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拥有的生活已经够多,大概该领好几份退休金了。”这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可仔细一想,这些年我确实一个人活成了整个部门。有人问我累不累,我只想说,当你被女儿、姐妹、母亲、阿姨这些身份轮流占用身体的时候,连喘气都得排时间表。
女儿这个职位,上岗最早,任务也最诡异——先是被人一遍遍告知“你什么都不懂”,可转眼他们又凑过来问你怎么把Wi-Fi重新连上。你憋着笑,手却没停,像一名沉默的技术支持,只不过工资为零,考评全靠脸色。后来升级成姐妹,那是一门需要经年累月进修的硬功夫:能在毫无意义的争吵里切中要害,又能假装自己从没碰过车后座你那一侧。那条无形的中线,比国界线还敏感,可那些鸡毛蒜皮吵完,你却发现这辈子再没第二个人会和你这样争吵了。
不知怎么的,我又被调岗成了母亲。这份差事,怎么说呢,就是把“因为我说了算”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上二十五年,同时眼看着小小的人类一点点抽走你的情绪、体力和存款。你一边当将军一边做后勤,白天发号施令,夜里偷偷心疼。你以为熬过幼儿期就能喘气,可每个阶段都有新的KPI,而你从来没收到过《员工手册》。
相对而言,阿姨这一职倒像一份代管合约——你可以把爱浓稠地倒出去,拥抱时不必想下个月的补习费,傍晚又能合法地把孩子交回去。这种关系美妙得像试用期,你永远享受着“被需要”,却不用被无限期绑定。可奇妙的是,正因为爱得不那么沉重,你反而更容易在这些短暂的相处里,看清那个曾经硬着头皮熬下去的母亲角色有多庞大。
你看,我身体里就这样住着好几个席位:一个负责解答Wi-Fi,一个负责守卫后座,一个负责说“因为我说的”,还有一个负责周末偷偷塞糖然后躲回自己的安静里。它们从不交接班,也从不休年假。有时候深夜我躺在床上,能听见这几个身份在脑子里开会——它们在讨论明天的情绪该怎么分配,讨论哪一份操劳该归谁名下。我既列席,又只能旁听,像一间不管事的CEO。
所以那句“大概该领好几份退休金了”,倒真不是玩笑。一个部门的所有活都压在同一个人身上,她当然有资格想象自己抱着厚厚几沓工资单转身离去。可现实是,没有谁会给她办退休手续,因为女儿还在等着被求助,姐妹偶尔还会翻起陈年老账,孩子永远有新的成长难题,而小侄女周末又该来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既卸不下任、也没人接手的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整个部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