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青海湟中县。
县委书记正站在台子上给老乡们讲话,气氛热烈得很。
冷不丁的,台下乱了起来,一个看起来像乞丐的男人发疯似的冲上台去。
这人头发像鸟窝,身上挂着破布条,一把就死死拽住书记的胳膊,嘴里哇啦哇啦不知道喊些什么。
警卫员吓了一跳,心想这是哪来的疯子或者是搞破坏的特务?
刚想动手把人按住,却发现不对劲。
这“叫花子”虽然穿得破烂,可满脸都是泪,那眼神急得像是要把心掏出来,压根不像坏人。
麻烦的是,他说的话谁也听不懂。
听着像蒙语,可中间又夹着几个变了调的怪音,怎么听怎么别扭。
场面一度僵住了。
好在书记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摆摆手没让人硬赶,转头叫来个懂蒙语的翻译。
翻译凑过去听了两耳朵,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回过头,声音都有点哆嗦,跟书记说:“这人说他不是要饭的,也不是牧民,他是咱们的人,是红军。”
红军?
底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长征都过去十几年了,大西北哪还有红军?
可随着翻译一点点核实,一个消失了整整12年的名字,终于重新见到了阳光。
他叫廖永和,不光是红军,还是红30军89师269团二营的一把手,是个正儿八经的营长。
一个安徽金寨走出来的红军指挥员,咋就变成了个只会说蒙语的西北“野人”?
这消失的12年,他到底遭了多少罪?
这事儿,得把日历翻回1937年的那个冬天。
那是西路军最难熬的日子。
廖永和带着队伍在倪家营子那一带支援高台,结果被打散了。
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粮草断了,援兵也没影,马步芳的骑兵像狼群一样满山遍野地搜人。
廖永和倒霉,右腿中弹,直接晕死过去。
等他再睁眼,大部队早就撤没影了。
换个心里素质差的,估计也就听天由命了。
可廖永和不一样,他12岁就参加儿童团,15岁当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
那种求生的劲头,一般人比不了。
几个战友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南山方向撤退。
可老天爷偏偏要给他出难题。
翻那座4000多米的大雪山时,暴风雪迷了眼,他和那几个帮他的战友也走散了。
这时候,摆在他面前的是个必死之局:腿上有伤,手里就一根要饭棍,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但他咬咬牙,心里就一个念头:走!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
就在他快冻僵的时候,命不该绝——他在雪窝子里碰上了11个同样掉队的战友。
这12个人凑一块,大多带着伤,互相搀着往前挪。
也就是在这会儿,他们犯了个要命的错误。
既没向导也没地图,这帮人在戈壁滩里彻底迷路了。
本来该往东或者往北去找大部队,结果阴差阳错一路向西,越走越偏,最后竟跑到了青海西北角的“考克塞”。
这一路有多苦?
那是真真的“茹毛饮血”。
没吃的,就捡牧民扔下的死羊骨头,甚至是野兽剩下的皮子,用雪水煮软了硬吞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岩洞,想着能歇口气。
谁知道,更凶险的事来了。
队里的洪指导员眼尖,发现洞外面有人影。
这时候,作为带兵的人,得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外面是敌是友?
打还是不打?
洪指导员决定先去探探路。
他提着枪刚走出去几十米,一声枪响——人倒下了。
开枪的不是他,是对方。
指导员当场牺牲。
洞里的廖永和跟一位老班长反应极快,立马扑到洞口还击。
可对面不是正规军,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火力猛得很,一梭子子弹扫过来,班长没了,廖永和的膝盖也被打穿,又一次昏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八天以后了。
土匪把能抢的都抢了,人也跑了。
剩下的战友把他这条命给捡了回来。
但这会儿,廖永和面临着比死还难受的选择。
腿彻底废了,站都站不起来。
这个岩洞既然暴露了,土匪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要是引来马家军,那就更完了。
摆在大伙面前就两条路:
第一条,大伙轮流抬着廖永和走。
这虽然讲义气,但结果很可能是一个都跑不掉,全军覆没。
第二条,把廖永和扔下,其他人轻装逃命,或许还能留个活口。
这笔账谁都会算,可谁也张不开那个嘴。
最后,还是廖永和自己拍了板。
他拿出了营长的威风,命令所有人赶紧滚蛋,别管他。
战友们哭着不肯走,他就发火,甚至拿死来威胁。
这种时候的“狠心”,其实是最深的情义。
他是营长,得保住这仅剩的几颗革命火种。
分别的时候,廖永和只留下一句话:“将来要是能回老家,替我告诉我爹妈,就说儿子牺牲了。”
这话一出,几个七尺高的汉子哭成了一团。
大部队含着泪走了。
可偏偏有个小插曲。
一个外号叫“大娃娃”的小战士,死活不肯走。
这孩子年纪小,身上也有伤,非要留下来伺候营长。
就这样,冰窟窿一样的岩洞里,就剩下了這一大一小两个伤号。
往后的日子,那就是在挑战人的生理极限。
为了让廖永和活命,“大娃娃”天天去附近的牧民家讨饭。
人家给几根羊骨头,他就拿回来熬点汤喂给廖永和。
这一来二去,附近的一位蒙古族大娘看不过去了。
这大娘心善,听说红军是给穷人打天下的,心里一软,就把廖永和背回了家,又把“大娃娃”送到自己哥哥家去养活。
按说故事到这儿,该是个好结局了吧?
可生活往往比戏文还要残酷。
救人的大娘是好人,可她那个丈夫,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
这人在当地有点势力,平时就欺男霸女。
看见老婆带回来个残废男人,他想的不是救人,而是——这下有个不要钱的奴隶了。
从这天起,廖永和从红军营长,变成了旧社会的“家奴”。
那个恶霸根本不把廖永和当人待。
伤口还在流血,就逼着他去放羊。
回来晚了要挨揍,羊掉膘了要挨揍,心情不好还得拿他出气。
廖永和不是没想过跑。
有一回,他瞅准机会溜了,结果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回来,差点被活活打死。
那段日子,廖永和心里一直在天人交战:是拼个鱼死网破,死了拉倒?
还是忍受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苟活着?
要是为了自己,早就不活了。
可他忘不了自己的身份,心里总有个念想:只要活着,早晚有一天能找回部队。
这一忍,就是两年。
这期间,他跟着这户人家一路往西迁徙,到了柴达木盆地。
离汉人住的地方越来越远,离部队也越来越远。
最要命的不是身上的疼,是心里的磨损。
周围全是说蒙语的。
为了活命,为了听懂主人的喝骂,为了少挨几顿打,他逼着自己学蒙语。
慢慢地,蒙语越说越溜,汉话却越说越生分。
到后来,因为长期不开口说汉话,再加上脑子受过伤,他竟然真的把母语给忘了。
这是一种残忍到极点的代价——为了肉体活下去,他不得不一点点“杀掉”过去的那个自己。
直到1942年,马家军把当地搞得乌烟瘴气,局势大乱。
廖永和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档,趁乱逃了出来。
他跑到了巴音河边上,像个野人似的挖了个洞安身。
这会儿的他,从里到外都不像个汉人了。
他学会了当地的手艺,靠给人修靴子混口饭吃。
后来,还娶了个同样流落到这儿的蒙古族姑娘,算是有了个家。
看样子,廖永和已经被命运给驯服了,他也似乎认命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牧民。
可他心窝子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他也试着找过部队。
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瘸子,又不认路,除了知道部队在东边,别的啥也不知道。
折腾了几次,都失败了。
直到1949年。
那个消息像是个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了:西宁解放了,解放军来了。
邻居闲聊时跟他说:“你知道不,这解放军啊,就是当年的红军。”
听到“红军”这两个字,这个已经被岁月搓磨成蒙古牧民的中年汉子,眼泪瞬间决堤。
这一刻,所有的忍耐、屈辱、等待,都有了结果。
他甚至连家当都没收拾,从巴音河边拔腿就走,一路风餐露宿,跌跌撞撞地冲向解放军驻扎的湟中县。
这也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当县委书记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听完翻译磕磕绊绊讲出来的这些经历,在场的所有人,连同那些看热闹的老乡,眼泪全下来了。
12年啊。
从一个年轻力壮的营长,变成一个满脸沧桑、连汉话都不会说的“异族人”。
支撑他走完这条路的,不光是求生的本能,更是一个军人的执念——归队。
后来,县委书记给他开了介绍信,让他去西宁找省军管会主任廖汉生。
廖汉生将军见到他,核实了身份,也是感慨得不行。
组织没有忘了他。
没过多久,廖永和被送去青年干部训练班。
重新学汉话,重新学政策,重新穿上了那身军装。
后来,他被派到都兰县德令哈区当区长。
在那片曾经让他受尽磨难的土地上,他又干了二十多年。
直到1973年,才带着老伴回了安徽老家,算是落叶归根。
至于当年那个陪他的小战士“大娃娃”,结局也不错。
大娘的哥哥嫂子心眼好,一直护着他。
他在肃北草原平安长大,娶了当地姑娘,给养父母养老送终,过上了安稳日子。
回过头再看廖永和这大半辈子,你会发现,全是在做关于“选择”的算术题。
在雪山上,是死守还是分散?
在岩洞里,是全军覆没还是独自留下?
当奴隶的时候,是有尊严地死,还是屈辱地活?
廖永和选了最难咽的那条路:屈辱地活。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归队的那一天。
这种信念,比金子还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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