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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一》)

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用了整整十年才从特洛伊的废墟重返伊萨卡。

这段充满宿命感的归途,在2007年被《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借用。他把现代人从20多岁到30岁出头那段反复试错、悬而未决的人生阶段,命名为「奥德赛时期」(Odyssey Years)。

十九年后的今天,这个原本属于学术范畴的概念,意外地成为了社交媒体上年轻人情绪的出口。这种集体共鸣的背后,也是一代人面对漫长过渡期的释然。

在前不久的一次对谈中,余华和莫言也曾聊起这个话题。余华说,奥德赛时期或许是一个人一生的时期,焦虑和迷茫本质上都只是一种情绪,当它过去之后,另一种新的情绪又会接踵而至。

这种文学化的「命名」的确有抚慰人心的作用,它让个体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漂泊。然而一旦「漂泊」被过度浪漫化,人就很容易沉溺于「等待靠岸」的姿态里,从而忽视掉更尖锐的问题:在漫长的不确定性里,人究竟靠什么才能摆脱「被动」,重新找回生活的支点。

|01 失去的掌控感

「奥德赛时期」的漂泊,不只是一种悬浮的状态,更有个体深层的存在性不安,一种对自己生活缺乏定义权的无力感。

伦敦大学教授迈克尔·马尔穆特主持的「白厅研究」(Whitehall Studies)曾追踪上万名英国公务员数十年,得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职级较低的雇员,即便收入稳定、不需要为失业担忧,冠心病的发病率仍然明显高于上层。

排除掉生活方式等诸多变量之后,真正的致病因素居然是「工作中的控制感」。原来折磨人的从来不是劳动本身,而是无法参与到游戏规则的制定,只能被动地服从。

回到当下的中文语境里,20多岁的年轻人频繁地更换城市、工作、以及各种各样的关系,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在任何一个位置上都无法获得确定性的积累。

旧有的成功路径已然失效,而新的规则尚未确立。所谓的「奥德赛」,与其说是方向上的迷失,不如说是掌控感的结构性缺席。

争名、争利、争头衔都是表象,人们真正渴望的,是对自身生活走向的最终定义权。

|02 胜利者效应

如果说掌控感才是「奥德赛时期」真正渴望的东西,那么得到它的路径,朴素得令人不太舒适:先去争取一场具体的、世俗意义上的赢。

2017年,浙江大学神经科学家胡海岚团队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实验研究:当两只小鼠被放进一根只容得下一只通行的透明管道,狭路相逢时,弱势的一方几乎总是被挤出局外。

但当研究者通过光遗传学手段,人为地增强弱势小鼠前额叶皮层到丘脑中背核的突触连接后,弱势小鼠开始反败为胜。而这种「被辅助的胜利」重复6次之后,即便撤掉所有外力的干预,小鼠依然能够持续保持胜利,优势开始固化。胡海岚把这个现象,命名为「胜利者效应」(Winner Effect)。

如果把这只小鼠的处境投射于人,那么身处奥德赛时期的个体,匮乏的往往不是宏大的方向感,而是一次足够明确、无可辩驳的正反馈。

赢家通吃,成功才是成功之母。

|03 在行动中找意义

而一次又一次具体的赢,足以扭转一个人的状态。

1977年,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提出「自我效能理论」,指出个体对自己能否完成某一行为的信念,主要来自直接经验、替代经验、言语说服和生理状态四个维度,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掌握经验」,就是一个人亲身做成某件事的经历。

在一次次「我确实能做到」的实证面前,其他任何言语上的鼓励、他人的示范都会显得单薄。

我们从小都是在社会期待主导的模式下被培养起来的,所以很少有机会独立追问「什么对我最重要」。但这里面,也埋下了另一个认知陷阱:很多人以为必须先找到意义,才能开始行动。

但真实的顺序几乎是倒过来的,意义是行动的附属品,不是前提。你不可能在什么都没做成的状态下,凭空知道自己是谁,自我认同是需要外部世界给出回应才能成形。

学会一项技能、落地一个项目、写出一篇被认可的文章……这些世俗层面的「成」,是最简单直接、也最难被曲解的正反馈。越是处于自我怀疑的泥沼,越应当去争取那些可量化、被承认、能被记住的结果。

当然,它们无法解决一切的问题,却能为对抗虚无提供一个支点。对抗漂浮,不能只靠搞思辨,更要靠一个个具体行动的兑现。

世俗的成功还有另一个更为现实的功能,为人生中无法回避的失去提供缓冲。

在生活的各个维度都悬浮于不确定之中的「奥德赛时期」,多重失意叠加而至的概率,也远高于人生的其他阶段。而人的痛苦,很少是被某一个单一事件就推到极限。

比如,失去一段亲密关系时固然令人心痛,但如果这个时候你的手里还握着一些其他确定性的反馈,比如一份稳定有回报的工作、一项日渐精进的技能,那么情感所带来的痛苦,就会大打折扣。反之,如果失去感情的同时,你自己还丢了工作,那么两种痛苦就会彼此放大,很容易把人拖入下坠的深渊。

|04 做解决问题的人

其实前面说的那么多,人生想要更可控的秘诀只有一个:不要试图控制外部的任何人或事,发展自己才是硬道理。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都不赞同鸡娃、关系博弈、各种「术」的层面上的东西……因为别人的意志,是世界上最不能被收编的东西,在这个方向上发力,边际回报永远在递减。

真正可以被反复训练、持续优化的,只有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要把自己定义成那个「解决问题的人」,每解决一个具体问题,你在这个系统里的不可替代性就增加一分,对局势的定义权也随之扩大一圈。

别人可以否定你的观点,但很难否定你把一件事做成了这个事实。

在纳粹集中营的极端环境中,维克多·弗兰克尔观察到那些最终能够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身体最强壮的,而是在任何处境下都能维持某种内在任务的人。

回到荷马的原典,奥德修斯也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漂泊者。他的方向很明确,拒绝了女神许诺的永生,以蜡封耳对抗塞壬的歌声,在每一个节点都做出了主动的选择。

如果一定要用「奥德赛时期」来命名当下的处境,我想它给出的真正启示,或许并不是「漂泊终会结束」这样一种被动的等待,而是在每一段航程里,一点点地去解决眼前具体的问题:先让自己在一个具体的战局里赢一次,再用这场胜利来校准自我认知,最后把它复利式地延伸出去。

伊萨卡不是一个等在远方的地点,它是你每一次拿到结果之后,脚下自然形成的那块陆地。

或许,更悲观的事实是,普通人的一生都难逃「奥德赛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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