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家
文/云也退
《霓虹灯外:20世纪初日常生活中的上海》
(美)卢汉超/著
段炼/吴敏 /子羽/译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26年2月
上海为什么能发达?问这个问题,就像是日不落帝国询问崛起的秘诀一样,总归有种事后诸葛的味道。或许,只要看看地图:上海位于长江入海口,又是中国漫长海岸线的正中位置。这样的地理位置,是否足够决定它的今日?
卢汉超写《霓虹灯外》,写得克制而平实。一百年前,上海迎来了一段黄金时期:租界林立,资本涌入,中国政局处于悬而未决,文人墨客留下书籍文章。厚厚一本书,作者写得细致:从黄包车夫的生计,到老虎灶里的经营,从商业到警务,从战乱的阴影,到百姓生活的点点滴滴。
“从20世纪初以来,上海提供给顾客的是全国最好的和品种最丰富的商品”,“上海各种各样的街区小商店、小店铺和菜场使得人们在单个街区购物成为可能”,“上海日常生活的情形表明,中国老百姓在适应能力和综合能力方面是多么老练通达”。书中的无数论断都在描述上海的“优越性”,并试图解释它从何而来。“务实”成为对百年来上海精神的最佳诠释,也许,这一精神底色正是上海得以发迹的原因,和它赖以维持久远的依托。
《巴黎评论·非虚构作家访谈》
美国《巴黎评论》编辑部/编
李雪顺/乔纳森 等/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2月
《巴黎评论》是一个宝库。它自创办以来所做的作家访谈,大多数都具有上乘的水准。它让人不仅看到作家做了哪些事,更让人看到他们的性情。作家的强处在于,他们各有性情,并能有符合这种性情的表述方式来表述这些情形。普通的文学评论,真无法替代《巴黎评论》里的这些访谈。
作品遮蔽作家:《冷血》遮蔽卡波特,《金色笔记》遮蔽多丽丝·莱辛,或者,像是“非虚构写作宗师”这样的头衔遮蔽麦克菲。然后访谈可以把他们从遮蔽物底下捞出来。他们也焦虑,也自我怀疑,也拖延,他们说话也不是句句高明。
“非虚构作家访谈”这个系列,和其他系列一样,参差不齐,作者采访陌生人,查阅档案,奔波于现场内外,在事实和叙述之间寻求平衡。他们面对的挑战,有时是素材过于丰富,有时是素材过于单薄,更多的时候,是想象力无从发挥或者找不到用武之地,在访谈中,作家们在观察、耐心、判断等方面都给读者做出了经验性示范。
和系列里的其他专辑一样,书中访谈质量也是参差不齐,有些访谈比较啰嗦,文字多而内核少。而其中最杰出的一篇,我认为当属亚当·菲利普斯的那一篇,则恰好相反,简约、清晰但又通往许多方向。
《漫逐浮云到此乡:高罗佩传》
(荷)巴嘉迪/(荷)万莲琴/著
张凌/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3月
《狄公案》在惊艳过之后,如今再读,失去了早年的光彩。它们有很多重复之处,每个故事进入时有套路,对人物的刻画比较单调,女性在故事中的形象更是相当机械。不过高罗佩本人的魅力在增加。巴嘉迪此书极为细致,写了这位荷兰外交官,在中国学琴、学书法、研究古董、写诗词,最后写《中国古代房内考》、《狄公案》等等作品的经历。
所有优秀的人物都有某种共性:不安分,不肯待在自己的“领域”里,不肯让自己的人格屈从于自己从事的谋生本职。高罗佩就是如此的“复合型人才”,到处跑,跨领域,掌握十多种语言,对灵长目和明清家具具有同等的见识。关于《长臂猿考》一书的写作,是此传记中的一个亮点:高罗佩养过长臂猿,养过鹤,并写了“考”,这一点很像一个中国古代文人。作者写他,写得仿佛他是一个投奔中国而来的人,“反认他乡是己乡”,不过我清楚,把他放到其他国家去当外交官,这个不安分的人,也会投奔那些地方。
《大海和海滩:毕肖普散文集》
(美)伊丽莎白·毕肖普/著 周琰/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4月
毕肖普穿越了半个世纪,终于走向我们。二十年前,一本中译毕肖普诗选还是书市的边缘角色,而今,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闪烁着光芒。她就是我们所讲的“率先享受世界的人”,早在1951年,年届不惑的她,孤身一人,就随货轮出海要游走世界。
结果她在货轮停靠的第一站就留下不走了,那一站是巴西。毕肖普病倒在那里,但认识了一位身份高贵、拥有丛林别墅的同性伴侣,就此和巴西结缘。整整十五年,她成了英语世界最了解巴西、并且能最娴熟地讲述巴西的人,而她的重要诗集如《地理学》等,也都是在居留巴西期间写出来的。
《大海与海滩》里的很多篇章也都是写于巴西,并离不开巴西。文辞有着毕肖普式的特点,她总是在用我们所谓“娓娓道来”的方式说事,绝不抒情感叹,但不知怎么的,你就会被她的叙事席卷进去。
其中有几个篇章献给了她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两位诗人,玛丽安·摩尔和罗伯特·洛威尔。还有一些则是回忆往事,例如她在著名的瓦萨学院毕业后,正遇1934年大萧条,她如何设法谋生的事。读她的文章,会看到原来她也开过写作班,也为此打过广告,40美元八堂课,会有当时知名的文化人过来讲课,“我们可以指导任何人,不管他或她的教育背景,无论哪种写作艺术,从报纸报道到广告、小说,每个学生都会得到个人关注。”
《五感:一种具身哲学》
(法)米歇尔·塞尔/著 徐明/译
译林出版社
2026年6月
读半个世纪以来的法国思想家的书,会痛苦吗?必须的:首先是“结构主义”,理解这个概念就够费脑,再之后,权力、解构、场域、拟像……众多概念,不管听过没听过,都被法国哲人给推到第一线,然后变得既深刻,又晦涩。
但米歇尔·塞尔一般位于我们耳熟能详的福柯、德里达、罗兰·巴尔特等人之外,如果非要类比,应该说他更接近加斯东·巴什拉。巴什拉的书中,“对元素的哲思”最为出彩,《水与梦》、《空间的诗学》、《火的精神分析》等,说是哲学,其实是哲思随笔,文学质地极厚。而塞尔的《五感》也同样,他用的都是抽象的表述,诗性跨越的叙事,但处处抵达每个人都有的“感受”。
“当城乡公路出现问题,我们可以加以维修,填砂砾于坑洞,压路机碾压柏油……但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在沿街的梧桐树上挂牌子,写:道路施工”,“来自地球的光束会在粗糙的月球上投射出一个指甲盖那么小的斑点,那道月牙形的痕迹让我们钦佩它的精确度。”——类似这样的句子,塞尔写出来,如果你想当然地说“看不懂”,那可就太遗憾了。仔细想来,都可以懂,他用一些梦呓般的表述,写我们都熟悉但都不会多想的事情。《五感》岂止写了五感,它打开的是一个神奇的感受空间,其中的每一句语言都是崭新的,无需“看懂”,只需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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