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股浪潮里,有个剧种显得有些特别——婺剧。名头不算响亮,却得到过京剧大师梅兰芳的高度评价,说它是京剧的重要源头之一。就是这个带着浓浓江南泥土气息的地方戏,在1960年3月的一天,走进了杭州饭店,把一位正在那里休息的国家领导人吸引到了戏台前。
有意思的是,这场戏后来被不少戏曲界老人提起的时候,并不只是说“某某领导看了这出戏”,而是说:“那天,婺剧让领导看到了地方戏的另一种可能。”故事的核心,就在一出改编自传统题材的婺剧《牡丹对课》,以及演出结束后那场颇有意味的深夜会面。
一、江南小戏种,如何走上“中央视野”
婺剧的根并不在杭州,而在金华一带。它的唱腔、身段、做工,带着很强的地方气息。行内人常说,婺剧有“土中带雅”的特点:台词朴实,身段却细腻;唱得接地气,做工却一点不糙。
根据戏曲研究资料,婺剧的班社活动在清末民初就相当活跃,到了20世纪上半叶,逐渐形成比较稳定的行当分工和表演套路。梅兰芳曾在交流中提到,婺剧的一些程式、曲牌,对京剧的形成有过潜在影响。这一句评价,让原本“躲在山里唱戏”的婺剧,突然有了“祖宗味”。
新中国成立后,地方戏曲的命运有了明显变化。过去“跑码头”的草台班子,开始被整合进国家管理体系,各地纷纷组建省、市、地区级的戏曲团体。浙江在这方面动作不慢,婺剧也被列入重点保护和改造的对象之一。
1955年前后,浙江婺剧团正式吸纳一批青年学员。温州籍的郑兰香,就是在那一年考入剧团。她后来回忆,进入剧团后才知道,自己面临的不是单一剧种的学习,而是一整套综合训练:唱婺戏,练昆腔,学身段,还要熟悉不同行当的基本套路。
郑兰香的老师不止一位。周越先、徐汝英是她在婺剧上的主要引路人,姚传芗则在昆曲身段上给了她很大帮助。这种师承结构,其实反映了当时戏曲圈的一个趋势——把传统艺术的各路营养集中到年轻人身上,希望培养出一代“兼容并蓄”的新演员。
值得一提的是,浙江在那几年还搞过“全省青年演员现场会”这一类活动,把各地青年演员集中起来,现场展示、互相切磋。对年轻人来说,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能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脱颖而出,很大程度决定了后面能不能被选入重点剧目、重要演出。
二、一纸深夜通知,推开了杭州饭店的戏台门
1960年3月,毛泽东乘专列南下,在杭州停留。那段时间,杭州饭店不仅是休息地点,也是接待外宾和举行内部活动的场所。3月18日这天,他在杭州还接见了尼泊尔首相,白天的安排比较紧凑。
当天深夜,浙江婺剧团接到紧急通知——准备赴杭州演出,具体剧目为《牡丹对课》。很多演员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简单收拾后登车奔往杭州。对他们来说,这样的紧急调动并不陌生,但要面对的观众显然不同于普通戏迷。
剧团里有人小声嘀咕:“这次是谁来看戏?”有人回答得很干脆:“上面没明说,但你看这动静,还用问吗?”这类对话,在当时的演职人员中并不少见,既有几分紧张,也带着隐约的期待。
抵达杭州饭店,时间已经逼近夜半。临时搭建的戏台并不华丽,布景也从简,但剧团上下都明白,这一晚的主角不是舞台,而是人和戏本身。
毛泽东走进场内时,精神状态很平和。按照保留下来的回忆,他选择的座位不算居高临下,而是能较近距离看到台上的表演。灯光一亮,《牡丹对课》的演出正式开始。
郑兰香饰演的白牡丹,身段柔中带劲,与张荷扮演的吕洞宾在台上的“对课”环节,既有传统神仙戏的影子,又加入了不少逗趣、斗智的细节。毛泽东在观看过程中,几次主动鼓掌,有时候在一些巧妙的身段衔接处,也会露出明显的笑意。
有位老演员后来用朴素的话形容当时的感觉:“台下那位领导人,看戏是真看进去的,不是摆样子。”这句评价虽然简单,却说明了现场的互动氛围。演员的发挥,往往会因为观众的认真而提升,而当观众是国家领导人时,这种提升尤其明显。
三、戏散人未散,深夜里的那场会面
演出结束,已经接近凌晨。按常规,演员们应当退场休息,等第二天再听安排。但那天的情况有些不同——工作人员通知主要演员,准备上楼与领导见面。
走上杭州饭店三楼大厅时,郑兰香有点忐忑。同行的张荷小声对她说:“等下问到,你就实话实说,别紧张。”郑兰香点点头,却还是不免心里发虚。
毛泽东在大厅里等候,神情显得轻松。见到演员们进来,他先是示意大家坐下,然后逐个询问情况。问到郑兰香时,他关心的不是单纯的台上表现,而是她的学习经历和师承情况。
“你是哪里人?”他的语气平稳。
“主席,我是温州人。”郑兰香回答得很快。
“什么时候进团的?”毛泽东又问。
“1955年。”她略微思索后答道,“那年考入浙江婺剧团。”
有一段对话,给在场的人留下了印象。毛泽东听到她有昆曲的训练背景,笑着说:“婺剧里带昆腔,味道更足些。”这种评论说明,他对戏曲内部的艺术结构并不是完全陌生,而是有所了解。
稍后,他邀请郑兰香跳了段舞。大厅内空间有限,音乐也不正式,步伐自然不可能复杂。双方的动作偏慢,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互动。旁边有演员悄声说了一句:“主席还真会跳。”另一人压低声音回应:“人家年轻时也跟着音乐走过步啊。”这种略带调侃的交流,反而衬托出当时现场的轻松气氛。
在与张荷的谈话中,毛泽东问到吕洞宾这一角色。
“你演的是吕洞宾?”他确认了一下。
“是,主席。”张荷回答。
毛泽东笑言:“历史上的吕洞宾,倒是一位有名的道士,你这戏里让他‘吃了败仗’,挺有意思。”这句半是玩笑的话,实际上已经对剧目的立意做了点题——传统神仙在戏里被改造,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在与普通人物的斗智中败阵,这本身就是一种思想变形。
从一些回忆资料看,这场会面持续到了深夜,气氛一直比较温和而热烈。演员们的紧张感,随着一次次问答、笑声而逐渐松弛。对于习惯在台上与观众“隔着灯光”的他们来说,这样的面对面交流很少见。
四、从一出《牡丹对课》,看到“人定胜天”的用意
毛泽东在与演员交流时,提到这出戏的一个亮点——强调人物靠智慧、勇气取胜,与其说是“仙法”,不如说是“人心”。他把这种改编方向概括为“人定胜天”的主题。
在传统版本中,像吕洞宾这类人物往往是故事中的主导力量,可以随意点化、施法。而在婺剧的改编里,吕洞宾的“神通”被削弱——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而是在斗智中遭遇失败。白牡丹这样的凡间角色,则通过自身机敏占据上风。
有研究者指出,类似题材的改编,往往不是简单把神仙删掉,而是通过戏剧冲突,让观众感受到“人”的力量更可贵。毛泽东在现场对这一点的肯定,说明他不只是看一个热闹故事,而是看到了其中的思想结构。
有趣的是,演员们在创排时未必意识到自己的改动在思想层面有多大重量,但在与领导交流、听到“人定胜天”的概括之后,很多人开始回头想:原来剧本里的这些改动,不只是为了好看,还承载着时代的要求。
五、青年演员与新戏曲制度的交织
郑兰香的经历,在许多青年演员身上都有类似的轨迹。1955年考入浙江婺剧团时,她还只是一个刚接触专业训练的新人。剧团对她的培养,既有传统师徒制的影子,又体现了新中国戏曲教育的一些制度化特点。
周越先、徐汝英这样的老一辈婺剧艺术家,不再只是带徒弟跑码头,而是担任正式的教学职责。练功和排戏都有固定安排,青年演员需要按时完成任务。这种方式,让原本偏散漫的艺人培养,逐渐转向体系化。
毛泽东观看《牡丹对课》时,这些包装和制度安排都已经在背后运转。总统台上的一出戏,其实是多年演员训练、剧团改革、政策推动的综合结果。领导人面对的不是旧时代的草班子,而是一支在新制度环境下成长起来的队伍。
演员们在会面结束后,多多少少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一位同行对郑兰香说:“你看,咱们这几年练的,不是白练。台上能让人点头,台下还能让人问一句‘你怎么学的’。”这句话,说出了当时很多年轻演员的心声。
六、领导人与地方戏的那种“近距离”
演出过后,婺剧团和其演员在浙江乃至全国的戏曲界里,地位有了一定提升。《牡丹对课》也因这次演出,被更多人记住。它所呈现的那种将神仙拉下神坛、把人的智慧推到台前的结构,在后来不少剧目的改编中都有回响。
如果把视野放宽,可以看到1960年前后类似的故事并不少见。地方剧团被调去给重要嘉宾演出,领导人观看后提出意见和建议,剧目再根据这些意见做调整。婺剧《牡丹对课》只是其中一例,但这一例因为那场深夜会面而显得格外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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