种不满。
我在姨妈身边坐下,跟她说了买房的事。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晓晓,这房子留着也是个念想,卖了就卖了。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别管这边了。”
“我没有在管这边。”我说,“我是在管您。”
她又哭了。这阵子她哭的次数比以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拍着我一样。
窗外,那棵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我走的那天,姨妈执意要送我。她刚做完手术不久,不能走太远,我说不用送,她不肯,说就送到门口。
到了门口,她又说送到巷口。
到了巷口,她又说送到车站。
我说姨妈,您别送了,外面有风。
她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瘦瘦小小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看上去像一个纸糊的人。她忽然伸手拉住我,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是那个磨白了的红布包。里面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一对银镯子,据说是外婆传给我妈、我妈又留给我的。爸妈走后,这对镯子就一直在姨妈手里替我保管着。
“拿着,”她说,“出嫁的时候戴。”
我攥着那个红布包,用力抱了抱她,然后转身走了。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棵槐树在镇上的小院子里替我守着,守着那段被爱包裹的岁月,和那个用一生去爱我的女人。
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响了,是周衍发来的。
“房子的事在办了,月底前能过户。房产证上写了姨妈的名字,也注明了终身居住权。另外,我帮她在县医院挂了一个专家号,后续的化疗可以去那边做,条件比镇上医院好。”
我回了一条:“钱不够的话跟我说。”
他回:“够了。对了,我还做了一件事你别骂我。”
“什么事?”
“我让人查了一下你姨夫和小凯近半年的银行流水。有三十几万流进了同一个账号,是一个澳门的赌场账户。”
我握着手机,手指忽然变得冰凉。
原来从头到尾,这个家最大的窟窿不是姨夫的懒惰、不是小凯的不争气,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姨妈,就是被绑在这个黑洞边上的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堵着洞口,不让它把整个家吞进去。
可一个人的血肉,能堵多久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她还在老槐树下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芦苇。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上车之前,我拨通了姨夫的电话。
“姨夫,有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期待:“什么事?”
“下个月开始,我会往姨妈的卡里打生活费,每月三千块。医院的化疗费用我直接跟医院结算。除此之外,我不会再多出一分钱。”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你——”
“还有,”我打断他,“我今天下午要去见张律师,把姨妈名下那张卡的监管做了公证。她卡里的每一笔支出,我都会看到记录。如果让我发现有一分钱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我会立刻停掉所有费用,并且追究法律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防着我?”他的声音变了调。
“不,”我说,“我是在保护她。二十年前她选择保护我,现在轮到我了。”
挂了电话,大巴车正好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小镇、槐树、老屋,还有那个站在树下越来越小的身影,都渐渐被车速拉远,融进了连绵的群山和田野里。
我靠在椅背上,把红布包贴在胸口。银镯子在布包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响声,像缝纫机的踏板在深夜里吱呀作响,又像是很多年前姨妈哄我睡觉时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
眼眶终于热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我知道,眼泪是六岁那年的事,是十三岁那年的事,是现在这一刻的事,但不会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路,我要带着她一起走。不是因为亏欠,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关系比血缘更牢固,它叫“被爱过”。
车窗外,阳光正好。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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