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了句"你什么意思",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听了十年的不耐烦。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手里的离婚证还热乎着,红色的封皮在太阳底下晃眼睛。身后的大门吱呀响了一声,又有人进去办结婚,嘻嘻哈哈的,跟二十分钟前的我们完全是两种气氛。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你那个张哥,或者王哥,随便哪个哥,让他们安排去。说完我就挂了,没等她回嘴。
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腿有点软。离婚这事拖了半年,真正办下来却只用了一刻钟。填表,签字,拍照,拿证,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盖章,像在给一份普通的文件过审。她坐在我对面,始终没抬头看我。直到出了大门,她接了个电话走远几步,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那根肋骨被抽走的空落感,这会儿正一点点往四肢蔓延。
我没打车,就这么走着。十一月的风往领口钻,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在兜里震,摸出来一看是她发的微信:"我爸对你不薄,你就这么对他?"我没回。又震一下:"今天他六十大寿,你不来像话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离婚的事你告诉他了吗?"那边没声了。
前妻叫林瑶,我们结婚八年。她爸也就是我前岳父老林,确实对我不薄。当年我跟林瑶谈恋爱,我穷得叮当响,租的房子连空调都没有,夏天抱着电扇睡。老林没嫌弃,第一次上门给我做了四个菜,开了瓶存了五年的酒,说小伙子踏实就行,钱慢慢挣。
婚后头几年,我们每周都去老林家吃饭。他烧一手好鲁菜,葱烧海参、糖醋鲤鱼、九转大肠,样样拿手。我在旁边打下手,他教我切葱丝要斜刀,说这样出味。他膝下就林瑶一个闺女,拿我当儿子待。我爸妈走得早,有段时间真把他当亲爹了。
后来日子好了,我升了职,买了房,换了车。老林却老了,高血压、糖尿病,腿脚也利索了。前年他脑梗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同病房的病友以为我是他儿子,老林笑呵呵地说比儿子还亲。
可这些跟离婚是两码事。
我跟林瑶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开了一家美容院,前年又搞什么加盟,越做越大,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开始频繁应酬,晚上十点回来算早的。我起初没多想,后来有次她喝多了,手机掉沙发上,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到家没?今晚看你状态不对,明天别去店里了,我替你盯着。"
备注是"张哥"。
我没点进去看,但心里种了根刺。后来陆陆续续从她闺蜜那儿听说,这个张哥是她加盟品牌的区域经理,离异,对她格外照顾。林瑶的解释是普通朋友、业务往来,我要是小心眼就是不信她、不尊重她事业。
吵架越来越多,她嫌我古板、不上进、不懂她的圈子。我嫌她不着家、边界感模糊、把我当空气。发展到后面,她开始夜不归宿,说是出差,可我查过她朋友圈,定位就在本市一个高端酒店。我没去捉奸,也没闹,就是某天早上她回来换衣服,我说了句"离婚吧",她愣了两秒说行。
现在真离了,她又拿老林说事。
我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林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喊了声爸。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小周啊,今晚家里吃饭,你过来吧。声音沙沙的,和平常一样温和。
我说爸,我跟林瑶……今天办了手续。话出口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那边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最后老林说,手续是你们的事,饭是饭的事,你来,我炖了排骨。
我当时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面前车流滚滚。我想起老林炖的排骨,高压锅压四十分钟,再倒进炒锅收汁,放冰糖和老抽,颜色红亮,骨头一碰就掉。他总说不放味精,但会用一点点蚝油提鲜。
我说爸,今天不去了,改天我单独去看你。老林没强求,说行,那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好一阵。
晚上我点了外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吃。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又响了,是条彩信。林瑶发来的,照片里是一桌子菜,老林坐在主位,旁边坐了个男人——张哥。林瑶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配文:"不用你,也有人安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外卖盒里的米饭扒拉干净。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还放着老林上个月送来的那罐黄豆酱,他说自己做的,下面条的时候挖一勺,香。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酱香味直冲脑门。然后我把它放进冰箱,盖好,没扔。
九点多林瑶又打来电话,这次声音软了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她说今天那张照片,你别多想,是爸非要叫张哥来的,说人家帮他找过医生。我说我没多想,咱俩离了,你跟谁吃饭是你的自由。
她在那头抽了下鼻子,说周明你这个人真没劲,离婚你提的,现在摆这副样子给谁看。我说挂了吧,你喝多了。她说我没喝,我就是觉得,八年了,你连我爸生日都不肯来,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灯有点刺眼。我说林瑶,你摸着良心说,这八年我对你爸怎么样。她没吭声。我又说,你以为我今天不去是因为跟你赌气吗?咱俩离了,我再去你家吃饭,算什么呢。你让那个张哥坐我以前的位子,正好,省得大家尴尬。
她忽然哭了,声音压得很低,说周明,我跟张哥什么事都没有。我说有没有都不重要了,咱俩签字的时候你手没抖,我手也没抖,那就是翻篇了。你爸对我好,我记着,以后他生病了缺钱了,你告诉我,我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但是吃饭就算了。
挂了电话我关灯躺下,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老林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说小周,黄豆酱你记得放冰箱,天热容易坏。顿了一下又说,你跟她的事,爸不掺和。但是你永远是我小周,门给你留着。
语音播完自动停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攥着手机,想着老林今天六十岁了,往年都是我订蛋糕、挑饭店、张罗一大家子。今年他自己在家做了饭,请了那个张哥,却还惦记着我的黄豆酱别坏了。
我没回这条语音,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但我在黑暗里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收藏了。
午夜十二点,我爬起来上了个厕所,经过厨房时看见那罐黄豆酱端端正正搁在冰箱第二层。我打开冰箱门看了它几秒,冷气扑在脸上,我一个激灵,忽然明白老林那句话的意思——他说的门,大概不是他家的防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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